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叫格外闹人,韩赴硬生生被吵醒了。
屋子里还是黑的,但窗帘外隐约透露出一点白光。韩赴扭扭头,想看看陈倦是不是也被吵醒了。
但边上没人。
他猛地坐起身,伸手一摸床垫。床垫冰凉,早就没了人体的温度。
“陈倦!”
韩赴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赤脚开门跑出房间。
“陈倦!”
天隐隐发亮了,但白日未升起,昏昏沉沉的室内像极度阴暗的雨天,只是远比雨天寂静。
“陈倦!!”
韩赴每间屋子都找过去了,哪里都没有人。他扭头看向家门的位置,门口的鞋垫上只放了一双鞋子,那是韩赴自己的。
门边的鞋柜上好像放了什么东西,韩赴眯着眼走过去。
那是一张纸条,上面有漂亮的字迹——我的衣服就扔了吧。
韩赴翻过纸条,这是一张医院的收据。收据开具的时间是前一天的下午,正是韩赴在地下室走廊里吞云吐雾的时候。
昨天陈倦拎的袋子被他进门时随手扔在地上,韩赴蹲下身,在袋子里捡出一盒药。药盒上写着混杂又难以理解的名字,韩赴并不认识,但袋子里还有一个病例,明明白白告诉韩赴,这药用于治疗贫血。
韩赴失神地盯着密密麻麻的字。
昏暗的天色让屋内混沌,韩赴不知道陈倦去哪里了,这样的时候又能去哪里。纸条上让韩赴把衣服扔了,其他什么也没说,韩赴心里升腾起一股莫名其妙的不安。
韩赴起身跑回房间,直到解开手机的屏锁,才意识到没有陈倦的任何联系方式,唯一知道的只是那个地下室的地址。
可韩赴有一种直觉,陈倦没回地下室。
——你看过那本《春烟》,真的看不懂?
没来由地,韩赴想起了几小时前陈倦说过的话。他下意识打开了那期电子版的《春烟》。
陈倦的诗,那只不鸣不飞的鸟。第一次读时韩赴觉得写的不是鸟,而是困兽,但这只困兽更像一条快要溺死的鱼。
“溺死的鱼……”韩赴喃喃自语,“为什么会觉得像鱼……”
他低头再次看向昏暗中发光的手机屏幕。冰凉的河水,不会飞的鸟,溺亡,下坠。
——“你说最西边?那是一条河。”
韩赴猛地抬起头:“河……”
下一刻,韩赴夺门而出。
凌晨四点的天还昏沉得不像话,但这是夏季,这样的天色有些许反常。远远的有机器运作的轰鸣声,韩赴有几次通宵未眠时也听到过,是垃圾车清空垃圾桶的声音。
但韩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气和耳边的风声。
在楼上看着不远,但实际韩赴家到那条河有些距离。连韩赴自己都不知道跑了多久,才终于看见了河的轮廓。
这是一条有滩涂的长河,韩赴很少来这里。某处河段上横了一座桥,连通河的两岸。
不清晰的天色下视野模糊,韩赴隐约看见桥下有一个身影。
“陈倦……”韩赴收住音量,不敢大声喊。
那个身影似乎没听见,只静静立着。
滩涂上堆满了石子,韩赴一脚深一脚浅,盯着那个身影走过去。不知现在几点了,但天光暗得像离日出还有些时候。
距离近了,韩赴也看清了,那个发丝飞扬的少年站在水里,河水已经淹到了他的膝盖。
“陈……倦……”韩赴小心翼翼呼唤他。
陈倦缓缓回过头,对上斜后方来人的视线。那个眼神很平淡,同时了无生机。
韩赴慢慢靠过去,音量压得很低:“河水挺凉的……虽然是夏天,但要降温……”
他干巴巴笑了一下:“降温也不要这么降……”
拙劣的说辞,欲盖弥彰。韩赴咬了咬牙,每靠近一步都在注意陈倦的动作,谁知陈倦又转身朝向河面,蹚过水,直直地往河心走去。
“陈倦!”
