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同秋宴开

她下车,递上名帖。

守门的下人认得她。县主跟前伺候了三年的,谁不认得这位韩二姑娘。

“县主在里面等姑娘呢。”下人侧身让路,神色却带着几分敷衍的怠慢。

韩时攸清楚。这府里从上到下,就没真把她当回事过。

她也不恼。她也不是生来就要做谁脚下的泥。

嫡姐韩幼宁自小体弱,是父亲心尖上的人。继母周氏掌着中馈,一颗心全扑在亲生儿子韩思光身上。庶妹妙音有钟姨娘替她筹谋,日日钻营着攀高枝。

唯有她,生母去得早,父亲不疼,继母不怜。

攀上县主,是她前世唯一能抓住的梯子。所以她甘愿鞍前马后。

直到凌迟的刀子下来,她才彻骨地明白:在权势面前,美貌不值一文,忠心更不值一文。

“大理寺沈寺正府的女眷,可有人递了名帖进去?”她问。

下人想了想:“还没到呢。”

走到二门,春和停住脚。

公主府不许客人带自己的下人进去,另在东边跨院设了下人歇脚吃酒的地方。

“你先别去跨院,就在这里候着。见着沈姑娘,告诉她去园西的听雨阁等我。告诉她别乱走,也别应旁人引的路。”

春和应下。

韩时攸进了内院,顺路拦了个捧漆盘的小丫头。

“县主此刻在哪儿?”

小丫头认得她,忙停下回话:“回韩姑娘,县主在后头临霜轩的暖阁里,跟几位早到的贵女说笑呢。”

“都是哪府的?”

“有忠勇伯爵府的,有太傅家的,还有元妃娘娘的娘家侄女,霍家姑娘也在。”

韩时攸点头,提起裙裾往临霜轩去。

既然要装,就要装得和前世一模一样,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暖阁里笑声正盛。

正中主位上坐着端和长公主,昭宁县主陪在一旁,一身翠色织金妆花缎大袖衫,满头珠翠。

听见动静,昭宁偏过头来。

目光先掠过韩时攸雪白的面颊,又掠过她明艳的眉眼,脸上笑意淡了一淡,随即又端出那副亲昵的腔调。

“哟,艳绝京城的韩二姑娘总算来啦。我还当你今日也摆上架子了呢。”

屋里几个贵女掩唇轻笑,有交换眼色的。

长公主捻着串蜜蜡佛珠,眼皮也没抬,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昭宁,好好说话,别浑说。”

“我这不是跟时攸闹着玩嘛。”昭宁撒着娇挽住母亲的手臂,眼波却扫向韩时攸:“她跟了我这几年,我可舍不得真恼她。”

韩时攸垂下眼,福了福身。

“时攸见过长公主,见过县主。方才在前头遇上点事,耽搁了。县主莫恼。”

仍旧是一副伏低做小的模样。

昭宁果然受用,懒洋洋一摆手:“起来吧。今儿人多,我哪忙得过来,正愁没人替我跑腿呢,你可算来了。”

她说着,亲昵地朝韩时攸招招手,又转头冲满屋贵女笑道:“你们可不许欺负韩二。她是我的心肝,我这儿她做得一半主呢。”

满屋人嘴里应着,心里都明白。

做一半的主?不过是个体面些的侍女罢了。

外头进来个老嬷嬷,俯身凑到长公主耳侧低声禀了两句。长公主面色微动,起身叮嘱昭宁好生招呼,便带着人逶迤离席。

长公主一走,临霜轩里立时以昭宁为尊。

她端坐上首,笑语晏晏。

韩时攸静静立在阶下,像一株安安静静任人摆布的花。

茶过三巡,熏香袅袅。

昭宁指尖叩着椅扶手,目光落在阶下那个人身上。

“韩二啊,替我沏盏绿浮春来。”

“县主稍候,臣女这就去。”

韩时攸福了福身,转身去了。

身后传来几声掩唇的笑。有人小声嘀咕:“韩二姑娘可真是好性子,县主也舍得这么使唤她。”

“人家是县主跟前的心肝,自然要‘重重用’她。”

韩时攸听得清楚,脸上没露出半分难堪。

绿浮春要七分烫。

七分烫的茶揭盖时香浮得起来,又不至于烫口。八分就过了,昭宁会摔盏。

前世她也这样沏过无数次茶,恭恭敬敬,双手奉上。她那时总想着,只要再多做一点,再讨喜一点,总能换几分真心。

真是蠢。

她沏回来,双手奉上。

“县主请。”

