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偷闻发带,哥们你孟浪了

烬辞神宫,寿宴正酣。

殿内琼浆珍馐列案,仙香绕梁不散。各族神君衣袂相错,笑语盈盈,一派繁华。

娄厌落座时,面上仍是一片清冷。满殿笙歌入耳,他却只觉空茫。眼前浮动的,是桃林里那缕凄清琴音,和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

裴云岺坐在他身侧,殷勤周到,频频举杯。

“娄兄,尝尝这坛瑶池仙酿,岁月沉淀,滋味绝佳。”

裴云岺替他满上酒杯,笑着闲谈:“听闻冥琊神域近日风雪极盛,神君一族修行愈发精进,属实令人艳羡。”

娄厌淡淡应声:“常态气候罢了,不足挂齿。”

他指尖轻触杯沿,只浅浅抿了一口,便再无动作。满心疑窦缠绕,半点应酬的心思也无。

裴云岺瞧他兴致不高,想寻些热络话:“此番寿宴各族齐聚,难得盛会。待来日我闲暇,便去冥琊神域拜访娄兄,不知可否欢迎?”

娄厌眸色清淡:“裴兄随意便可。”

无论裴云岺如何闲谈劝饮,他始终敷衍应答,浅尝辄止,周身疏离不改。

裴云岺终究看出他无心宴饮,便不再多扰。

稍坐片刻,娄厌抬手虚挡酒杯,礼数周全,语气雅致却态度坚决。

“多谢裴兄盛情。只是连日奔波,略有乏累,我便先行告辞,回宫休整。”

裴云岺只得含笑退让:“既然娄兄疲惫,我便不叨扰。他日有空,你我再对饮畅谈。”

“好说。”

娄厌微微颔首,拱手辞别,转身离席,径直踏出烬辞神宫,御风归返冥琊神域。

长风掠身,云海翻涌。一路疾驰,彻底远离烬辞神域的喧嚣繁华。

直至抵达冥琊神域。

寝殿肃穆清寂,陈设极简,规整冷肃。无丝竹,无人声,死寂安宁,与方才热闹大殿判若两地。

殿内侍从尽数退去,四下无人。

娄厌立在殿中,周身疏离尽数卸下。他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根浅蓝丝带,捏在指尖细细端详。

布料柔软微凉,萦绕一缕清冷淡香。

指尖触及的一刻,白日桃林所有画面尽数涌入脑海:漫天落英、青石抚琴的白衣人、轻晃的银发、微蹙的眉眼、凄婉孤寂的琴音。

历历清晰,刻骨难忘。

娄厌指腹缓缓摩挲丝带,素来古井无波的眼底,悄然生出自己都未察觉的异动。

他心底连连发问。

【那人到底是谁?

身居这般清幽灵峰,为何满身孤寂悲凉?

今日匆匆一别,来日是否还能再见?】

他向来寡情淡漠,从不为外人外物牵动心神。可仅仅一面、一曲,便让他心绪纷乱,执念暗生。

鬼使神差般,娄厌微微俯身,下意识将丝带凑近鼻尖。

那缕冷香干净独特,是他遍历诸域从未闻过的气息。

下一瞬,他猛然回神。

心底微窘:【我素来自持,今日竟如此孟浪失态。】

耳根悄泛红意,他立刻直身,敛尽慌乱,将丝带折叠收好,藏回袖中。

殿内寂静无声。

娄厌轻咳掩饰,移步端起桌边凉茶抿了一口。寒凉入喉,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波澜。

他暗自自嘲。

修行百年,道心稳固,竟会因萍水一面,方寸大乱。

片刻沉吟,心绪渐定。

他已有决断。

日后便以拜访裴云岺、维系两族情谊为由,再入烬辞神域。

只要能重回神宫,终有一日,能再登孤峰,再见那白衣。

心念通透,心底空落尽数消散。

娄厌唇角微扬,猩红眼底,藏着一抹无人知晓的浅淡期待。

……

与此同时,烬辞神域,孤峰白玉殿中。

晚风穿窗,殿宇空冷。

傅无双静立窗前,望着翻涌云海,神色孤寂。

【我自诞生灵识,便被困此峰,百年不得外出半步。】

【烛朔白龙一族唯剩我一人,识海存着全族记忆与传承,所以我比谁都清楚,裴元彻是灭我全族之人。】

【他杀尽我族人,唯独留我一命,日日假意善待,我若不是有祖辈记忆留存,早已被他蒙蔽。】

他垂眸,心底沉沉。

【我如今修为太弱,神魂不稳,消化不了全部传承,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惨案真相、他的真正谋划,我一概看不透。我唯一不解,他灭我全族,为何独留我囚禁于此?】

