久违地感觉到了冷,传福裹紧了身上的衣物。衣料单薄,还是向越坚开口要来的一套衣服。人走在道路上,身体止不住地打摆子。
枯木是灰扑扑的,光线是灰扑扑的,头顶之上,天空灰暗,云层像一张张蓄满了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压在禾实村上空。
风不急,但带着黏腻的湿气,穿过人体,水气粘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品尝到一中恰似近乡情怯的离愁别绪,传福拢了拢粗布衣的袖子,指尖触到布料上的潮气,心里又泛起一阵阵陌生的滞涩。
风凉丝丝地往骨头缝里钻,这湿气实在古怪,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混着腐叶的味道,吸进肺里都觉得发闷。
传福复又抬头望了望天,狂风骤起似的,铅灰色的云团密不透风,太久没有见到这种场面,不免多留意了几眼。
远处的山峦隐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只剩模糊的轮廓,房子层层叠叠的,也被笼罩在一阵雾气之中,像是被天地间的湿气给泡软了,随时会塌下来似的。
传福走得有些疲乏,靠在一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歇脚。
树皮皲裂,摸上去割手,稍微再用力些,滑腻的血就会从擦伤处渗出来。
“奇怪得很!”传福喃喃自语。
传福活了将近三十年,从没见过这样变化无常的天气,也从没感受过这样深入骨髓的湿气。
平常的水汽极易蒸发,今天这个日子的湿气,反倒像附骨之疽,渗进衣物、树木,甚至石头里,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沉甸甸、灰蒙蒙的,天地万物不像真实存在的,像出现在一幅水墨画里的场景。
槐树枝上挂着水珠,迟迟不肯滴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黏住,禾实村很久不下雨了,抬头竟然能见到雨滴,真是太稀罕了。
那水珠并不一直附着在树枝上,偶尔也有几滴坠下来,砸在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转瞬就被周围的湿气吞没,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和消亡。
歇够了,传福继续往村里走。越靠近村子,压抑的感觉就越强烈,脚步不得不放慢些,来适应这突如其来却又越来越强的不适。仿佛一股能量积蓄在胸口,在五张六腑间流转着冲撞着,寻找一个出口。
禾实村不像豆苗村一样有重兵把守,就这么直直地走进去,无人搭理,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没有炊烟,没有生息。
传福心里咯噔一下,数日之前,与爹娘一起离开时,村里虽然也有些冷清,但绝不像现在这样死寂。
家家户户的木门都用木闩牢牢拴着,木窗严丝合缝地紧闭着,有的木窗破碎了。
窗棂之内一片黑黢黢,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黑色的眼珠子盯着他这个归来的人。
在这一座座沉默如同坟墓的房屋里,像是没有任何活物在其中饮食作息,活物仿佛从这个村子蒸发了,这儿已经成为一处生命的陵园。
令人矛盾的是,这种直接很快又被另外一种直觉给推翻了,尽管听不太真确,但传福能听到一丝丝似有若无的鼻息。
“嘭!”砸门的声音,是从房屋内部传出来的。
传福的心漏了一拍,整个人怔在原地,待他的神志恢复过来,加快脚步往家里的方向走,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传福用眼睛偷瞄着两旁的屋门,每一道木门紧闭着,门环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这是被光阴腐蚀的迹象。
有一户人家的房子墙壁塌了一脚,在残缺的土砖上挂着不知名的黏液,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儿。
“怎么会这样?”传福皱紧眉头,困惑潮水般翻涌,仿佛有一个磨盘,在心里不停地研磨着不安。
怎么才过去数天时间,禾实村就变成了这副模样?传福觉得自己像是来到了异国他乡,一切都很新奇,但也很古怪。
禾实村的情况比他预想的严重多了,整个村子像一座被遗弃的死城,只有湿气像一团团烟雾,悬浮在大街小巷之上,在空气中互相推挤着缓慢流动。
快走到被土根强占着的房屋那边,一阵阵喧哗声打破了这片死寂,死亡的假象遭到彻底的粉碎。
父老乡亲们的议论声杂乱地传来,这些再熟悉不过的乡音几乎让人落泪,传福拐过一处屋角,忽然停住了脚步,远远地望着聚集在一起的人们。
眼前的景象与村里其他地方截然不同,村里人基本上都汇聚到这来了,人声鼎沸,七嘴八舌。
人们更多的是在争吵,或是自顾自地发表个人意见,就像菜市场一样,杂乱无章,嘈杂喧闹。
传福惊异地发现,村民们不像是自发地聚集到这儿,反倒像是被什么驱赶到了一起,他们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一个个人面带疲惫和惊恐,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有的胳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的脸上沾着泥土和暗红色的污渍。
空气中除了湿气与腥气,还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种种味道混合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传福?”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你回来了?”
传福抬头望去,原来是何正林,他正拨开人群,朝自己走来。
何正林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凌乱,胡茬子潦草,眼眶深陷,眼睛布满血丝,直溜笔挺的腰板这会儿也有点挺不直了。
“正林,这是怎么回事?”传福快步迎上去,目光扫过周围的村民,“村里怎么变成这样了?大家怎么都聚集在这儿?”
何正林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不堪回首的痛苦神色,“前一天夜里,来了好多活尸。”
“好多活尸?”传福愣住了,多少活尸出没,才能把一村人赶到一处,“究竟是多少?”
