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病逝的皇叔

沈谬忽然问:

“你叫什么?”

公桑复回神。

“公桑复。”

沈谬点头。

记住了。

没有问他是谁的儿子。

没有问支持谁。

没有问怎么死。

只问名字。

公桑复反而怔住。

“你不问别的?”

“你想说会说。”

“……”

沈谬重新拿起一块果子。

“刚死?”

“嗯。”

“魂魄还不稳。”

“……”

“先待着吧。”

说得太自然。

仿佛公桑复不是刚从一场皇位争夺里败亡的皇子。

只是路边捡回来一个暂时没地方去的人。

公桑复沉默许久。

忽然问:

“你不知道我是谁?”

“公桑复。”

“除此之外。”

“不知道。”

“……”

公桑复看向公桑易。

公桑易也在看他。

神情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悲伤。

最后,他替公桑复回答。

“他是横儿的孩子。”

沈谬的动作停住。

庄厉也不笑了。

周围几个认识公桑横的老兵安静下来。

公桑复一直盯着沈谬。

他想看这个人会有什么反应。

惊讶?

询问?

或许立刻问公桑横如今如何。

然而沈谬只是沉默片刻。

“原来如此。”

公桑复皱眉。

“就这样?”

沈谬看他。

“否则呢?”

“你……”

公桑复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曾经拥立她。

你为了她杀过人。

你把皇位送到她手里。

后来你的名字又被她的儿子们拿出来,变成争夺权力的工具。

现在她的儿子死了。

站在你面前。

你怎么能只是“原来如此”?

公桑复最后问:

“你不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沈谬安静了一会儿。

“她还活着?”

“活着。”

“那就好。”

只有三个字。

公桑易看向沈谬。

庄厉也看他。

沈谬却已经重新低下头。

“饿吗?”

公桑复愣住。

“什么?”

“虽然鬼不用吃。”

沈谬指了指旁边。

“但他们今晚要烤鱼。”

远处老兵立刻大喊:

“谁说要烤鱼了?”

沈谬:“现在。”

“凭什么?”

“来了新人。”

老兵看看公桑复。

“哦。”

“那行。”

副将已经走过来。

一把揽住公桑复肩膀。

“走。”

公桑复身体一僵。

“去哪?”

“给你找地方住。”

“我——”

“晚上吃鱼。”

“鬼为什么要吃鱼?”

副将停住。

回头。

一脸认真。

“因为闲。”

“……”

公桑复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走出几步。

他忽然回头。

沈谬还坐在河边。

庄厉又不知道说了什么。

沈谬侧过脸瞪他。

公桑易伸手,把沈谬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开。

沈谬没躲。

远处几个鬼兵已经开始生火。

有人吵着谁去抓鱼。

有人说沈谬今天钓的三条根本不够。

还有人开始偷偷下注今晚庄厉和公桑易谁坐沈谬旁边。

公桑复站在那里。

忽然产生了一个极其奇怪的念头。

这里所有人都死了。

可这里——

竟然比他死前待过的地方,

更像活人的世界。

公桑复留下来的第一晚,吃的是烤鱼。

鱼一共十一条。

沈谬钓了三条。

剩下八条是鬼兵们嫌他钓得太慢,直接下河抓的。

沈谬对此评价:

“那还钓什么?”

老兵理直气壮:

“有情趣。”

沈谬:“……”

公桑复坐在火堆旁,第一次发现死人比活人还闲。

他旁边坐着公桑易。

另一边是副将。

沈谬则在火堆对面。

庄厉挨着他。

挨得非常近。

近到公桑复看了好几次。

最后还是没忍住。

“皇叔。”

公桑易:“嗯?”

公桑复压低声音。

“他们两个……”

公桑易看了一眼对面。

庄厉正在抢沈谬手里的鱼。

“给我。”

“自己拿。”

“你的好吃。”

“一样的。”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拿过。”

沈谬:“……”

公桑复沉默。

公桑易也沉默。

片刻后。

公桑复小声问:

“庄厉是沈将军的……”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

公桑易温声道:

“你可以直接问他们。”

公桑复立刻摇头。

算了。

下一刻。

庄厉忽然抬头。

“哥哥。”

公桑易:“怎么?”

“阿谬不给我吃。”

沈谬难以置信地看他。

“旁边八条。”

“我要你的。”

“为什么?”

“哥哥你看,他凶我。”

公桑复:“……”

他缓缓转头。

看向公桑易。

他想看看皇叔会怎么办。

公桑易十分平静。

“那是他的。”

庄厉:“?”

