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将军

二十三岁那年,

老将军战死。

沈谬原本想把主将位置让给老将军的儿子。

那个年轻人年纪比他还大一点。

不是坏人。

也忠诚。

只是太鲁莽。

沈谬想了很久。

最后没让。

因为军队不是遗产。

不能因为那是老将军的儿子,就把数万人的命交过去。

于是沈谬自己接下。

后来又把那人提为副将。

对方心服口服。

沈谬从来不是因为喜欢权力才做将军。

只是:

谁更合适,

谁就来。

同样的逻辑,

他后来用在公桑横身上。

沈谬不喜欢战争。

可他守北境。

因为不守,

别人就会打进来。

他想让自己这边的百姓过安稳日子。

又很厌恶那些明明生活在安稳里,却因为嫉妒、暴力、谣言去伤害别人的人。

他罚得很重。

因此自己国家很多人敬他。

敌人却觉得他残酷。

沈谬都知道。

他也知道敌军有自己的百姓。

自己的家人。

自己的士兵。

战争双方都可能觉得自己在保护重要的人。

所以最后一战,

他输了。

真的输了。

没有叛变。

没有阴谋。

没有故意赴死。

只是没有算到。

他提前想过自己可能会死。

留下很多后手。

北境怎么继续。

军队怎么运转。

公桑横以后会不会打北境军的主意。

他都想过。

唯独没有想到一种可能:

自己死了。

军队也全部死了。

最后一战,

全军覆没。

沈谬战死。

敌人拿他的尸体祭旗。

再五马分尸。

没有全尸。

可他死后,

自己生出的怨气并没有重到失控。

因为他承认失败。

他知道对面的士兵也在为自己的国家战斗。

他不因此原谅对方怎么处理自己的尸体。

但他也没有把一切都变成复仇。

真正让他成为鬼的,

是另一件事。

数万士兵没有一个回来。

他是他们的主将。

他最后想的不是:

我死得太惨。

而是:

我没有把他们带回去。

士兵们也成了鬼。

杀气。

戾气。

怨气。

重得无法转世。

最开始,他们还习惯叫:

“将军。”

沈谬说:

“别叫了。”

“那叫什么?”

“沈谬。”

有人试探:

“阿谬?”

沈谬点头。

年纪大的老兵在旁边笑。

“那我叫小阿谬。”

沈谬看他一眼。

没反对。

于是活着时很少笑的沈将军,

死了以后慢慢变成了沈谬。

阿谬。

小阿谬。

他们不再是一支军队。

更像一家人。

一起走。

一起看风景。

有人生前想回故乡。

去。

有人想钓一次鱼。

去。

有人想看看某座山。

也去。

沈谬不会消掉他们的执念。

因为执念是他们自己的一部分。

他吸走的是杀气、戾气以及太重的怨气。

一点一点,

从士兵们身上移到自己身上。

所以士兵越来越轻。

沈谬却越来越重。

没人说这是牺牲。

沈谬自己也不觉得伟大。

他只是想:

人是自己带出去的。

总要一个个送回去。

死后的沈谬反而比活着时快乐。

没有军令。

没有朝堂。

没有皇帝。

没有必须永远多想一步。

有人叫:

“小阿谬!”

他会回头。

有时候还会笑。

那张脸终于不再总藏在面具后。

很漂亮。

丹凤眼。

眉目精致。

甚至有一点文弱。

配着高大强健的身体,总有种奇异反差。

活着的时候,公桑易一次都没见过。

死了以后,

更没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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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离旧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