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废帝

公桑易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若生在盛世,

沈谬觉得他会是个极好的皇帝。

仁厚。

聪慧。

能听意见。

不滥杀。

有同情心。

可问题是,他们没有生在盛世。

这是乱世。

很多时候,只会善良不够。

甚至会害死人。

沈谬喜欢公桑易。

可这不影响他的判断。

所以最后,

他站在公桑横那边。

沈谬与公桑横一起废了公桑易。

公桑易被囚于行宫。

从皇帝重新变成晋王。

公桑横后来真正开始害怕沈谬,也正是在那个时候。

她忽然意识到:

沈谬连自己喜欢的人都能废。

那么还有什么能真正左右他的判断?

钱?

他不怎么在乎。

权?

如果有人更合适,他真的会让。

感情?

公桑易就是答案。

所以沈谬像一把刀。

在敌人手里,

公桑横最不想看见。

甚至会害怕。

在自己手里,

又必须时时提防。

太锋利。

一不小心,也会割伤持刀的人。

公桑横曾经问:

“沈卿当初为何选择朕?”

“陛下更适合。”

“只是如此?”

“是。”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别人更适合呢?”

沈谬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

他说:

“臣希望不会有那一日。”

不是——

绝不会。

而是——

希望不会。

公桑横笑了。

“朕也希望。”

那天沈谬走后,她一个人坐了很久。

她相信沈谬。

可是相信和放心,

从来不是一回事。

沈谬同样防着公桑横。

他留下制衡。

让北境军与朝廷互相依赖。

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

即使自己死了,

公桑横也不能轻易拆散北境。

公桑横第一次彻底看懂以后,气得笑。

“他连朕都防。”

可是气完,

她又不得不承认:

沈谬做得对。

如果换她站在那个位置,

也会这么做。

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微妙的东西。

了解。

信任。

欣赏。

依赖。

戒备。

甚至一点难以说清的恐惧。

全部同时存在。

庄厉开始怀疑沈谬喜欢公桑易。

于是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

他把真正的公桑易绑起来。

堵住嘴。

藏进柜子。

然后自己换上哥哥的衣服。

躺到床上。

装病。

他想试沈谬。

真正的公桑易就在柜中。

什么都看得见。

沈谬来到行宫外。

没有直接进去。

“晋王殿下。”

里面的人用公桑易的声音道:

“进来吧。”

沈谬没有动。

“晋王千金之躯,臣近日患了风寒……”

假的。

他根本没风寒。

庄厉立刻察觉不对。

轻轻咳了两声。

然后沉默。

沈谬站在门外。

开始想。

陷阱?

公桑易已经死了?

有人想诱自己私会废帝,再栽一个罪名?

还是——

公桑易真的病重?

一个被废以后囚在行宫的人,也许真的已经没有人可找。

沈谬最终推门。

床上的“公桑易”闭着眼。

沈谬走过去。

庄厉没有立刻睁眼。

他先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

很稳。

停在床边。

那人没有说话。

庄厉便故意把呼吸放得更浅。

像病得快要断气。

他知道沈谬在看自己。

也知道沈谬在犹豫。

于是他慢慢翻过身,露出半张脸。

烛火从帐缝里落下来,照在那张与公桑易一模一样的脸上。

只是比公桑易更苍白。

更脆弱。

额角还覆着一层薄汗。

他把一只手从被中伸出来,指尖搭在床沿,像是想抓住什么,却没有力气。

沈谬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停了片刻。

才俯身靠近。

庄厉听见他压得极低的声音:

“殿下?”

那两个字里有克制。

也有藏不住的紧张。

庄厉心口一热,几乎要笑出来。

可他忍住了。

他只是轻轻动了动眼睫。

“沈将军……”

声音沙哑。

像病中无意识的呢喃。

沈谬的呼吸顿了一下。

“是臣。”

“你怎么来了?”

“听闻殿下病了。”

“只是小病。”

庄厉慢慢睁开眼。

他没有立刻看沈谬,而是先偏过脸,像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将军不该来的。”

“为何?”

“如今我已不是太子。”

他说得很轻。

“你来看我,若被人知道,会惹麻烦。”

沈谬没有回答。

庄厉便抬眼看他。

那一眼很软。

带着病中的水意,也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试探。

“还是说,将军只是担心我?”

沈谬的手指微微收紧。

“殿下慎言。”

“我说错了吗?”

庄厉撑着床榻坐起来。

动作很慢。

衣领因为他的动作松开一点,露出一截苍白的颈侧。

他像是没有察觉,只低头咳了两声。

咳完以后,眼尾更红。

“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起脸。

“将军还愿意来看我。”

沈谬站得很近。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也近到能看清那双眼睛里并不属于公桑易的笑意。

沈谬当然看不见。

或者说,他看见了,却不愿意承认。

他只是把视线移开。

“臣只是奉命探望。”

“奉谁的命?”

