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红尘旧事1

387,那是我为人一世,18年,杀人的数量。

花月阁,我长大的地方,住在里面的人每一辈都以花为姓,数为名。到我这一辈的姓是竹,我的编号是十六,所以我叫竹十六。

这个花月阁,名字听着倒像是勾栏瓦舍,但养的可不是什么唱曲儿的名伶艺妓,而是淡漠生死心狠手辣见不得光的人,干的也都是些杀人的勾当。

说来惭愧,虽然自小长在那儿,但我也不知道那儿到底是哪儿,只能估摸着大约是在不知名的深山谷底,极其隐蔽,外面的人进不来,当然里面的人也不是那么好出去的。

10岁前,我从未离开过花月阁。

在那十年间,我和同辈的孩子们都不断地被灌输着无比荒谬的思想:

我们是被世人唾弃的秽污,不顾肮脏将我们带回花月阁赋予新生的人是家主,因而家主是神,是不可忤逆的绝对信仰,亦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家主说:世上多恶人,他们都带着面具,会为了划开别人的喉咙而露出虚伪的笑容和欺骗的眼泪,一旦有机会,他们就会露出爪牙。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屠戮恶人,涤荡人间。

于是,学习如何在被划开喉咙前先穿透别人的心脏,成了我们的日常。

有记忆的第一件事,就是大概三岁时,我手握一把跟我差不多高的剑,砍了一条立起来是两个我那么高的狗,然后接下去所有的记忆画面,都伴随着浓烈铁锈味和或鲜红或发黑的血液,要么是我的,要么是同伴的,而与杀戮无关的任何情感和行为,都被明令禁止。

一切都无比荒唐,但无知的我们却信以为真,天真地以黑为白。后来再回头看时,好似个血腥笑话,可当真相被遮掩时,虚妄就是真相。

或许有活在这个笑话里的人曾提出过质疑,但质疑的人去哪儿了,无人知晓,活下来的,都是藏了思考的杀戮兵器。

到了11岁那年,我完成了第一个任务,同我一起的是竹十一。

竹十一是个跟我同龄的男孩,也是竹字辈里家主最喜欢的,他向来待人冷漠,没有多余的表情,身材纤瘦修长却敏捷有力,一招一式中都透着狠辣与果决。

还记得那是在万里无云烈日高照的一天,我和竹十一披着明媚炽热的阳光,被带到了一个躲在阴影里的蒙面男人面前。

蒙面人是花月阁的引渡人,只有通过他才能离开花月阁接触外面的世界,同时他也是家主命令的传达者,我们必须完全服从之人。

“不得随意与人交谈,更不得提及花月阁、若是任务成功,便回到我身边不得擅自离开、若是失败,即使了结自己也不可被擒……”在交代完一系列的规矩之后,我们被蒙了眼睛带上一辆马车,眼前的黑色布条被摘下时,马车已经停在了一间宅子前。

第一次出门,有太多没见过的东西吸引着眼球。

一座宅子高大的门上挂着血色的布花,宅子里传来敲敲打打规律而又奇怪的声音,人们的喧哗声也夹杂在里面溢出,那是一场盛大的婚礼,和婚礼庆贺的锣鼓,但当时的我们并不知道。

“你们两个进去,再出来时,里面不能有任何能动弹的人,明白吗?”男人用嘶哑的声音命令。

我们点点头。

十一抽出了缠在腰上的长鞭,那是六岁那年的一场对战考核,他一对多,所有竹字辈的孩子都败在了他手下,家主对他很满意,当场将随身携带的鞭子给了他。那鞭子可是好东西,当时教武功的师父不满意我下手总带着迟疑,顺手拿来抽过我,鞭鞭连皮带肉。

我则将短剑握在手里,其实它原本是长剑,就是三岁砍大狗的那把,原本在院子的一颗树下埋着,无意中被我挖了出来,破破烂烂的没人要,只有我莫名的喜欢,一直拿在手里。

有一日长剑忽然断了,一层铁壳子碎裂后,里面竟嵌套了一把短剑,剑身底部刻着夺月二字,

还颇有神兵利器的样子,任我怎么劈砍刺都不钝不卷不缺口。

做好准备,我们俩齐齐翻过围墙往里走。

有人看到跑进了俩小孩,随手在桌上抓了一把小食,笑着走过来,开口要说什么,但未来得及把话说出口,头就随着十一的鞭子掉在了地上。

人群随即尖叫起来,有吓得一动不动的,有踉踉跄跄忙着逃跑的,不过很快就安静了,因为十一的鞭子真的很快,血腥味在烈日下蒸腾而起。

我觉得很奇怪,家主明明说过外面的人凶恶危险,怎么他们都这么弱?

