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日前

【前言】

本朝宗室女,封号有三等:县主、郡主、公主。

县主是虚衔,受一纸诰命,禄米六百石,仪宾从三品。郡主却有封号,有印信,仪宾从二品。一字之差,隔着一整个门第。

端和长公主的独女昭宁,做了五年县主。三次请封郡主,皇帝三次没松口。第四次,宫里透出话来,说今秋桂花开时,兴许有好消息。

于是有了同秋宴。

说是赏桂,其实是搭台。长公主把京里有头脸的诰命、三品官以上的姑娘都请了来,皇子来了三位,世家子弟来了二十来个。明面上是宴,暗地里是相看,是掂量,是让满京城的人都看明白:昭宁要封郡主了,昭宁也该嫁人了。

这样的宴一年一场。一场能定一个人的一生。

而京城的另一头,宫门之外,悬着一面铜鼓。

登闻鼓。

本朝祖制,凡有冤屈,许百姓击鼓,直诉御前。只是这鼓有一桩规矩:击鼓者,先受三十杖,再问话。

所以寻常冤屈,没人去敲。

真去敲的,都是已经没得可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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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韩氏时攸,妒杀侯府千金沈灵悦,罪大恶极,判凌迟处死。”

审她的官念这句判词,一句停顿一下,像怕念错。

韩时攸跪在阶下听着,忽然想笑。

她妒谁?

真正害死沈灵悦的,是昭宁县主!

而她韩时攸,不过是昭宁手里最听话的一把刀。

“韩二啊。”

头上那顶七翟冠晃了晃,昭宁弯下腰来,隔着一尺看她,仍是平日那副亲昵的笑。

“疼不疼?”

韩时攸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滚出一口血沫。

“你别怨我。”昭宁偏了偏头:“要怨,怨你生得太好看。我身边,容不下比我更打眼的。你替我背了这罪名,魏昭那儿我也好交代。毕竟,我喜欢他呀。”

“这三年你替我做下的事,我都记着。你再替我做了最后一件——认下沈灵悦是你害的。证据、证人,我都替你备齐了。”她笑着说。

韩时攸死死盯着她。

沈灵悦死了,她也要死了。

凭什么。

第四十九刀落下去的时候,她闭着眼想:

若能重来。

若能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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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姑娘!”

韩时攸睁开眼。

是春和的声音,就在耳边。

“姑娘可是魇着了?一直哭,奴婢唤了好几声……”

屋里很静。

头顶是鲛纱帐。

她认得这顶帐子纱帐流樱坊的,是三年前周氏当家时统一换的,说旧帐子褪了色,配不上韩府如今的脸面。

她把被里的手抽出来,翻过来看。

指甲上有凤仙花染的色。

凌迟之前要净身,指甲留不住。她记得平远侯府的婆子拿竹片一根一根剔,疼得她咬破了舌头。

现在还在。

“今日……几月几日?”她问。

春和有些诧异,还是乖乖答了:“永安十五年,八月初五啊。姑娘怎么睡糊涂了?后日就是长公主府的同秋宴了,您前儿还说要好好挑件衣裳,别丢了县主的脸面。”

八月初五。同秋宴还有三日。

韩时攸坐起来,慢慢地,一直坐到脊背贴上冰凉的床柱。

沈灵悦还活着。

还没在同秋宴上被魏昭认出来,还没被昭宁毁掉清白,还没悬在梁上。

而她韩时攸,还是那个对昭宁言听计从的韩二姑娘,没成为替罪羊,也没落得那个下场。

窗纸上透进一丝光亮,外头有雀子叫。

她盯着丝光看了很久,才觉出冷来。是身上的冷汗把中衣浸透了,贴在肉上。

“二姐!二姐你醒了吗?”

门外环佩叮当。

韩时攸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韩妙音。

前世昭宁说的那个“证人”,就是她。哭着指认“亲眼看见二姐姐把药下在沈姑娘的茶盏里”,踩着她的骨头往上爬。

来得正好。

门帘一掀,韩妙音穿着一身银红罗裙进来,头上那支赤金镶珠簪晃得很亮,通身的气派比正经嫡出的姑娘还张扬。她脸上堆着甜笑,进门就凑到床边,亲亲热热挽住韩时攸的胳膊。

“二姐你可算醒了!我方才听母亲说,长公主府送了同秋宴的帖子来。”

她仰着脸,眼睛里那点盼头藏都藏不住。

“二姐你向来最疼我,能不能带我一道去?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长公主府的宴席呢。”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一个字都不差。