昭宁揭开盖嗅了嗅,不喝,随手搁在一旁。

她抬眼,看着这张艳得逼人的脸,眼角挑了挑。

满屋子的贵女,哪一个能比韩时攸生得更夺目。偏偏这样一个出挑的人,伏在她脚边端茶递水。这让昭宁心里那点隐秘的满足,一寸寸地胀起来。

嗯,是要把她在这里多留几年才好。

可紧接着,这股满足里又泛上一丝腻味。

昭宁眯了眯眼,倚进椅背里,慢悠悠开口:“韩二啊,我常想着,你是真可怜。生母去得早,也没个正经人教你规矩。你看这满屋子人,哪个不是从小请了嬷嬷、识字断文教起来的?偏你……”

她叹了一声。

“唉,我是真心疼你。”

韩时攸垂着眼。前世她也站在这儿,被同一句话扎得眼眶发红,梗着脖子想顶回去,又不敢,只憋着一肚子气强撑出笑来。

前世她以为忍下这口气就是赢了,其实早把“恼羞成怒”四个字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这一世,她不。

她抬起头来,眼底无丝毫窘迫。

“县主心善,惦记着臣女。臣女生母去得早,这些年多亏县主抬举,才没让臣女在规矩上出丑。县主今日既提点了,臣女记在心里了。”

昭宁看着她。

自己都说不清哪儿不对劲。

她想看的窘迫没有,难堪没有,委屈也没有。韩时攸的回话好听是好听,就是,像把她那把刀子原封不动地接住,又轻轻放回她手里。

暖阁里的气氛,不动声色地变了。

先前贵女们是看热闹,如今渐渐觉出不对味来。堂堂县主,追着一个姑娘嘲讽她没娘没规矩,人家姑娘非但不恼,还笑脸认了。

太傅家那位姑娘忍不住皱了皱眉。

元妃娘娘的侄女霍文锦,看着韩时攸垂下的那张雪白的脸,眼底掠过一丝恻隐。她生在深宅,见惯了捧高踩低,最懂被作践还要笑脸应承是什么滋味。只是碍着县主与她的身份,不好明着开口,只低低叹了一声。

昭宁讨了个没趣,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堵着,正要再找补两句扳回颜面,门外却有个小丫头进来通报:“县主,秦大人家的大姑娘来了,还带了位姑娘一道来。”

昭宁精神一振:“快请。她带的是谁?”

小丫头往韩时攸那边看了一眼。

“是……韩府的三姑娘。”

韩时攸垂着的眼帘极轻地抬了一下。

秦家是正经三品大员的门第,秦怀??官居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秦家大姑娘秦穗,是京里出了名的笑面虎。面上永远噙着三分笑,说话温声软语,最擅长话里藏刀。

昭宁是明着的跋扈,火气都摆在脸上。

秦穗是暗里的阴毒,句句裹着糖衣。

偏偏这两人素来交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京里不知多少世家贵女吃过她们的亏。

三年前一个四品官的女儿,上巳游春时被她们羞辱了一通,回去闭门不出,没半年便郁郁而终。

便是将门之女姜琬,也栽在她们手里。

韩妙音能攀上秦穗这根高枝,倒出乎她意料。

珠帘拢起,秦穗一身缠枝花团纹的大袖衫,笑盈盈进来。朝县主行过礼,便回身招手:“妙音妹妹快进来,县主最是亲和,别怕。”

她目光一挑,落向韩时攸。

“何况,你嫡姐韩二姑娘也在呢。”

韩妙音穿着一身新裁的银红罗裙,唇角噙着甜笑,上前给昭宁福了一福。

“妙音见过县主。”

昭宁眼波一转,看看站在一侧的韩时攸,嘴角缓缓勾起。

“哦?你就是韩二的妹妹?”她懒洋洋开口:“怎不跟着你姐姐来,倒跟着秦大姑娘来了?莫非是秦大姑娘的帖子更香?”

秦穗掩唇一笑。

“这姑娘想来拜见县主,又怕韩二姑娘不同意。我瞧着实在可怜,便自作主张带了进来。韩二姑娘素来宽和体恤,想来不会怪我唐突吧?”

韩妙音连忙低下头,捏着帕子小声应:“是我自己想来开开眼界,怕给二姐添麻烦,才求了秦姑娘……”

满屋贵女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聚到了韩时攸身上。

昭宁却在这时沉了脸,看向秦穗:“你也是。公主府的宴,哪是随便什么人都敢往里带的?”

秦穗连忙赔笑称是。

谁知昭宁话锋一转,看向韩时攸,语气里带着几分体恤:“不过也怪不得她。我知道你素来最守规矩,庶妹身份不够,你不便擅自带进来也是常理。倒是我疏忽了,早说一句,便没这些事了。”

韩时攸心里透亮。

昭宁表面是替她开脱,实则是当众卖了她。

她垂着眼,福了福身:“县主体恤,是臣女考虑不周。”

昭宁见她乖顺得连半句反驳都没有,顿时意兴阑珊。

这个韩二,今日怎的滑不溜手。刀子戳下去,全是空的。

秦穗眼睛转了一圈,笑着推了韩妙音一把:“别拘着,上去让县主看看,比之韩二姑娘差在哪儿。”

韩妙音巧笑着上前。

昭宁上下打量一番,点头:“嗯,倒是个齐整的。你姐姐是我跟前的人,你往后也常来,替我跑个腿,可好?”