公桑复忽然有一点安心。

还是自己认识的皇叔。

然后公桑易拿起自己那条鱼。

“我的给你。”

庄厉:“……”

公桑易:“要吗?”

庄厉面无表情。

“不要。”

“那就算了。”

沈谬低头。

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副将一直在观察公桑复。

终于忍不住。

“你总看他们干什么?”

公桑复立刻收回视线。

“没有。”

“有。”

“……”

“你是不是没见过?”

公桑复沉默片刻。

“确实没有。”

“以后就习惯了。”

副将拍拍他。

“刚开始我们也不习惯。”

远处老兵大喊:

“谁不习惯了?我第一天就觉得挺配!”

另一个鬼立刻:

“你第一天押的是晋王!”

“押晋王怎么了?”

“后来你天天押庄公子!”

“庄公子赔率高!”

“你就是见钱眼开!”

鬼营又开始吵。

公桑复听见“晋王”两个字。

忽然一顿。

他转头。

看看公桑易。

再看看沈谬。

再看看庄厉。

脑子里出现一个极其荒谬的猜测。

不。

不可能。

吃完以后。

众鬼开始聊天。

鬼营最不缺的就是故事。

因为每个人都死过一次。

有人讲自己怎么死的。

有人讲生前的家人。

有人讲死后回故乡看了一眼。

也有人什么都不说。

没人逼。

公桑复最开始只是听。

直到一个年轻鬼兵忽然问:

“新人。”

公桑复抬头。

“嗯?”

“你怎么死的?”

火堆旁稍微安静了一点。

公桑复没有回答。

那鬼兵立刻意识到不妥。

“不能说就算了。”

“没事。”

公桑复看着火。

很久以后。

“争皇位。”

只有三个字。

没人露出特别惊讶的神色。

副将只是问:

“输了?”

“嗯。”

“那挺倒霉。”

公桑复抬头。

就这样?

没有问他支持谁。

没有问对手是谁。

没有问他杀过谁。

甚至没有问皇位最后落到谁手里。

副将把一根树枝扔进火里。

“死都死了。”

“以后慢慢说。”

公桑复没有回答。

庄厉倒是多看了他一眼。

“你想当皇帝?”

公桑复停顿。

“想过。”

“为什么?”

“……”

这个问题反而比“你怎么死的”更难回答。

因为活着的时候,所有人问的都是:

你凭什么当?

谁支持你?

你有多少兵?

母皇偏向谁?

没有人问为什么。

公桑复想了很久。

最后说:

“不知道。”

庄厉笑了一下。

“那你死得挺亏。”

公桑复皱眉。

公桑易轻声道:

“庄厉。”

“我又没说错。”

庄厉低头拨火。

“为了一个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想要的东西死了。”

“不是亏是什么?”

公桑复没说话。

沈谬忽然道:

“刚死的时候不用想这些。”

所有人看他。

沈谬仍然在看火。

“你现在想不明白。”

“过几年也许就明白了。”

“也许还是不明白。”

“都无所谓。”

公桑复看着他。

“你死的时候想明白了吗?”

沈谬顿了一下。

“没有。”

“你也有没想明白的?”

庄厉在旁边笑。

“他又不是神。”

沈谬看他。

“你很了解?”

“当然。”

庄厉靠过去。

“我连你——”

沈谬一把捂住他的嘴。

“闭嘴。”

庄厉眼睛瞬间弯起来。

公桑复:“……”

他越来越不想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死亡。

这在鬼营很正常。

死人谈死亡,和活人谈天气差不多。

有人问副将怎么死。

有人笑老兵死前还欠自己三文钱。

说着说着。

公桑复忽然想起什么。

转头问:

“皇叔。”

公桑易抬眼。

“嗯?”

“您当年——”

公桑易看向他。

只是一眼。

公桑复的话停住。

太快了。

快到旁人甚至没有发现异常。

可公桑复发现了。

公桑易的神情仍旧温和。

没有警告。

没有威胁。

甚至没有皱眉。

只是看着他。

可公桑复忽然想起来——

沈谬就在对面。

当年的事。

天下皆知。

晋王公桑易。

死于沈谬衣冠冢前。

头撞墓碑。

血溅碑石。

这件事当年震动朝野。

甚至一度让关于沈谬的那些流言变得更加复杂。

因为所有人都想不明白:

一个被沈谬亲手废掉的皇帝,

为什么最后会死在沈谬墓前?

