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以后。
鬼营来了一个新人。
严格来说,不是自己来的。
是被老兵捡回来的。
那天沈谬正在河边钓鱼。
庄厉坐在旁边。
公桑易则在不远处和几个鬼兵下棋。
忽然远处一阵骚动。
“阿谬!”
“捡了个新的!”
“好像刚死!”
沈谬抬头。
庄厉也回头。
只有公桑易手中的棋子,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停住了。
几个鬼兵围着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
二十余岁。
衣袍上都是血。
脸色惨白。
显然刚死不久。
新鬼通常都有些茫然。
有些甚至还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死了。
这个却不一样。
他非常安静。
从被带过来开始,就一直观察周围。
先看那些鬼兵。
再看河边。
最后——
看见沈谬。
脚步停住。
沈谬也看他。
陌生人。
没见过。
庄厉显然也是第一次见。
“谁?”
老兵摇头。
“不知道。”
“路上捡的。”
“问他也不说。”
庄厉打量了一眼。
“看衣服不像普通人。”
沈谬“嗯”了一声。
确实。
衣料。
纹饰。
腰间残留的佩饰。
都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
年轻男人却始终盯着沈谬。
看了很久。
沈谬终于问:
“认识我?”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落到身上。
又重新回到脸。
神情越来越奇怪。
“你……”
沈谬等着。
“是沈谬?”
周围安静了一瞬。
沈谬点头。
“是。”
年轻男人明显怔了一下。
像是答案与想象中完全不同。
然后脱口而出:
“你长这样?”
“……”
庄厉当场笑出声。
沈谬面无表情。
“有问题?”
“不是。”
年轻男人似乎也意识到失礼。
“只是……”
他停顿。
似乎在重新组织语言。
“我没想到。”
庄厉在旁边笑。
“很多人第一次看见他都这样。”
沈谬转头。
“你很闲?”
“嗯。”
“……”
年轻男人依旧看着沈谬。
他当然认识这个名字。
甚至可以说——
从小就认识。
沈谬。
北境主将。
拥立公桑横的人。
废黜公桑易的人。
曾经权倾朝野,也曾经让整个朝堂忌惮的人。
后来全军覆没。
尸骨无存。
再后来——
这个名字又被重新拖回朝堂。
被不同的人利用。
解释。
污损。
争夺。
活着的人每一个都说自己知道沈谬。
可公桑复从来没有真正见过他。
至少没有这样面对面见过。
他想象过很多次。
应该是冷的。
应该是可怕的。
应该一眼便能让人觉得这是个杀过无数人的将军。
可眼前的人——
没有戴面具。
脸漂亮得近乎文弱。
头发随意束着。
手里甚至还拿着鱼竿。
身边放着一篮不知道钓了多久才钓上来的鱼。
后面还有几个鬼兵大喊:
“小阿谬!那条跑了!”
沈谬回头。
“闭嘴。”
“哈哈哈哈哈哈——”
公桑复:“……”
这和他知道的沈谬实在差得太远。
然后。
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公桑复的脸色变了。
棋盘旁。
公桑易已经站起来。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
四目相对。
公桑复整个人僵在那里。
“……”
公桑易也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
才轻声道:
“复儿。”
沈谬抬眼。
庄厉脸上的笑也慢慢消失。
公桑复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公桑易走过来。
“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
停住。
其实不用问。
还能为什么?
这里全是死人。
能站在这里,本身就是答案。
公桑复终于开口。
“皇叔。”
庄厉眉梢轻轻一动。
沈谬也看向公桑易。
皇叔?
公桑易神色复杂。
“嗯。”
公桑复盯着他。
似乎有太多话。
最后却只是问:
“您真的在这里。”
公桑易沉默片刻。
“你听说过?”
“听说过很多。”
“……”
“有人说您死后成了鬼。”
“也有人说是假的。”
“还有人说……”
公桑复忽然停住。
目光越过公桑易。
落到沈谬身上。
没继续。
沈谬敏锐地察觉到了。
“和我有关?”
公桑复没有回答。
公桑易看着他。
“复儿。”
声音仍旧温和。
却明显是在阻止。
沈谬反而道:
“没关系。”
公桑易回头。
沈谬放下鱼竿。
“让他说。”
公桑复看着他。
“你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么?”
“……”
这次轮到公桑复沉默。
他忽然意识到。
沈谬已经死了很久。
活人的事情,没有人告诉他。
或者说——
这些鬼根本不在意。
他一路走过来,看见有人钓鱼,有人下棋,有人打闹。
甚至有人在树上睡觉。
没有朝堂。
没有奏折。
没有皇位。
没有那些活人为了几个字就能杀得你死我活的东西。
沈谬已经离开那个世界了。
公桑复最后只是说:
“外面变了很多。”
沈谬看着他。
“看得出来。”
一个皇族子弟死在争位之中。
当然变了很多。
但他没有追问。
庄厉却忽然开口:
“等等。”
所有人看他。
庄厉指了指公桑复。
“他叫你皇叔?”