韩赴不再有所顾忌,立刻跑向他,但在韩赴触及他之前,陈倦俯身一扑,整个身体没入水中。韩赴立刻踢掉脚上的鞋,也扑向水里。
河水很凉。在这样不合时宜的时刻,韩赴在流动的河水中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陈倦的文字是十分精确的。正如陈倦所说,河水永远冰凉,哪怕是最炎热的夏天。
太讽刺了。直到此刻,韩赴才读懂了一点那首诗。
“陈倦……”韩赴从身后一把勾住陈倦的肩膀,剧烈喘息,“别想不开……我们……聊聊……”
陈倦呛了水,只能发出咳呛的声音,他似乎想推开韩赴,但并不能使上什么劲。韩赴眼疾手快游向岸边,把人拽上了河滩。
韩赴侧倒在河滩上,陈倦在他怀里剧烈咳嗽。韩赴的手还紧紧勾着陈倦的肩膀,他不剩多少力气,几乎把所有都用在了那条手臂上。
“陈倦……”韩赴喘着粗气,“别……”
他说不出后半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从何说起。
陈倦的咳嗽渐渐缓下来了,他颤颤地喘气,开口时声音沙哑:“我只是想泡泡水……我会游泳,这点深度淹不死……”
他强撑着笑了下:“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又不是寻短见……”
韩赴的呼吸喷洒在陈倦后颈,激得他打了个冷颤。韩赴没有说话,但还是死死搂着他。
“出来多久了?”韩赴声音沉闷,似泡在河水里,但这水好像并不冰凉。
“不知道。”陈倦望着河水,眼里黯淡无光。
“一夜没睡吗?”韩赴问。
“嗯。”
天地间起了风,风吹在沾水身上有一丝凉意,陈倦又打了个寒颤,也把思绪撤了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又读了一遍你的诗,”韩赴的手指轻轻搓了搓陈倦的肩膀,“那只鸟最后淹没在河水中。”
陈倦沉默了,许久后,轻轻笑了一下:“原来你也不是完全读不懂。”
韩赴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慢慢呼出:“你说谎了。”
陈倦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没有回话。
“你根本不会游泳。”
陈倦声音有点哑:“谁说不会游……”
“那只鸟不会水。”韩赴打断了他的话,“所以它才走向了河岸,它明知河水于它死路一条。”
天光似乎比原先亮了一点,但天地间的风还未停歇。
“你说何家焱读懂过你,那后来呢?”这个问题在深夜时韩赴问过,当时陈倦没有给他答案。
“后来他是读不懂了,还是不愿意读了?”
陈倦闭上了眼。他不知道,他只觉得好累。
“他曾告诉你鸟儿就该高飞,你曾和我说不是所有鸟都能飞,但我觉得这两句话都不对。”
陈倦缓缓睁开眼。
“我或许没完全读懂你的诗,也没完全读懂你,但是……”韩赴紧紧扣住陈倦的肩膀,指甲似乎都掐进他的肉里,“陈倦,你不是那只鸟。”
风声忽然大了,顷刻间,雨水落下。淅淅沥沥的雨,两个本就满身是水的人又一次浸润在水里。
陈倦恍惚觉得,好像在雨声中听见了鸟鸣。
他伸出手,接住天上落下来的雨滴,雨水掉在他的掌中弹起,碎裂,落在河滩。
陈倦喃喃道:“你说对了,今天果然会下雨呢。”
“只有那句是对的吗?”
韩赴松开陈倦的肩膀,一把握住他伸出去的手:“我刚才说的每一句都是,对吧。”
两人十指交替,陈倦的手被攥得很紧。
“你平时都会这么早醒吗?”陈倦忽然问。
“不,我是被吵醒的。”韩赴声音沉稳,“有鸟鸣,它们让我来找你。”
梅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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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 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