“陛下。”

“陛下让你来,你便来?”

“是。”

“若不是陛下让你来呢?”

沈谬沉默。

庄厉看着他。

忽然伸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口。

力道很小。

像是病人无意识的依赖。

沈谬的身体却在那一瞬间绷紧。

“沈将军。”

“殿下请放手。”

“我不放。”

庄厉说得很轻。

甚至带着一点笑。

“你会走吗?”

“臣要去叫御医。”

“我不想见御医。”

“殿下病了。”

“那你留下。”

沈谬终于低头看他。

庄厉仰着脸。

那张脸与公桑易完全相同。

可神情却比公桑易更大胆。

更黏人。

也更危险。

他故意把手指往沈谬袖口里探了一点,隔着衣料轻轻勾住他的腕骨。

“留下陪我一会儿。”

沈谬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抽手。

庄厉看见了。

于是得寸进尺。

他从床上下来,脚步虚浮,像是站不稳。

沈谬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庄厉顺势靠进他怀里。

肩背贴上沈谬胸膛。

隔着两层衣料,仍能感到对方身体瞬间僵硬。

庄厉把脸埋在他肩侧,呼吸轻轻擦过颈边。

“将军身上好暖。”

沈谬的手停在他腰侧。

没有推开。

也没有真正扶稳。

像是只要再多停一刻,便会失去分寸。

庄厉心里嫉妒得发疼。

可这一刻,他又快意得发疯。

至少现在,沈谬抱着的是他。

哪怕只是因为他顶着公桑易的脸。

“将军。”

庄厉贴在他耳边,轻声问:

“你是不是很担心我?”

沈谬闭了闭眼。

“殿下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沈谬没有回答。

庄厉抬起头。

两个人离得太近。

近到呼吸都缠在一起。

庄厉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将军,你这样看着我……”

“臣没有。”

“你有。”

“没有。”

“那你看着我。”

沈谬果然抬眼。

庄厉便故意不躲。

他把那张与公桑易相同的脸送到沈谬面前,眼神却一点点变得暧昧。

“看清楚了吗?”

沈谬的目光落在他眼尾。

又落到他微微张开的唇上。

停得太久。

久到庄厉几乎以为他会低头吻下来。

可沈谬最终只是猛地移开视线。

“殿下认错人了。”

庄厉心里一沉。

沈谬却没有松手。

他仍旧扶着庄厉的腰。

手掌滚烫。

呼吸也比刚才重了一点。

庄厉忽然明白:

沈谬不是没有动摇。

只是他太能忍。

忍到连自己都快要被这份克制逼疯。

于是庄厉更坏地笑了。

“我认错谁了?”

沈谬不答。

“我明明是公桑易。”

“殿下——”

“你不是一直喜欢公桑易吗?”

这句话落下,沈谬的脸色终于变了。

极轻。

却没有逃过庄厉的眼睛。

他看见沈谬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像被人突然揭开了藏得最深的秘密。

庄厉心里那点嫉妒立刻变成了尖锐的疼。

可他仍旧没有放手。

“既然喜欢,”他低声说,“为什么不肯抱我?”

沈谬的手臂骤然收紧。

庄厉几乎被他按进怀里。

那一瞬间,沈谬像是终于忘了自己应该保持距离。

可下一刻,他又强行松开。

动作太快,甚至带着一点狼狈。

“臣去叫御医。”

庄厉看着他。

“你怕什么?”

“臣不怕。”

“那你为什么一直躲?”

沈谬转身。

庄厉却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这一次不是袖口。

是整个人贴上去。

脸颊贴在他背后,手臂环住他的腰。

沈谬的身体彻底僵住。

庄厉闭上眼,感受着掌下那一瞬间绷紧的肌肉。

“沈将军。”

他声音很轻。

“我病得很重。”

沈谬没有动。

“你若走了,我可能就死了。”

“殿下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臣会叫御医。”

“我不要御医。”

“那殿下要什么?”

庄厉贴着他,慢慢笑了。

“我要你。”

屋里安静下来。

柜中的公桑易看不见庄厉的表情,却能听见沈谬骤然乱掉的呼吸。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沈谬不是没有**。

只是所有**都被他压在礼法、身份、责任和自制之下。

他喜欢一个人,便连靠近都要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越界。

可庄厉偏偏拿着那张脸,一步一步逼他越界。

沈谬终于转过身。

庄厉仍旧抱着他。

两个人面对面贴得极近。

沈谬低头看着他。

眼神沉得厉害。

“殿下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知道还这样?”

“因为我想看你会不会拒绝我。”

“臣当然会。”

“你已经拒绝很多次了。”

庄厉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下颌。

“可你每一次拒绝,都没有真的推开我。”

沈谬抓住他的手腕。

力道比刚才重。

庄厉却没有挣扎,只是仰着脸看他。

“沈将军。”

“别再说了。”

“你怕我继续说?”