正想着,忽然一道剑光闪过直指十一,在剑尖触碰他脊背的一瞬,血色的鞭子攀上剑身,十一转过身来,向后一跃拉开距离,鞭子与剑缠在一起绷得笔直。

剑的主人是一个红衣男子,双眼泛红,死死地盯着十一,“你是谁?为何,为何滥杀无辜?!”

他的声音充满了怒气,微微有些颤抖,这个问题很简单,但十一答不上来,我也答不上来,家主的命令做便是了,哪有什么为何。

“十一,这个人交给我。”

十一看了我一眼,收了鞭子往内院走去。

男人提剑便要追上,我拦在了他的面前,他似乎此时才注意到我,赤红的双眼带着仇恨,“你也是吗?”

我觉得他大概是在问我跟十一是不是一起的,于是点点头。

他不再有多余的问题,只是一声怒吼后,径自挥剑袭来,剑里充满了怒气,完全放弃防守,招招都充满了杀机。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对我来说反而是最简单的,毕竟在花月阁的训练中,多数人从来不把命当回事,完成目标才是第一位。

当十一衣袖滴着血走出来时,男子也已经倒在我脚下。

那是我杀的第一个人。

家主对我们很满意,于是我和十一成了搭档,往后的所有任务,皆是两人一起执行,本就是一同训练一同吃住的我们,在无意间变得形影不离。

花月阁的杀手向来不在意自己的性命,我也不例外,行动中免不了一身伤,只是后来受伤的情况越来越少,我才发现十一总会在危机之时出现。

我曾问他:“你不执行任务,护着我做什么?”

他只是说:“我希望,我们能有机会活着说再见。”

可惜,这句话有多重,我当初并不知道。

遇见那个黑色的男子,是在我生命的最后一个年头,我同十一已经十八岁了,那时的十一高出我许多来。。

见面时,我们堪堪完成了一个任务,面对的是个绝世高人,长我们一辈的梅姓杀手几乎全军覆没,所以才会轮到我们两个。

完成任务后,我没了半条命,腰被捅了对穿的十一背着我一步步往引渡人说好的地方挪,境况颇为惨烈。

正是那时,一个男子拦住了我们的去路,一身浓墨黑衣裹着修长的身材,背上一把诡异细长的刀,通体漆黑,刀身近五尺,同样漆黑恶鬼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出了棱角分明却惨白的下巴和无甚血色的薄唇。

“是你吗?”他问得莫名其妙,我和十一亦是莫名其妙。

“是了,是你了,我怎么会认错你。”他又自顾自地说,朝着十一背上的我伸过手来,皱了皱眉,“怎么伤成这样?”

十一慌忙躲开,由于伤得太重踉跄了一下,也给我颠出了口血。

“你要做什么?”十一警觉了起来,我能感觉到他的紧张,确实,血肉模糊的我们,对上这么个深浅不知的怪人,胜算不大。

男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自己脑袋,笑着说:“差点忘了,我是来杀你的。”长刀出鞘,准确地指向了我,刀身刻着无归二字。

花月阁的人,对于杀戮习惯到麻木,无论是杀人还是被杀,连为什么都不需要问。于是在男子说明来意后,十一将我放在地上,抽出鞭子便冲了上去。

“你是不是弄错了,我要杀的是她。”男子轻易地躲开了十一的鞭子,即使十一伤重,可他的闪躲也过于轻松,犹如鬼魅,对,真正的鬼魅,全盛的我们加起来也绝不是他的对手。

死就死吧,生死有何区别呢?我想叫十一别管我了,自己回去找家主复命,却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

“我在,你杀不了她,除非我死。”十一护在了我身前。

男子歪了歪头,还是笑着说:“不行,除了她,我谁都不能杀。”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久到十一的血落在地上又干涸了,久到我觉得不用男子动手,我自己差不多就该交代了。

最后,男子叹了口气,“算了,时间不够了,我下次再来寻你。”说完转身离开了。

后来,每次离开花月阁,男子都会在无人之处出现,笑嘻嘻地打招呼,再拔刀说要杀我。所以出任务时,十一从不让我离开他的视线。

但事情总有例外,我和十一还是分开了,因为我们被伏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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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途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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