韩妙音喜出望外:“能为县主效劳,是妙音的福气!姐姐忙不过来,妙音正好替姐姐分担。”

她说着,还故意歪头看了韩时攸一眼。

眼底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昭宁最爱看这种姐妹相争的把戏,顿时又觉得找回了场子。她笑吟吟地端起茶,朝韩时攸扬了扬下巴。

“韩二啊,你可别多心。你妹妹虽不是正经嫡出吧,到底年轻嘴甜,比你会来事儿。”

秦穗也笑着添一句:“可不是,妙音妹妹这张嘴,甜得很。”

满屋响起几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韩时攸像听不出这番挑拨,只是福了福:“县主说得是。妹妹伶俐,自比臣女会伺候人。”

她顿了顿。

“臣女方才进来时,见管事嬷嬷着人补新茶,怕这边备得不齐,先去看看。”

满屋子的人听在耳里,只当她被比下去,自认不敌,知趣退让。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这暖阁里久待。

昭宁早不耐烦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挥手:“行了,去吧。别走远了,一会儿还有事寻你。”

“是。”

韩时攸缓步退出暖阁。

韩妙音攀着秦穗挤进了这场同秋宴,这一步她没料到。

但这又如何。前世她掏心掏肺,尚且被县主当靶子使。今生有人上赶着替她站到风口浪尖上去,她求之不得。

她三步并作两步,往园西临水的听雨阁走。

这一世处处与前世有差。沈灵悦那边,别也出了变数才好。

……

听雨阁临水而建,是夏日避暑的清净去处。当下已入秋,水面只剩残荷。

走近些,韩时攸的脚忽然一顿。

帘内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不是女子。

她放轻脚步,透过半卷的湘帘看进去。

一个年轻男子背对着门,负手立在窗前,正低头同沈灵悦说着什么。他一身月白锦袍,通身气度沉静疏淡,不像这满园汲汲营营的达官贵胄,倒像个久不履尘的闲人。

沈灵悦红着眼眶站着,双手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显然方才受了惊吓。

见韩时攸过来,她喉头动了动,像是想喊,又碍着身前的贵人,把那声“姐姐”咽了回去。

这时候,韩时攸已经认出了那道背影。

她快步上前,福身请安:“臣女韩时攸,见过康王殿下。”

康王李恪,先帝幼子。金尊玉贵地养大,却天生一副病弱的身子,常年在京郊温泉庄子上休养。

他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苍白,唇色几无。身量虽高,肩背却比寻常男儿单薄。

他漫不经心看过来,目光落在韩时攸雪白的脸上,手指轻轻动了一动。但很快又变得沉静疏淡:“韩姑娘,免礼。”

韩时攸心中惊疑不定,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拦在沈灵悦身前,含笑道:“这是怎么了?我这位妹妹向来规矩,可是冲撞了殿下?”

李恪眼尾微抬:“没有的事。”

他往沈灵悦那边淡淡一扫。

“京中风气素来浮薄,不必理会。”

沈灵悦捏着帕子,小声嗫嚅:“谢……”

话没说完,康王忽然偏过头,掩着唇咳了两声。

立在角落里的老内侍的脸色登时变了。他上前一步,抖开一件斗篷,披到康王肩上,劝说道:“殿下,这水边的风最是伤人,您快回屋里吧。”

“啰嗦。” 康王低声说了一句。

他抬眼见韩时攸还立在原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道:“此处风大,韩姑娘也莫久留。”

“谢殿下提点。” 韩时攸福了福身。

康王离开后,她转身握住沈灵悦微凉的手:“怎么回事?”

“也没什么。”

沈灵悦脸颊泛红,低头捻着帕子:“方才几个贵女过来跟我说话,问我是谁。听说是河间来的,就笑我,笑我乡下来的不懂规矩,说我父亲刚升官就尾巴翘上天了。还有更难听的。我一时不认得她们是谁,又不敢回嘴。正不知道怎么应对,康王殿下就过来了。我本不识得他是谁,见那些贵女们一个个惊慌行礼才知道的。”

到现在她还懵着。

堂堂亲王,怎么会替她一个外府来的小女子解围?

韩时攸也不解。上一世康王从头到尾没在同秋宴上出现过。

但这一世,他不但来了这园子,还顺手替她护住了沈灵悦。

望着沈灵悦那张仍带着惊惶与羞赧的脸,她心里那点疑云慢慢聚起来,又慢慢散开。

趁着县主还没寻到新的由头发作,她替沈灵悦理了理鬓发与衣襟。

“别怕,都过去了。我带你去正厅。平远侯夫人已经到了,这才是今日要紧的事。”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三通鼓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