公桑易:“嗯。”
庄厉又指自己。
“那我呢?”
公桑易:“……”
沈谬:“……”
公桑复这才真正注意到庄厉。
刚才他所有注意力都在沈谬和公桑易身上。
如今仔细一看——
脸色骤然变了。
因为这张脸。
和公桑易一模一样。
只是气质完全不同。
公桑复盯着庄厉。
“你……”
庄厉也看着他。
“怎么?”
“你是谁?”
庄厉笑了一下。
“庄厉。”
公桑复明显没有听过。
“庄厉?”
“嗯。”
他又看看公桑易。
再看看庄厉。
来回三次。
“……”
庄厉被看烦了。
“没见过双生子?”
公桑复猛地转头。
看向公桑易。
公桑易沉默。
最后点了一下头。
“他是我弟弟。”
公桑复:“……”
这一天给公桑复带来的信息显然太多了。
先是发现沈谬真的成了鬼。
然后发现沈谬长得和传闻完全不是一回事。
最后发现皇叔居然还有一个长得一模一样、自己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双生弟弟。
他站在那里。
半天没说话。
副将在旁边看得十分同情。
走过去拍拍他的肩。
“习惯就好。”
公桑复转头。
副将非常有经验。
“刚来的都这样。”
然而真正让公桑复无法理解的事情还在后面。
庄厉十分自然地拿走沈谬手里的鱼竿。
“你钓半天了。”
“嗯。”
“才三条?”
沈谬看他。
“嫌少你钓。”
“行。”
庄厉坐下。
沈谬顺手把位置让给他。
公桑易走过去。
把刚才下到一半的棋盘搬到旁边。
“还下吗?”
沈谬:“你不是跟老张下?”
“他输了三盘,不肯下了。”
远处副将大喊:
“谁不肯下了!”
公桑易笑。
“那再来?”
副将:“来!”
庄厉立刻:
“别理他。”
“凭什么?”
“阿谬陪我钓鱼。”
“他又没钓。”
“他看我钓。”
“……”
两个人又开始。
公桑复站在原地。
神情一点点变得古怪。
副将看他。
“怎么?”
公桑复迟疑。
“他们……”
“嗯?”
他看看庄厉。
再看看公桑易。
最后看向坐在两人中间、明显已经习以为常的沈谬。
“关系一直这么好吗?”
副将表情微妙。
“你说哪种好?”
“……”
公桑复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时庄厉已经伸手。
非常自然地揽住沈谬的腰。
沈谬低头看了一眼。
没管。
公桑易则把一盘剥好的果子推到沈谬手边。
沈谬拿了一块。
庄厉立刻:
“我的呢?”
“自己拿。”
“你喂我。”
“有手。”
“没有。”
“刚才谁拿的鱼竿?”
“现在没有了。”
沈谬:“……”
最后还是塞了一块到他嘴里。
庄厉满意。
公桑易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没说话。
沈谬余光扫见。
停顿片刻。
又拿了一块。
递过去。
公桑易怔了一下。
然后笑着接了。
公桑复:“……”
副将:“……”
老兵:“……”
众鬼其实已经看习惯了。
只有公桑复第一次见。
所以效果格外震撼。
他沉默很久。
终于问:
“他们两个……”
副将开始憋笑。
“嗯。”
“都……”
“嗯。”
公桑复看向沈谬。
“沈将军?”
副将立刻纠正:
“小阿谬。”
“……”
“我们现在不叫将军。”
公桑复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
他看看那个二十七岁死去、曾经手握北境重兵、废过皇帝、拥立过自己母亲的男人。
“小阿谬?”
远处一个老兵立刻大声:
“对!”
另一个:
“叫阿谬也行!”
第三个:
“年纪大的才能叫小阿谬!”
“放屁,谁规定的?”
“我规定的!”
“你算什么?”
鬼营瞬间吵起来。
沈谬扶额。
庄厉笑得趴在他肩上。
公桑易也低头忍笑。
公桑复站在这一片混乱中。
忽然有些恍惚。
他死前最后几个月。
所有人都在谈皇位。
谁支持谁。
谁背叛谁。
谁该死。
谁必须先下手。
每个人都紧绷着。
连睡觉都要防着身边的人。
然后他输了。
死了。
醒来以后,
第一眼看见的却是一群已经死了不知道多久的人,为了谁有资格叫沈谬“小阿谬”吵得不可开交。
荒谬。
荒谬得甚至有一点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