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流言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周,到天空完全放晴时,气温已至一年中的最高点。正午的空气灼人,像是随时会燃烧。树叶被太阳烤得生脆,微风一拂,似乎就要碎掉。

地面上有只死掉的蝉,四脚朝天,连夏天的特产也没熬过夏天。

韩赴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只死去的蝉。他额角的汗滴落,头顶的太阳好像又高了一度,热得水泥地上方的空气抖出一片虚影。

刺啦。

一盆凉水浇在水泥地上,惊起一阵地表冒气声,也吸引了韩赴的视线。

“何老师,今天在家啊?”出来泼水的女人一扭头,看见何家焱正在自个儿院子里挪摆晒衣的架子。

何家焱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一瞬间略显难看。于是女人立刻意识到了,压低声音上前问:“所以那个陈倦真是你学生?但我听他们说这男孩在卖啊……现在管这叫什么,什么鸭子?哎哟可不得了!何老师你怎么有这种学生啊……”

何家焱的脸色肉眼可见更难看了,他尴尬又僵硬地笑了一下:“哪儿听说的啊王婶……”

“嗐。”王婶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你不是总收到信吗?邮递员敲你门,我听到好几回了。”

王婶指指自己家院子和何家焱的院子:“就这么薄的墙,我还能不知道?我听院子里的人说,那个总给你寄信的叫陈倦……是这名儿吧?说这人以前是你学生,真晦气啊!也是他们说了我才知道,你学生是卖肉的小白脸啊!”

何家焱肩膀剧烈起伏了一下,勉强扯出个笑:“早就没印象了……大概……没什么联系吧……”

韩赴站在墙边,烈日炎炎,他却冷笑了一下。

“怎么会没印象呢!何老师你想想嘛,那个陈倦是不是在学校里就那副模样啊?你想想看嘛,我听院里人说他可会勾引男人了,你肯定有印象的……”王婶说得煞有介事,好像亲眼所见。

何家焱嘴角一抽,立刻转身朝屋里去了。

“何老师!欸!还没说完呐何老师!”

韩赴没再待着,也转身走了。

“何家焱。”韩赴沉声念着这个名字。

夏日的正午格外漫长,韩赴在高温下灼烧了许久,日头也没见低下去。热浪一阵接一阵卷过来,卷起干燥地表上一层细碎的尘土。

裤兜里传来持续的手机震动,韩赴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身体往后一仰,靠在矮房的水泥墙上接通:“说。”

“赴啊。”电话那头一个大嗓门男人夸张地喊道。

韩赴皱了皱眉:“直接说。”

“你上次让我查的何家焱,我不是和你说了嘛,他是青成中学的老师——就你母校。家住哪儿也告你了……”大嗓门的声音居然小了点,“你后来上人家家去了吗?”

“怎么了?”韩赴问。

“没怎么啊,我不是看你天天打打杀杀这儿结仇、那儿结怨的,怕给人家何老师劈头盖脸直接来一刀啊。”

“来一刀又怎样?”韩赴冷笑。

“你真给人砍了?!”大嗓门吓得一激灵,“不是……人就是一良民啊!我这几天查了他底细,人就是一三好教师啊!”

“三好教师?他?”

韩赴想继续嘲讽,大嗓门连忙打断:“不……你不是真给人家砍了吧?”

“还没。”

“还……”大嗓门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想来韩赴并没有真给人来一刀,他也不想揪着这个问,便直奔主题,“所以你让我查他干啥?新委托?”

韩赴换了个靠墙的姿势,额角的汗还在往下滑,他抬手随意擦了下:“别管。”

“好好好,我不多嘴。”大嗓门大着声咂咂嘴,“但你真别动到良民头上啊,那些混混杂碎什么的本来就不清白,他们遇事不敢报警,你只要不弄出人命怎么都行。但这种清白人家,动了他你高低得蹲个局子啊!”

“挂了。”韩赴直接掐断电话。

“清白人家……”韩赴从齿间咬出这几个字,随后一声冷笑。

何家焱就职的青成中学是全镇为数不多的中学之一。谷砂镇不大,学校自然不多,要查到一个教师任教何处着实容易。

韩赴沿着巷子走了一长路,日头终于动了点,不经意又走到了旧巷街。他站在灰旧的矮楼前,望着黢黑的楼道,缓缓停下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但瞧见了何家焱后,韩赴忽然很想见见陈倦。

虽然他们这一周毫无联系。

韩赴脚下的影子很矮,像个胖胖的小矮人,和他高大的身形形成搞笑的落差。韩赴的毛孔里渗出细密的汗,黄豆大的汗珠汇聚在他脖颈处,黑色背心湿透了前胸后背的布料。

陈倦现在在做什么呢?他有朋友吗,有家人吗,有……曾经有过爱人吗?

