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倦关上门,身上的雨水还在大滴落下。矮窗没关严实,大雨滂沱的声音渗进地下室。他扭头看了看书桌,上面堆满了杂乱的书籍和纸张,但他还是一眼看到了《春烟》。
《春烟》不止是《春烟》,里面还夹着一封他盼了好久的回信。
何家焱话说得难听,虽然这已经不是陈倦第一次得到这样的回应。但好歹投中了《春烟》不是吗?拂堤杨柳醉春烟,这还是何家焱告诉他的。可现在看来,不管有没有这本《春烟》,何家焱都不会再正眼看他。
“一家里出不了两家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陈倦轻声自言自语,片刻后,悄无声息地笑了一下。
那短短几行内容,陈倦收到信的时候翻来覆去读了很多遍,每个字早就刻进他的脑中,想忘都忘不了。
原来何家焱这般厌烦,唯恐避之不及。
陈倦只顿了一秒,下一刻,径直冲到书桌前,翻箱倒柜在书桌上找些什么。
身上的水把桌上的纸页都打湿了,放在最上面的《春烟》也早就被他扫到了地上。但陈倦还在找,直到他一把抓起垫在字典下的黑面笔记本。
陈倦拽过凳子,看也不看直接坐下,他翻开笔记本最新一页,随便摸了桌上一只笔埋头疾书。
水滴落在纸页上,黑色墨水被晕开。陈倦目不转睛,一行行写着,运笔的速度越来越快,笔迹也越发龙飞凤舞。他的脸看上去很平静,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好像什么东西在追着他的手,只要慢下一拍就会被夺走。身上的水弄湿了桌椅和纸笔,但他毫不在意,视线随着自己的笔尖游走,连余光都没有分出去半点。
陈倦这样接连不断写了三个小时,写到身上的水都滴完了,才停下了几乎不剩一丝气力的手。
黑面笔记本早已一塌糊涂。陈倦的字很漂亮,但再漂亮的字也经不住落笔人的践踏。不过陈倦似乎很满意,他一页页翻过去,歪着脑袋细细看,在看到笔迹未干的最后一页时,嘴角甚至有了一丝笑意。
忽而风声大作,陈倦循声望向窗外。
暴雨还未停歇,没合紧的窗户放进了大量雨水,雨水毫不留情地打湿了窗沿,汇聚成川,从肮脏的白色墙面顺势而下。
“溪流……”陈倦喃喃自语,“不,这是……瀑布 ……吗……”
后来的几天陈倦一直没出门,睁眼到闭眼都对着那本黑面笔记本。有时看着本子睡着了,睁眼时望向窗外,不知何时起,天色已经隐隐发白。他也不记着吃饭,只有饿得手使不上劲儿了,才会后知后觉去冰箱里翻出一根黄瓜,并不洗,叼着就回桌前继续写。
地下室湿气大,在这种时节会比室外凉快许多,可如此湿度,人待久了并不舒服。但这样的日子也没持续太久,在暴雨断断续续一周后,陈倦终于把冰箱里的瓜果吃了空。
冰箱内灯坏了很久,随着开箱门的操作也不会亮白灯。但饶是视线昏暗,碎发遮掩,陈倦面色的苍白也清晰可见。
陈倦合上冰箱门,还没抬起步子,一阵剧烈的胃痛猛然袭来。
他一下子跌撞在墙上,单薄的后背又被冰冷的墙面激得寒从脚底而发,瞬间,冷汗从他的脊背渗出,眨眼而已,陈倦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
正是正午时分,暴雨后的高温灼烧得人将将窒息,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头痛欲裂。陈倦弓起腰,咬着牙,攥紧腹部的衣料,隔着皮肉紧紧压着胃。
狼狈。陈倦一下子找到了最适合描述自己的词。他痛得咬牙,却面带痛快的笑容。
原来狼狈是这样啊,真生动。
陈倦转了个身,侧靠在墙上汗如雨下。
其实他有过数不清的狼狈的时候,此刻的这点甚至算不上什么。那些狼狈的时候有无数眼睛盯着看,而今天一个观众都没有,但现在,却好像是真正的狼狈不堪。
“太狼狈了,陈倦……”他轻声自言自语,“何家焱说得对啊,可怜之人…… ”
陈倦轻轻吸了口气,却没说出后半句。他猛地直起身,强拖着还在剧痛中的身体挪动了位置。他惨白着一张脸挪到门边,抬起满是汗的手扭开了门把。
室外热浪蒸腾,暴雨后闷热难耐,太阳光线一点都藏不住,直直照在大地上。陈倦走在长长的街巷上,即将踏出旧巷街。但正午的日头最烈,不会放过每一个孤身步入日光下的人。
陈倦腿一软,倒在地上。
耳边有些嘈杂声,陈倦缓缓睁开眼,雪白的天花板让他感觉陌生。他微微扭了点头,发现刚才听到的声音来自未关上的木门外。陈倦顺着墙壁环视一圈,意识到这里是医院。
他抬起手,果不其然上面扎了针。
“醒了?是哪里不舒服?”戴着口罩的护士进来看点滴的进度,瞅了一眼就开始贴胶布拔针,她手脚麻利,语速也很快,“刚给你抽了血,你贫血很严重,起来做其他检查吧。”
护士一气呵成把针头戳进橡胶瓶塞,手指灵活地把输液管缠绕在瓶身,一抬头,却看见陈倦一直盯着她操作,侧扭着头,目光平静。
“起不来身?”护士把点滴瓶放到推车上,又问了一遍,“你是哪里不舒服?”
陈倦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哑:“谁送我来的。”
“一个男的,看上去四十几岁吧。他给你交了费就走了,说是还有急事。”护士继续收拾其他医疗器具,头也没抬。
“他有说什么吗?”