韩时攸垂眼看着挽在自己臂上的那只手。

她把手抽回来,起身到妆台坐下,拿起玉梳,慢慢地梳。

“同秋宴去的都是世家嫡女。你一个庶出,去了不合适。”她说。

韩妙音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她没料到韩时攸会直接回绝,更没料到她会把那两个字明明白白摆出来。往日里韩时攸虽然骄横,却从不会拿身份压她。

“二姐……”韩妙音咬了咬唇,眼眶立时就红了:“我知道我身份低微,但我就是想长长见识,绝不给你添麻烦。往日里你去哪儿都带着我的……”

“往日是往日。以前是我不懂事。”韩时攸从镜子里看她:“真要带人赴宴,也该带嫡长姐。她是正儿八经的韩府嫡长女,论身份论规矩,都轮不到你。”

韩妙音咬了咬唇。

韩时攸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妆台上那支赤金小簪推了过去。

“这个给你。”

韩妙音一愣。

“我不是不带你。我是舍不得。同秋宴上那些人,我说句实话给你听——都不是好人。你嘴甜,心热,压不住。人家两句好话捧上来,你就把心掏出去了。我带你去了,护不住你,回头倒成了我的不是。”

韩妙音咬着牙,到底挤出个笑来:“既、既然二姐这么说,那我便不去了。”

帘子一摔,人走了。赤金小簪倒没忘记拿。

屋里静下来。

春和看着自家姑娘镜子里那张脸,有些诧异。往日姑娘待三姑娘虽不算热络,却从没这样直白地驳过面子。

“姑娘真要带大姑娘去同秋宴?”她轻声问。

“当然不带。”

同秋宴哪里是吃酒赏景的去处。

韩时攸把玉梳搁下:“明日一早,我要去静安寺上香。库房里那支新贡的檀香装上,再备一份素斋供品。别声张。”

春和更诧异了:“姑娘要去上香?往日姑娘最不信这些……”

“去见一个人。”

沈灵悦。

一个本该在三日后死去的人。

第2章静安寺

静安寺后殿,两株银杏的叶子刚开始黄。

韩时攸立在阶下,看沈灵悦拜完观音,起身往功德箱那边走。

眉眼温婉,身形清瘦,像朵山谷里的幽兰。

这样的人,若一辈子在河间府做知府千金,是能安稳一生的。偏生她一脚踏进京城这潭浑水里,就成了别人眼里的靶子。

现在不是怜悯的时候。

韩时攸迎上去,拦在她身前。

沈灵悦脚步一顿,下意识抬眼。

先看见的是一张极艳的脸。眉扫春山,眼含秋水,一张脸像开在墙头的芍药,压得满院秋色都往她身上去。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生得这样好看的人,一时怔住,忘了开口。

“沈姑娘。”

沈灵悦猛地回神,脸颊微烫,退了半步,福身:“姑娘是?”

“韩府,韩时攸。”

沈灵悦不觉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她一个外府来的,素无交情,对方为何要拦她?

京里谁不知道,韩府二姑娘艳绝京城,是昭宁县主跟前最得力的人。临来京时父亲还说过,京里贵女圈水深,县主跟前的人,一个个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眼前这位倒不像,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发怵。

“韩姑娘找我,有事?”

“听寺里的僧人说,姑娘日日来这里为母祈福?”

沈灵悦点了点头,低声:“家母常年卧病,我来求个平安。”

“静安寺的香火旺。但若论治病,还是得找对大夫。”

沈灵悦垂着头:“大夫不知找了多少,一直不见好。”

“城南梨花巷有位陈老大夫,早前是太医院院判,致仕后在家坐诊,最擅调理妇人虚损。”

沈灵悦猛地抬头,眼里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真的?只是我们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

“他每月初九和二十六会坐诊,但一天只看十个。你若是没赶上号,报我的名字,他会给你加个号。”韩时攸道。

这不是诳话。

前世她在昭宁身边三年,昭宁娇贵,风一吹便头疼,常传陈老院判过府。她常在旁边伺候,也算相熟,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沈灵悦又是感激又是疑惑:“韩姑娘与我素昧平生,为何肯帮我这么大的忙?”

韩时攸看着观音堂檐角那只铜铃,隔了一会儿才说:“我生母去得早,连她长什么样,我都记不清了。”

铃响了一声。

“见你孝顺,顺手帮一把罢了。”

沈灵悦的眼眶就热了,轻声:“原来姑娘……是我唐突了。”

她本以为京里的贵女都骄纵冷淡。没想到这张艳得逼人的脸底下,藏着这样的心事。

“都过去了。”韩时攸抬眼扫了一圈。后殿的香客渐渐多起来,不时有人往这边瞟。“还有一件事,比治病要紧。这里人多眼杂,旁边有间茶室,去那边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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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三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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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通鼓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