公桑复看着自己的皇叔。

忽然意识到。

沈谬不知道。

“您当年……”

公桑复停顿片刻。

改口。

“怎么死的?”

公桑易神色重新放松下来。

“病逝。”

火堆对面。

沈谬“嗯”了一声。

没有抬头。

显然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公桑复却彻底沉默了。

病逝。

他看着公桑易。

公桑易也看着他。

非常平静。

副将忽然问:

“什么病?”

公桑易:“……”

公桑复心里一紧。

沈谬终于抬头。

公桑易停顿片刻。

“旧疾。”

副将:“什么旧疾?”

公桑易:“……”

庄厉慢慢抬起头。

看了一眼公桑易。

又看公桑复。

他不知道真正死因。

但他聪明。

立刻察觉到不对。

沈谬却没追问。

只是道:

“都死了,问那么细做什么。”

副将想想也是。

“也是。”

话题很快过去。

只有公桑复一直没说话。

夜深以后。

鬼兵们陆续散了。

沈谬被庄厉拉走。

准确来说,是庄厉缠着他去看什么东西。

公桑易原本也准备跟上。

公桑复忽然叫住他。

“皇叔。”

公桑易停住。

等沈谬走远。

公桑复才问:

“他不知道?”

公桑易沉默。

“嗯。”

“为什么?”

“没必要知道。”

“可是——”

“复儿。”

公桑易声音很轻。

“别告诉他。”

公桑复看着他。

这是他死后第一次从公桑易嘴里听见如此明确的请求。

“您告诉他自己是病死的?”

“嗯。”

“他信了?”

“为什么不信?”

公桑复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你是公桑易。

所以沈谬信了。

“可是天下人都知道。”

公桑复低声道。

“只要以后再来一个——”

“我知道。”

“那您准备瞒多久?”

公桑易安静了一会儿。

“能多久是多久。”

公桑复皱眉。

“为什么?”

公桑易看向远处。

沈谬和庄厉还没走远。

庄厉不知道又说了什么。

沈谬抬手敲了他一下。

庄厉笑着躲。

过了一会儿又贴回去。

沈谬也没真赶。

公桑易看着。

神情慢慢柔和下来。

“他现在很好。”

只有这一句。

公桑复还是不明白。

“知道您真正怎么死的,会怎么样?”

公桑易沉默片刻。

“他会觉得是自己的错。”

“可那不是他的错。”

“我知道。”

“那就告诉他不是。”

公桑易笑了一下。

有一点无奈。

“你还不了解他。”

公桑复看向远处那个背影。

“他会内疚?”

“会。”

“多久?”

公桑易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沈谬不是会整日哭泣自责的人。

甚至第二日照样会钓鱼。

照样会和鬼兵说笑。

照样处理所有应该处理的事情。

可那件事会留在那里。

他会记住。

然后在某个没有人的时候想:

如果当初不是我。

如果那块墓碑上不是我的名字。

如果我没有死。

公桑易太了解这种“如果”了。

因为他自己已经想过三年。

所以他不想再把它交给沈谬。

公桑复忽然问:

“您是因为他吗?”

公桑易没有否认。

公桑复呼吸一滞。

虽然他早就知道答案。

可从当事人的沉默里得到确认,还是完全不同。

“您真的……”

他停住。

“撞了他的墓碑?”

公桑易闭了闭眼。

“嗯。”

不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回头。

庄厉站在那里。

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公桑复脸色一变。

公桑易也僵住。

庄厉站在几步之外。

不知道听了多少。

很久。

他才问:

“什么墓碑?”

空气彻底安静。

公桑易看着弟弟。

庄厉也看着他。

“哥哥。”

语气很轻。

“你不是病死的吗?”

公桑易没有回答。

庄厉慢慢走近。

“什么叫撞了他的墓碑?”

“……”

“谁的墓碑?”

其实不需要问。

这里能让公桑易这样死的人,

只有一个。

庄厉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沈谬?”

公桑易低声道:

“别让他知道。”

庄厉盯着他。

第一次没有立刻说话。

公桑复站在旁边。

忽然意识到——

庄厉也不知道。

原来这不是所有鬼都在帮忙瞒沈谬。

是公桑易一个人瞒了所有人。

庄厉终于问:

“什么时候?”

“沈谬死后三年。”

“为什么?”

公桑易沉默。

庄厉眼神变冷。

“我问你为什么。”

“……”

“你去他墓前做什么?”

