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温柔

“在想什么?”

静谧的车厢里突然响起桑兰略带沙哑的声音,宋临安一怔,抬眸看向她。

车内只有一个小巧的竹制灯笼,散发着柔和的暖光,桑兰的面容有一半隐没在阴影中,另外一半在暖光的照耀下显得十分柔和。

她看起来好累。

宋临安的心里突然浮现出这个想法,嘴巴微张,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殿下……的手好粗糙。”

桑兰撩起半睁着的眼皮看了他一会儿,忽地伸出右手放在宋临安面前晃了晃:“看清楚,我是武将。”

“我知道。”宋临安的耳根逐渐发烫,他垂下眼睛来掩饰自己的尴尬,缩在袖子里的手指不安地绞着衣物:“殿下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桑兰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车厢里又陷入了寂静,只有外面车轮滚过地面的沙沙声不断传来。

“你今天看了一天的账本,有什么发现吗?”过了好一会儿,桑兰才悠悠地开口,只是这话一落到宋临安的耳朵里,他的身体立刻变得有些僵硬。

宋临安盯着竹灯笼,脸上情绪变换不定,尽数落进桑兰的眼里。

太年轻了,连表情都不会隐藏。

桑兰看着那张在灯火下也能白得发光的脸,眼中有对宋临安俊美皮囊的欣赏,也有对他不通世务的不屑,不过这情绪只在她眼里短暂地存了一瞬,下一秒就消失不见了。

她不禁想起自己和宋临安同样大的时候,其实不过七八年前,她也如同现在的宋临安一样,遇事慌乱便藏不住情绪——这曾让她吃了许多亏。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卑鄙?”桑兰慢悠悠地开口,饶有兴趣地盯着宋临安的表情:“北边十六部对大雍来说是个累赘,但于和朔来讲,是我们失去的故土。”

宋临安紧紧抿着嘴,表情有些难看。

而桑兰就像是来了兴致一般,伸手抚上他的侧脸,使宋临安不得不抬起头面对她:“你是大雍人,学的是忠君爱国那一套,你没有错。可是临安,不是每个君主都配有人爱戴他的。”

“大雍现如今的状况想必你比我知道的更清楚,而和朔的现状,你了解几分?”桑兰看着宋临安错愕的表情,眼底有些愉悦:“我们和朔不像大雍,虽然拥有整片草原,但是草原太贫瘠了,无法养活那么多的孩子和女人。”

“你发现了吗?你见到的和朔男子都是那么高大壮硕,但你要是去部族里见见和朔的女子,我想你也会同情她们。”桑兰平和地说出堪称惊悚的话语:“而十六部的百姓们也过得很苦,那为什么不能有一个人带他们走出这种境地,去过更好的生活呢?”

宋临安的瞳孔骤然一缩,看着桑兰那双绿眼睛,心如乱麻。

“每个人都有过好日子的权利,谁想生来就被人压榨?”桑兰轻柔地拍拍他的脸,缓缓凑近:“临安,你认同我的想法吗?”

宋临安的身体开始发抖,他死命地咬着牙关,不让自己泄露出一点儿声音。

太大胆了。

桑兰的想法不亚于一场飓风,将宋临安十八年以来接受的教育狠狠地撞击出了大片大片的裂痕,他的脑海中天人交战,一边是父兄口中的“仁义道德”,一边又是桑兰胆大妄为的言论。

宋临安的唇齿被桑兰用指节撬开,他那片殷红的下唇已经渗出了血丝,桑兰动作怜悯地帮他擦去,眼里却闪烁着吃人的光。

“我……”宋临安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殿下,我不知道。”

桑兰的神情有一丝动摇,却拍了拍宋临安的脸:“你可以去看看,明日起,你可以随意进出红绣楼,可以向他们打听打听。”

“临安,你父亲多次要求我善待你,现在我就教你一点,睁开眼睛看看其他人。”桑兰收回手,倚靠在软榻上淡淡道:“这个世间不仅有王公贵族,也有贫苦百姓。我虽是王女,但和他们并无差别。”

两人沉默着回到了王府,正厅里已经摆上了热腾腾的菜肴,桑兰许久没有回府,厨房准备的食物变得十分丰盛。

用膳期间他们也没有怎么交流,宋临安在饭桌上仔细观察了许久,发现桌上的每一道菜桑兰都会夹上一两筷子,没有额外喜欢的菜式,也没有讨厌的菜式。

饭后送上的漱口茶水也是一日一换,她喝的茶也不固定,通常是阿芜泡好什么,她就喝什么。

饭后,桑兰以他伤势没好全为由没让宋临安进卧房,宋临安看着隔壁房间亮起的灯光,心中思考了一会儿,抬手唤来相月。

“你去把白玉膏拿来给我。”

正在铺床的相月一愣,抬头疑惑地看向宋临安的手指:“二爷,您手上生冻疮了吗?”