“就说看到路上有人晕倒了就给送医院来了,其他什么也没说。”
“嗯。”陈倦翻身下床,套上鞋子就要走。
“欸欸欸!你还没做检查呢!”护士连忙拦。
“不用了。”
“那药你拿着!”护士推着推车边走边说,“送你来的人连着药钱付了,你跟我来。”
陈倦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抬头看了看天,今夜漆黑一片,没有月亮,他不知道现在几点。
一声汽车鸣笛在他身边乍响。陈倦回过头,一辆出租车的副驾车窗大开。
“小伙子,坐车不?”司机猫着腰从驾驶座里往外喊。
陈倦抬起视线,往出租车后边望去。
这里是医院正门边的十字路口,沿着非机动车道停了一排老旧桑塔纳等着拉客。过了路口有一条夜市街,远远看过去冒着许多烟,只是看着好像就能闻见烧烤的味道。
“怎么说啊小伙子?给你打折,起步五块,三公里内都五块!你看行不?但咱不打表啊。”
司机问得热情,但陈倦连视线都没落回来,朝着那片白烟走去了。
夜市人不少,隔三差五就有人拿着食物和陈倦擦肩而过。两个幼儿园大小的孩子尖叫着奔跑过来,手上的鱿鱼卷蹭过陈倦的牛仔裤 ,在上面留下一块斑驳。他们并没有停留,也没意识到那块痕迹,头也不回,打闹着跑开了。
陈倦的目光被面前的摊位攥住了,并不在意裤子上的痕迹,甚至没给那块污渍一个眼神。
烧板上的肉随着油热微微抖动,反复使用了不知多少回的劣质油在高温加热下呲呲作响。发黑的铁板油光十足,小贩用铁刀一压,油泡一个个小声爆裂,白烟升腾。
“帅哥,来一串?”小贩一开口带有浓重的口音,一听就不是本地人。于是陈倦抬起头看向他。
陈倦一抬头,小贩也看清了陈倦的面孔,明显有一瞬间的愣神。他哑然几秒,才有些结巴地笑着说:“帅哥你长得……好帅啊……”
直白又词穷的夸奖。但陈倦没接话,而是盯着他看,视线一寸寸扫过小贩的五官。
小贩被看得不好意思了,他躲避陈倦的目光,装作低头烤串,不自然地问道:“帅哥你来一串?……我请你!”
“你是哪里人?”陈倦没接他的话。
“啊,我啊……”看着陈倦那张脸,小贩心头痒痒的,想逗逗他,“你猜我是哪里人?”
“西北,辛吉人。”陈倦语气里没有一丝不确定。
“帅哥你好聪明啊,怎么猜出来的?”小贩手上的肉串已经烤好了,他递给陈倦,“请你吃!”
陈倦没有接,而是把视线落回铁板。铁板下的火已经熄了,但铁板上热气未散。陈倦几乎不做饭,自然不熟悉这样的景象。
“一般热油多久会冷却?”他问。
“啊?”小贩的手还拿着串,但还是选择先回陈倦的问题,“油啊……几分钟吧,具体我也不知道啊,怎么啦?”
“那现在碰到油会烫伤吗?”
“当然会啊,现在还是很烫的!”
陈倦点点头,把手往铁板上伸。
“天呐!你干什么!”小贩连忙去抓陈倦的手,下意识松开了手上的炸串。炸串落在铁板上激起了几点还未冷却的油滴,溅在陈倦雪白的手臂上。
陈倦感觉到手臂上传来几点刺痛,笑了笑:“够了。”
他抽回被小贩攥着的手,又抬眼望回小贩。小贩惊魂未定,眼中满是对陈倦行为的不解,他想不明白这个好看的男生为什么这样行为怪异。
“谢谢,”陈倦朝他露了个美得勾人的笑容,“财源广进,生意兴隆。”
他转身走了。
小贩盯着陈倦消瘦的背影,看他拎着塑料袋在人群中远去。
医院离旧巷街不远,陈倦只走了十几分钟就从夜市走到了矮楼前。
一踏入向下的楼梯,陈倦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烟味。越往里走,烟味越来越浓。长廊里的灯亮或不亮全看运气,今天运气不好,它连闪都没闪,廊内漆黑一片。
视线越来越黑,烟味越来越重。陈倦像泡在地窖里,窖里存的不是酒,而是烟灰。
虽没有灯,但陈倦对这里太熟悉了,轻而易举找到了门的位置。他摸摸兜,在哪个口袋都没找到钥匙。他闭着眼回忆了一下,不是掉落在哪里了,而是出门的时候压根就没有拿。
忽然,身后“吱嘎”一声动静。陈倦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不恐惧黑暗,但他恐惧黑暗中的人 ,恐惧到此刻甚至到无法抬腿离开。
“陈倦。”
陈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而后,他深深呼出一口气。
陈倦没动,也没转身面对身后的人,他沉在浓浓的黑暗中,和烟与夜融为一体。
“我没带钥匙。” 陈倦说。
身后的人默了一会儿,沉声道:“去我家吧。”
陈倦紧紧抓着手中的塑料袋,手臂上被油溅到的疼痛还未消散,隐隐刺戳着他的神经。
“太黑了,我看不见路。”
“咔哒”一声,打火机的光从陈倦身后照亮,把他的影子映在门上,微弱的火光摇曳,虚影在光中晃动。
陈倦想起了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光和影。
那是他的生日,蛋糕上燃烧着蜡烛。年少的陈倦吹灭了蜡烛,也吹灭了他刚许下的愿望。
一切好像还近在眼前,近得让人害怕。
陈倦把指甲掐进手心的肉里,出口的声音又低又哑:“火苗脆弱,别弄灭了。 ”
谁是谁的微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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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章 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