公桑易看着弟弟。

“庄厉。”

“说。”

最后还是公桑复低声道:

“沈将军的墓被人毁了。”

庄厉猛地转头。

“什么?”

公桑复停顿。

公桑易已经闭上眼。

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当时朝中有人说沈将军通敌。”

“说他害死北境全军。”

“太学里也有人信。”

“后来……”

公桑复声音越来越低。

“有人去了衣冠冢。”

庄厉的脸彻底没了表情。

很久以后。

他问:

“谁?”

公桑复没回答。

庄厉又问了一遍。

“谁干的?”

公桑易开口:

“都过去了。”

庄厉转头。

“对你过去了。”

“……”

“对阿谬呢?”

公桑易沉默。

庄厉胸口起伏了一下。

哪怕鬼根本不需要呼吸。

“他尸体都没有。”

声音忽然很轻。

“就剩那么一块碑。”

没人说话。

庄厉死的时候很快。

沈谬死后没多久,他就跟着去了。

所以后来的事情,他全不知道。

不知道沈谬的名字被人重新翻出来。

不知道有人骂他。

不知道衣冠冢被毁。

更不知道哥哥最后死在那里。

庄厉忽然笑了一下。

冷得厉害。

“公桑横呢?”

公桑易抬眼。

公桑复也沉默。

庄厉立刻明白了。

“她知道。”

不是疑问。

公桑复低下眼。

“知道。”

“然后?”

没人回答。

庄厉已经得到答案。

他转身就走。

公桑易一把抓住他。

“你去哪?”

“找阿谬。”

“庄厉。”

“松开。”

“你不能告诉他。”

庄厉猛地回头。

“凭什么?”

“因为他知道以后——”

“会难受?”

“是。”

“所以就骗他?”

“……”

庄厉盯着哥哥。

“公桑易。”

“你自己撞死在他的墓碑上。”

“然后跑到这里告诉他,你只是病死了。”

“你觉得他永远不知道就是为他好?”

公桑易没有反驳。

庄厉忽然更生气。

“你还是这样。”

“什么?”

“什么都替别人想好了。”

公桑易的手慢慢松开。

庄厉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

沈谬现在确实很好。

会笑。

会钓鱼。

会被他们两个闹得脸红。

会嘴上说“出去”,最后门却不关。

甚至偶尔已经开始主动说:

今晚别走。

如果现在告诉他——

庄厉闭上眼。

他终于明白哥哥为什么撒这个谎了。

也正因为明白,

更烦。

远处忽然传来沈谬的声音。

“庄厉?”

三个人同时僵住。

“你在那边干什么?”

庄厉睁眼。

公桑易看着他。

公桑复也看着他。

沈谬从远处走过来。

“不是说去拿东西?”

庄厉转身。

脸上的神情已经变了。

快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忘了。”

沈谬皱眉。

“什么忘了?”

“忘了放哪。”

“……”

沈谬看他一眼。

“你不是说藏了一年?”

“藏太好了。”

沈谬:“……”

公桑易低下头。

公桑复第一次见识到庄厉究竟有多会骗人。

沈谬又看看三个人。

“你们刚才聊什么?”

短暂的安静。

公桑复下意识看向公桑易。

公桑易还没说话。

庄厉已经走过去。

非常自然地抱住沈谬的手臂。

“聊哥哥。”

沈谬:“他怎么了?”

庄厉看了一眼公桑易。

笑眯眯。

“说他病死得挺突然。”

公桑易:“……”

公桑复:“……”

沈谬却没觉得哪里不对。

“旧疾。”

庄厉笑容停了一瞬。

然后更紧地抱住沈谬。

“嗯。”

“旧疾。”

沈谬低头看他。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抱这么紧。”

庄厉沉默。

过了一会儿。

忽然把脸埋到沈谬肩上。

“想抱。”

沈谬一怔。

庄厉平时也会撒娇。

可今天不太一样。

沈谬察觉到了。

却没有问。

只是抬手。

在庄厉后颈轻轻摸了一下。

“那抱吧。”

庄厉忽然不说话了。

公桑易站在远处。

看见这一幕。

眼神慢慢垂下去。

公桑复也看着。

他终于有一点明白——

为什么皇叔宁愿撒谎。

沈谬忽然抬头。

“公桑易。”

公桑易一怔。

“嗯?”

“不过来?”

公桑易看着他。

过了片刻。

笑了一下。

“来了。”

然后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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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离旧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