宋临安摇摇头,又让相阳去准备了一些生姜和艾草,捣碎后丢进锅里煮成沸水。

相阳虽然不明白宋临安既然没有生冻疮,还要准备这些东西,但他胜在听话,一听宋临安说,就立刻去小厨房找材料去了。

等相阳端着一壶满满当当、弥漫着艾草和生姜气息的水壶走进来时,就看见他家二爷正捧着一盒白玉膏发呆。

“二爷,水好了。”相阳将水壶放在桌上,好奇道:“二爷是哪里不舒服吗?怎么突然想用生姜艾草煮水喝?”

“不是我,相阳去准备两个盆来。”宋临安摇摇头,又对相月说道:“相月拿着壶,我们去殿下房里。”

兄弟俩面面相觑,一个去找木盆,一个捧着水壶。

宋临安走到隔壁,抬手想敲门的时候,那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阿芜的脸从门后探出来,笑道:“宋公子来了,外面天冷,赶紧进屋暖暖。”

“殿下呢?”宋临安走进屋里就被暖烘烘的热气扑了一脸,桑兰的卧房温度对他来说有些高了,他一进来就有些发汗。

“什么事?”

桑兰从床幔中伸出一只手朝宋临安招了招:“不是说今夜你不必过来么?”

宋临安有些脸热,快步走过去,阿芜给他端了一张矮凳,但他没有坐,反而坐在了脚踏上。

桑兰已经躺在了被子里,只露出上半张脸看他。

“先前我好像看见殿下的手上生冻疮了。”宋临安低声地解释道,让相月捧着水壶上前来:“我让他们煮了生姜艾叶水,殿下起来泡一泡吧。”

相月身后的相阳立刻将准备好的木盆拿过来,倒上热腾腾的生姜水,放在宋临安身旁的矮凳上。

桑兰看了宋临安半晌,才从床上起来,宋临安立刻拿起挂在一旁架子上的大衣给她披上。

桑兰将手伸进热水里泡着,抬起眼皮看向宋临安的眼睛:“你想干什么?”

“我只想让殿下舒坦一点。”宋临安低声道,“冬日天寒,殿下的手如果不保养好,等再冷些就会生冻疮了。”

他微微躬身,跪坐在脚踏上面,就着热腾腾的生姜水一遍又一遍地揉捏桑兰的双手,从指尖到掌心,再到手腕,来来回回,每寸皮肉都没有放过。

宋临安本来就长得好看,他那头垂在背后的长发吸饱了烛火,随着他的动作从肩头滑落,竟然能呈现出丝绸般的光泽。

长而密集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浓厚的阴影,正随着主人的动作而晃动。

桑兰的手指被他揉捏得火热,正想抽手时,宋临安又自然而然地放开了她的手指,扭头去一旁放着的托盘里拿布巾。

他用干净柔软的布巾将桑兰手上的水珠全都擦拭干净,又拿来一个精致小巧的白玉盒给桑兰看:“殿下,这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白玉膏,以后殿下就寝之前可以取一些擦手,这膏治冻疮的效果很好。”

桑兰看着他涂抹药膏的动作,懒洋洋地问道:“你家里带过来的东西?二公子的手也会长冻疮么?”

那双细长却骨节粗大的手上满是细小的皲裂,手心处还有正在愈合的擦伤,宋临安正聚精会神地往桑兰的指尖摸白玉膏,闻言脸上有些薄红,不好意思地开口:“我小时候比较贪玩,冬日总会出去玩雪,回回手上就会长冻疮。”

“母亲心疼我,特意求了宫中御医制成这白玉膏给我用,生姜水泡手也是她告诉我的。”

桑兰的表情有些玩味:“是丙午年末那场雪吗?”

宋临安一怔,摇摇头:“在那之前就有了,冻疮要是不预防好,年年遇冷就会长。”

滑腻的白玉膏覆满桑兰的手,一时难以就寝,宋临安便双手捂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桑兰:“殿下,明日我还来帮您上药,可以吗?”

桑兰垂头轻笑一声,慢悠悠地问:“可以,你想要什么?”

这回宋临安没有再说那些似是而非的情话,他低头想了想,再抬头的时候,桑兰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坚定的神色。

“殿下,我想学点东西。”宋临安犹豫了一瞬,又道:“算数是我唯一的长处了,我想学得更好一些,这样以后我也能帮殿下处理事情了。”

桑兰将手从他的手中抽离出来,随意地将手上残余的白玉膏抹匀,然后拍了拍宋临安的脸。

她垂着眼睛,眼睫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声音平淡:“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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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兰
连载中人间下饭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