【我身中锁神禁制,神力被封,寸步难离此峰。如今无路可走,只能隐忍蛰伏。】

【出路只有两条。要么我自行修破禁制,要么等父神旧部感知血脉寻来。】

【可父神早逝百年,世间无人知我尚存。第二条路,几乎无望。】

【好在白龙传承藏于识海,夺不走、窥不破。只要我神魂不灭,族群便不算断绝。】

【我唯一的奢望,就是觉醒嫡系时序天赋。若能掌控时空,我便能破局,查清血海深仇。】

晚风携着桃香拂面。

一片桃花瓣落至他掌心。

白日桃林那道玄色少年身影,清晰浮现眼前。

【今日唯一意外,是他。】

【他安静听我抚琴,眼底干净坦荡,无算计、无恶意,是我百年囚居见过最纯粹的外人。】

心底生出一丝极淡的期许。

【你还会再来吗?】

【看服饰华贵像是冥琊嫡系,冥琊神帝与父神有旧,不知这是不是我的机会。】

念头刚起,便被他压下。

【本就是我刻意引來的萍水相逢,缘分浅薄,大抵不会再见。】

一丝苦涩涌上心头。

他收拢掌心,花瓣碎作粉雾,随风散尽。

【不再妄想,不寄希望于旁人。】

【我唯一能靠的,只有自己。】

傅无双摒除所有杂念,转身盘膝落座,闭目凝神。

潜心吸纳族群传承,打磨神魂,积攒修为。

蛰伏隐忍,静待来日破禁脱身,查清族恨,挣脱这座百年囚笼。

———

娄厌在寝殿独坐许久,指尖隔袖,又拿出那根丝带,轻轻摩挲。

【不知那孤峰桃林,此刻是否还有琴声。】

他起身走到殿外高台,抬眼望向云海另一端,那是烬辞神域的方向。冥琊神域的寒风卷过他衣摆,雪沫落在玄色袍角。

身后传来脚步声,侍从娄葑远远躬身,不敢靠近。

“神君,方才冥琊各部递来的卷宗,已经放在案上。”

娄厌淡淡开口:“先放着。”

“是。”侍从退下。

娄厌望着茫茫云海。

【族中事务繁多,我不能贸然动身。要寻一个妥当的时机,再去拜访裴云岺。】

他心中自有分寸,不可急功,免得惹人疑心,连带着那白衣人也被卷进风波里。

另一边,孤峰白玉殿。

傅无双静坐调息,识海里万千传承流转,可心绪总难全然安定。方才那片桃花消散之后,玄色身影反复在他脑海闪过。

他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睫毛轻颤。

【明明只是一面,为何挥之不去。】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桃林的方向。云雾厚重,将整片林子半掩。

裴元彻的声音,忽然自殿外传来,温和如常。

“无双。”

傅无双神色一瞬归于平静,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裴叔。”

裴元彻缓步走入殿内,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手中提着一玉盒。

“今日是本帝寿辰,别处得了几枚时序灵果,最适合稳固神魂,给你送来。”他将玉盒递过去,“近日修行,可有阻滞?”

傅无双垂眸,没有去接。

“劳裴叔费心,一切尚可。”

【又是这般假意温存。他时时刻刻都在试探我的状态。】

裴元彻也不勉强,把玉盒搁在窗沿,笑意不变:“你若是闷了,可去山下桃林走走,只是莫要离峰太远,你身子虚弱,峰外鱼龙混杂莫要冲撞你才好。”

傅无双心口微紧。

【他是不是知晓,今日桃林里来过外人?】

面上依旧冷淡:“我知晓分寸。”

裴元彻又和他闲谈几句,观察他神色,见寻不出异样,才转身离去。

殿门合上,殿内重归安静。

傅无双看向窗沿那只玉盒。时序灵果,对他的确有用,可越是这样,他越警惕。

【他一直在养着我,养一件握在手里的器物。】

他抬手,指尖悬在玉盒上方,许久,终究没有触碰。

他重新坐回榻上,闭上眼。

【先稳住修为,别的,暂且搁置。】

只是这一回,静心修行的时候,心底悄悄多了一点别的念想。

————

远在冥琊神域的娄厌,转身回到大殿,伸手拾起案头卷宗。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铺陈眼前,目光扫过几行,却半点落不到字句里,脑海里反反复复,晃着那人的身影。

他指尖微松,卷宗轻轻搁回案面。身子往后一沉,靠入宽大的太师椅中,抬指轻轻按着眉心,眉宇间凝着几分散不去的滞涩。

殿外脚步声轻缓,侍从娄葑捧着茶盏走入,放盏时刻意放得极轻,没有发出半点刺耳声响。

他抬眼看了看椅上神色恹恹的神君,放低了声线,小心翼翼开口:“神君,可是这卷宗里有不妥之处?”

娄厌懒懒掀了掀眼皮,眼尾带着一点倦怠,声线偏淡:“不是。”

他伸手拿起那只白玉茶盏,唇瓣浅浅碰了碰杯沿,呷了一口温热茶汤,视线落向娄葑,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娄葑,你可知,脑海里总反复浮着一个人的身影,是为何?明明,我只与他见过一面。”

娄葑猛地一怔,显然没料到自家神君会问出这样的话。他定了定神,仔细打量娄厌眼底的神色,斟酌着字句轻声问:“神君,那您心中,是觉着此人厌烦吗?”

顿了顿,他又追问,“或是心生欢喜,盼着能够再见?”

娄厌几乎没有迟疑,缓缓摇头:“并无厌烦,心底确是欣喜。我还想再见他,偶尔念起的时候,心跳会不受控地骤然变快。”

娄葑紧绷的心一松,唇角悄悄漾开一点浅淡笑意,躬身垂首回话:“神君,您这大抵是……一见钟情。”

娄厌闻言,眼睫轻轻一颤,眸子微微睁大,低声重复一遍:“一见钟情?”

他缓缓抬手,掌心轻轻覆在自己心口,清晰感受着底下砰砰起伏的跳动,声音压得很轻,像是自语呢喃:“一见钟情……原来这便是心仪旁人的滋味吗,当真古怪。”

殿内静谧。片刻后娄厌才随意挥手:“退下吧。”

娄葑垂着目光,不敢再多言,静立片刻,躬身一揖:“是,属下告退。”

娄厌微微颔首,目光又不自觉飘向殿外,思绪早已又飘往桃林那处。

【等时机一到,我再去桃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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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书??归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