韩赴脑海里忽然涌现了太多疑问,这个瞬间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对陈倦几乎一无所知。

他知道些什么呢?

知道陈倦住在旧巷街的最北端,知道陈倦常年待在这个楼道最深处的地下室,知道陈倦有一张美丽的脸和一副荆棘缠身的躯体。

还有呢?

还知道他会抽细长的烟,会在枕头底下放东西,会把数不清的男人迷得神魂颠倒。

这些好像是他知道的全部了。至于那些笑容,那点眼泪,那几句或真或假的话,韩赴从来没看懂过。

不过最近他又知道了一些,不仅关于陈倦,也关于何家焱。

刚才打电话来的大嗓门名叫刘三,是韩赴的发小,他几天前给了韩赴何家焱的基础信息,韩赴后脚紧跟着去查了一轮陈倦。

谷砂镇这方寸之地,消息总是格外好查,流言也总是长了脚的。韩赴只稍微探听了一下,五花八门的说法就已自动拼出了一个少年陈倦的模样。

父亲常年家暴,母亲跳河身亡,父亲进了监狱,至今没出来。一个名亡实存的孤儿。

然后这个孤儿遇到了研究生刚毕业的何家焱,尽管他性格孤僻,不与人言语,但整个高中都备受何家焱的呵护和偏爱。后来他考到了外省的重点大学,眼见着就要迎来飞黄腾达、小镇人人艳羡的生活,却在入学一个月后辍学回了家乡。

一起回来的还有不堪入耳的流言——卖.身,被包.养,生性轻浮,荒.淫放.荡。

想到这里,韩赴硬生生掐断了自己的思绪。他眉心皱得紧紧的,绷紧的脸色并不好看。他抬头看了眼当空的烈日,日头又偏西了一点。他又低回头,眼前那条黢黑的楼道不见天日,蔓延至又深又潮的地下。

地下室的顶灯今天又是闪烁状态,每往深处走一步,就好像离恐怖故事里的桥段近了一寸。但半层深的地下不同于户外的烈日炎炎,一踏入就让人凉快了大半。韩赴轻车熟路找到陈倦的门,他立在门口,抬起手准备敲时却犹豫了。

说什么?为什么过来?还是什么都不解释?

——或许我该把它定义为包.养?

韩赴脑中忽然闪现了陈倦说过的话,于是下意识的,韩赴眉心又收紧了。

长廊里停放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看不出年代,看不出停放了多久,只能看出车身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韩赴靠在车后座上,轻轻搭了点边。

他暂时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陈倦,或许想明白了再敲门才是更好地选择。

头顶的灯忽地灭了 ,视野一下子变得黑沉压抑。深长的地下长廊昏暗,只能遥遥地看见远处的楼梯口沾了点光。

不透光,不透风,幽暗的长廊里好像一切停滞了。韩赴就这么靠着破旧的自行车,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直到楼道哪里时不时飘过来人声,韩赴才掏出手机。

下午四点四十七,小学生放学回家的时间。

是了。旧巷街很旧,这栋楼又是旧巷长街中最旧的一栋,这里大多住着中老年人,现在传来的孩子声,是中老年人的孙辈。像陈倦这样没有孩子的年轻人,这栋楼里少之又少。

陈倦不该在这里的。

韩赴直起身,因为长时间靠坐在自行车后座,他的腿脚有一丝僵硬发麻。头顶的灯忽然亮了,韩赴条件反射眯起眼睛,但仍在缝隙中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门。头顶的光照亮了地上的几个烟头,似乎也照亮了还未散去的烟气。

韩赴抬手轻轻敲了几下,无人应声。他又敲了几下,门内一点动静也没有。

韩赴靠近门,对着木门沉声:“陈倦。”

随着韩赴说话的声音,手掌下的门板传来声波引起的轻微震动,酥麻一阵,流过他的掌心。但门后没有任何东西再带起掌下的门板震颤。

原来陈倦一直就不在家。

韩赴自嘲地笑了笑。在门口瞻前顾后这样久,竟是一场落空。

不透风的长廊空气凝滞,弥漫的烟味久不散去。韩赴摸进裤兜又掏出烟盒,再次点上一支烟。

他吸了口烟,神情复杂地呼出浊气。头顶旧灯一闪,灭了。

流言总是长了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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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11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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