“我们到现在都没数过来,”何正林声音发颤,“也没办法挨个去数。”
浑身腐烂的活尸,走路摇摇晃晃的活尸,见了人就扑上来咬的活尸,像一支行军队伍,突然间在禾实村登陆了。
这些活尸从四面八方出现,像水流汇聚到禾实村这一处洼地,密密麻麻的,像潮水一样涌进了村子。
传福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那股子小腿转筋的疼隐隐地又要发作了。
“你爹娘呢?”山娃儿同样看到了传福,一路小跑过来,他想起传福不是一个人离开的禾实村。
“没了!”传福苦笑着说。
“什么叫没了?”山娃儿奇怪地看了传福一眼,意识到说错话了,但覆水难收。
山娃儿见对方光摇头不说话,只好止住了这个话头,传福爹娘遭遇了什么,他大概知道了。
丧尸,民间有很多关于丧尸的传说,说是人死后如果怨气太重,或者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就会变成丧尸,以活人的血肉为食。
山娃儿一直以为丧尸只是大人编出来吓唬小孩的故事,没想到这世界上竟然真的有活尸,这让人感到心灰意冷,仿佛祖祖辈辈,一直在为了同一件事忧心,流传了那么多世代的怪物,至今仍没有找到对付他们的解决之道。
“村子怎么会变成这样?”传福根本想象不到,他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村子里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故。
“我们一开始想齐心协力把活尸击退,可是人手不够,活尸又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山娃儿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
禾实村的父老乡亲们做过努力,可是村民的分布太过分散,没有人指挥,大家只好各自为战,分工合作又没有章法,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扁担,有的拿起了菜刀……
孩子和妇人要不高度不够,伤不到活尸大脑,要不情急之下乱砍一通,活尸根本不怕疼,砍断了胳膊腿还能往前爬,不击中脑袋是没用的,好多人在这场抗战中惨死。
“怪我没有领导好村民们,死者足足摆了一墙角!”山娃儿说着说着泪崩了。
传福顺着山娃儿的目光看去,只见人群开外的一处墙角下,盖着二十多床破旧的草席。
草席下面隐约能看到人形,头发混着泥沙,结成肮脏的一团团,暗红色的血迹从草席边缘渗出来,被湿气浸得发黑。
现场哭得最凶的人,是死者的家属,为生而为人的无能为力而哭,为惨死的血缘至亲而哭,为活尸的凶狠暴戾而哭。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传福眨了眨眼,竟也落下了几滴泪水。
“要不是新余出手,死伤只会更多!”山娃儿喃喃地说着,深夜的一幕幕场景烙印在脑海中,每一次回想都伴随着一阵疼痛。
新余是个猎人,常年在山里打猎,箭法精准,身手矫健,射出的箭一百发中只有一箭脱靶,是村里最有本事的人之一。
“新余他,昨天夜里,他一直在屋顶上射杀活尸,”何正林知道传福的目光在搜寻新余的去处,他给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座土房子的屋顶,“你看,他现在还站在那儿望风。”
传福抬头望去,果然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屋顶上,衣诀飘飘,正是新余。
新余的衣服被锋利的碎瓦割开好多道口子,他举着一把弓,正警惕地查看着四周,确保村民们的安全。
好像看到哪里有突发情况,只见新余抬手、拉弦、松手,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箭矢带着破空声射向远处,准确无误地射中了一个正摇摇晃晃走来的活尸的脑袋。
那活尸晃了晃,直直地倒了下去,不再动弹。
“新余的箭法还是那么准,我一直都不担心他会射偏。”山娃儿叹了口气,“他一晚上都没眨眼,杀了不少活尸。”
昨天夜里,人们在大吵大闹,原本寂静的街道变得嘈杂不堪。
吵闹的人群就像一团混乱的麻雀,喧闹不止,越来越多的人发出来高亢的吼叫。
乡亲们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这么叫嚷,大惊小怪只会引来更多活尸,新余暂时离开了他守着的那一扇窗口,安置好妻子孩子,迅速地往村里跑。
新余爬上一户人家的屋顶,举目四望,想对当下情况做个判断。
活尸蜂拥而至,场面太惊悚了,他们魑魅魍魉般扑进禾实村,到处都是晃动的黑影,像一群蚂蚁,包围了一滩蜂蜜。
新余立刻带上武器,在屋顶之间闪转腾挪,从箭筒里摸出箭矢,拉一次弓,放倒一具活尸。
可是新余很快意识到了,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也没办法把活尸杀完,况且即使他有将活尸一击毙命的本领,也没办法短时间内击杀太多活尸。
街道上活尸太多,他能杀死的数量很有限,主要是杀死一具活尸,至少要用到一支箭,箭的数量有限,很快就用光了。
制作箭矢是精细活儿,箭羽的长短和箭身的重量都会对射击效果造成影响,紧赶慢赶的,在材料很有限的情况下,前后也就做了三十来支。
活尸前仆后继地到来,这远远不够。
唯有把箭从活尸头颅上拔出收集起来,弓箭才能循环利用,但是眼下那么多活尸聚集在一起,根本没办法回收利用。
在活尸大部队离开之前,只能任由它们插在活尸的体内,这给新余的行动造成了很大的限制和阻碍。
火灾之夜后,守在家里的大部分时间,新余都在赶制箭矢,他早知会有这么一天,对付活尸需要用到大量的箭矢,但情况远比他预料得更加严重。
传福看着屋顶上的新余,只见他汗如雨下,时不时会举起手,用衣袖抹一把额头上和脸上的汗水。
新余的眼神锐利如鹰,但传福知道,长时间的高强度战斗,早已让他身心俱疲,如果活尸一直源源不断地涌来,他迟早会撑不住。
“就连土根的性子都转了,想不到吧?”山娃儿突然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