“殿下慎重。”

“你怕自己忍不住?”

沈谬的眼神骤然暗下去。

庄厉知道自己猜中了。

他笑得更轻。

“你看,你明明很想——”

“够了。”

沈谬终于打断他。

声音不高,却压着几乎失控的情绪。

他抓着庄厉的手腕,像是想把人推开。

可庄厉顺势往前一步,胸口撞上他的胸膛。

沈谬的手停在半空。

庄厉便趁这一瞬,踮起脚,唇几乎擦过他的唇角。

没有真正吻上。

只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距离。

沈谬猛地偏开脸。

呼吸乱了。

“殿下。”

“嗯?”

“不要这样。”

“哪样?”

“不要拿自己开玩笑。”

庄厉看着他。

忽然觉得可笑。

沈谬以为他是在拿自己开玩笑。

可他明明是在拿自己的心赌。

赌沈谬究竟喜欢的是公桑易,还是这张脸。

赌自己若把这张脸送到他面前,他会不会也有一瞬间把自己当成那个人。

“我没有开玩笑。”

庄厉低声说。

“我只是想知道,若我真的病得快死了,你会不会吻我。”

沈谬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殿下不该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他。”

庄厉怔住。

沈谬终于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有压抑太久的情绪。

“你不是公桑易。”

庄厉的手指慢慢松开。

沈谬却没有立刻退开。

他仍旧站在庄厉面前,近得危险。

“你到底是谁?”

庄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沈谬。

看着这个人明明已经察觉,却仍旧不肯彻底揭穿。

看着他明明快要失控,却还在努力守住最后一点体面。

庄厉忽然又笑了。

“将军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沈谬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臣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殿下?”

沈谬沉默。

庄厉抬手,慢慢解开自己领口的一枚扣子。

动作很慢。

像是故意给他看。

衣领松开,露出更多颈侧与锁骨。

沈谬的目光几乎立刻移开。

可移开得太快,反而暴露了他刚才看见了什么。

庄厉轻声道:

“你看。”

沈谬闭了闭眼。

“把衣服穿好。”

“你不喜欢?”

“殿下——”

“你若不喜欢,为什么不替我扣上?”

沈谬的手指动了一下。

庄厉便抓住他的手,按到自己领口。

隔着薄薄的衣料,沈谬的指节碰到他的皮肤。

两个人同时一顿。

庄厉的呼吸变得更轻。

沈谬的手却像被烫到一样,想要抽回。

庄厉不让。

“沈将军。”

“放手。”

“你替我扣上。”

“放手。”

“还是说,”庄厉望着他,“你其实想解开?”

沈谬的眼神终于彻底沉下来。

他猛地抽回手,转身便走。

庄厉没有追。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走到门边时,沈谬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臣去叫御医。”

庄厉轻轻笑了。

“沈将军。”

沈谬没有应。

“你若真的只是来探病,就不会忍这么久。”

沈谬的背影僵了一瞬。

庄厉继续道:

“你若真的不在意,也不会连看我都不敢。”

沈谬终于回头。

那一眼太深。

深得庄厉几乎以为自己真的被他看穿了。

可沈谬最后只说:

“殿下好自为之。”

门被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

柜中的公桑易脸色苍白。

他终于明白,刚才沈谬所有的失控、慌乱与克制,究竟意味着什么。

沈谬进来以前那么警惕。

可确认“公桑易”还有呼吸时会发抖。

会几乎本能地去扶。

会在庄厉靠近时僵硬。

会在庄厉故意勾引时失去片刻分寸。

会忍到最后,仍旧不肯真正碰他。

那不是普通君臣。

公桑易第一次知道:

沈谬喜欢自己。

而床上的庄厉,

嫉妒得快疯了。

因为刚才沈谬所有失控的温柔,

都不是给庄厉。

是给公桑易。

他只是借了一张和哥哥一模一样的脸。

门外,沈谬站在廊下。

没有立刻去叫御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方才碰过庄厉领口的那只手,仍旧像留着温度。

他明明知道那不是公桑易。

从第一眼开始,他就知道。

那人的呼吸节奏不对。

说话的停顿不对。

眼神更不对。

可那张脸太像了。

像到他只要看一眼,便会想起那个自己从未真正靠近过的人。

于是他没有拆穿。

也没有离开。

任由庄厉一步一步逼近。

任由那张脸在自己面前露出脆弱、暧昧、近乎放肆的神情。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想低头。

想确认那双唇究竟是不是自己梦里想过的温度。

可他不能。

那不是公桑易。

更不是一个可以被他随意触碰的人。

沈谬闭上眼。

过了很久,才低声道:

“荒谬。”

可他骂的不是庄厉。

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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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离旧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