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岁那年,
老将军战死。
沈谬原本想把主将位置让给老将军的儿子。
那个年轻人年纪比他还大一点。
不是坏人。
也忠诚。
只是太鲁莽。
沈谬想了很久。
最后没让。
因为军队不是遗产。
不能因为那是老将军的儿子,就把数万人的命交过去。
于是沈谬自己接下。
后来又把那人提为副将。
对方心服口服。
沈谬从来不是因为喜欢权力才做将军。
只是:
谁更合适,
谁就来。
同样的逻辑,
他后来用在公桑横身上。
沈谬不喜欢战争。
可他守北境。
因为不守,
别人就会打进来。
他想让自己这边的百姓过安稳日子。
又很厌恶那些明明生活在安稳里,却因为嫉妒、暴力、谣言去伤害别人的人。
他罚得很重。
因此自己国家很多人敬他。
敌人却觉得他残酷。
沈谬都知道。
他也知道敌军有自己的百姓。
自己的家人。
自己的士兵。
战争双方都可能觉得自己在保护重要的人。
所以最后一战,
他输了。
真的输了。
没有叛变。
没有阴谋。
没有故意赴死。
只是没有算到。
他提前想过自己可能会死。
留下很多后手。
北境怎么继续。
军队怎么运转。
公桑横以后会不会打北境军的主意。
他都想过。
唯独没有想到一种可能:
自己死了。
军队也全部死了。
最后一战,
全军覆没。
沈谬战死。
敌人拿他的尸体祭旗。
再五马分尸。
没有全尸。
可他死后,
自己生出的怨气并没有重到失控。
因为他承认失败。
他知道对面的士兵也在为自己的国家战斗。
他不因此原谅对方怎么处理自己的尸体。
但他也没有把一切都变成复仇。
真正让他成为鬼的,
是另一件事。
数万士兵没有一个回来。
他是他们的主将。
他最后想的不是:
我死得太惨。
而是:
我没有把他们带回去。
士兵们也成了鬼。
杀气。
戾气。
怨气。
重得无法转世。
最开始,他们还习惯叫:
“将军。”
沈谬说:
“别叫了。”
“那叫什么?”
“沈谬。”
有人试探:
“阿谬?”
沈谬点头。
年纪大的老兵在旁边笑。
“那我叫小阿谬。”
沈谬看他一眼。
没反对。
于是活着时很少笑的沈将军,
死了以后慢慢变成了沈谬。
阿谬。
小阿谬。
他们不再是一支军队。
更像一家人。
一起走。
一起看风景。
有人生前想回故乡。
去。
有人想钓一次鱼。
去。
有人想看看某座山。
也去。
沈谬不会消掉他们的执念。
因为执念是他们自己的一部分。
他吸走的是杀气、戾气以及太重的怨气。
一点一点,
从士兵们身上移到自己身上。
所以士兵越来越轻。
沈谬却越来越重。
没人说这是牺牲。
沈谬自己也不觉得伟大。
他只是想:
人是自己带出去的。
总要一个个送回去。
死后的沈谬反而比活着时快乐。
没有军令。
没有朝堂。
没有皇帝。
没有必须永远多想一步。
有人叫:
“小阿谬!”
他会回头。
有时候还会笑。
那张脸终于不再总藏在面具后。
很漂亮。
丹凤眼。
眉目精致。
甚至有一点文弱。
配着高大强健的身体,总有种奇异反差。
活着的时候,公桑易一次都没见过。
死了以后,
更没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