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辞神宫大殿灯火通明,仙辉流转。
殿内仙乐悠扬,数十名神女衣袂翩跹,于殿中旋舞献艺。
大殿两侧,各族神君,权贵分列落座,推杯换盏,笑语不绝。今日是烬辞神帝寿辰,四方神族尽数赴宴,恭贺帝寿。
“恭贺烬辞神帝千秋万寿,神祚永昌!”
“神帝执掌烬辞神域,护佑万族,今日寿辰,我等皆当恭贺!”
众人轮番举杯,语声恭敬,场面盛大热闹。
主位之上,烬辞神帝裴元彻端坐高位,身姿威严气度雍容。他垂眸望着殿中众仙,唇角噙着一抹制式浅笑,从容抬手示意。
“诸位道友客气。”裴元彻语声平淡客套,“各族远道而来,为本帝贺寿,有心了。今日无需拘谨,尽欢便可。”
殿中众人纷纷应和,再度举杯相贺,席间应酬闲谈、互叙情面,一派祥和盛景。
上座侧位,独设一席。
娄厌独坐此处,与世隔绝一般。
矜贵冷冽,自带神君疏离气度。
他指尖缓缓摩挲掌中白玉酒杯,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周遭的喧闹恭贺,仙乐舞姿,他全然不入眼,不入耳。
身旁几名相邻神族神君见状,主动端杯上前搭话。
“听闻冥琊神帝近日闭关修行,不知可是真事?”
“今日寿宴盛会,难得各族齐聚,为何不见冥琊神帝亲临?娄神君可否解惑?”
几人语气客气,目光皆落在娄厌身上,带着试探与交好之意。
娄厌抬眸,猩红眼眸清淡无波,语气淡漠疏离:“父神闭关悟道,无暇赴宴。特此遣我代赴,为烬辞神帝贺寿。”
众人闻言纷纷恍然。
“原来如此,难怪未见神帝尊驾。”
“冥琊神帝修行勤勉,属实令人敬佩。”
“娄神君年少有为,代父赴宴,气度卓然,当真青出于蓝。”
耳边句句皆是客套恭维。
娄厌淡淡颔首,不作多言,眼底笑意更淡。
心底却一片不耐:
【又是这般虚与委蛇。喧闹聒噪,乏味至极。】
娄厌暗自收敛周身气息,压下心底厌烦。趁着众人尽数沉浸在宴饮应酬、无人留意侧席之机,悄无声息离席,缓步走出大殿。
厚重殿门闭合,身后喧嚣笑语、悠扬仙乐尽数隔绝,天地骤然清净。
层层琼楼殿宇次第掠过,繁华尽退,喧闹渐消。
娄厌本只想寻一处僻静角落,安静休憩片刻,躲开殿中虚伪应酬。可晚风拂来,一缕琴声悠悠飘荡,落入耳中。
琴音清冷孤绝,带着化不开的萧瑟忧伤,与殿内喜庆喧闹的乐声截然相悖,字字凄婉,声声孤寂。
娄厌脚步一顿,眸色微动,心底生出疑惑:
今日乃是烬辞神帝生辰大典,整座神宫处处欢庆,普天同贺,何来这般悲戚琴音?
他循声抬眸,辨明方位,纵身御风而去。
穿过繁华殿区,远离人声鼎沸,前路愈发清幽僻静。
一座孤灵峰隐于烟云之间,闯入视野。
山腰万亩桃林,灼灼桃花盛放,落英纷飞,漫天花雨随风流转。峰顶常年云雾缭绕,白雾氤氲,深处藏着一座剔透白玉楼阁,仙气空灵。
那缕凄婉琴音,正是自桃林深处悠悠传出。
娄厌落于青石之上,立足漫天落花之中。
视线尽头,一方平整青石独坐一人。
白衣胜雪,长发素白,仅用一根浅蓝丝带松松束于脑后。晚风掠过,丝带松脱滑落,轻垂衣摆。
那人垂首抚琴,侧脸清绝淡漠,额前银丝随风轻晃,长睫低垂,眉心微蹙,满身心事藏于沉默之间。
白皙修长的指尖起落琴弦,声声凄切,回荡整片桃林,清冷又孤寂。
娄厌下意识放轻脚步,缓步上前,止于三尺之外,静静站立。
风吹落英,琴音萦绕。
身后世间所有繁华喧闹,尽数被隔绝在外。
此刻他眼中、心底,唯余青石之上,抚琴独坐的白衣身影。
他静静听着,不知伫立几许。
骤然,琴弦一停,余音散尽。
娄厌猛然回神,心底微动,正欲上前开口搭话。
青石上的白衣人已然收琴起身。
他微微侧首抬眼,淡淡一瞥。
淡蓝色眸子目光清寒如雪,无波无绪,冷冽似万年寒冰,不染半分烟火人情。
转瞬之间,白衣身影化作一缕流光,掠入峰顶云雾,彻底消失无踪。
娄厌心头骤然一空。
他下意识抬手欲捉,指尖空空荡荡,只攥住一缕晚风、一捧纷飞落英。
终究晚了一步。
他缓缓收回手,心底漫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失落与空茫。
他生来性情冷淡,寡情疏离,素来不喜与人亲近,两百年修行,从未对谁生出过半分执念。
可方才那一眼、那一曲、那孤寂清冷的背影,却在他心底刻下深深悸动。
他想靠近,想知晓此人来历,想解开他眉间重重心事。
娄厌垂眸,看向方才白衣人静坐的青石。
落花之间,那根松脱掉落的浅蓝丝带静静躺着。
他弯腰拾起,指尖触到布料柔软微凉,丝带之上萦绕着一缕极淡的冷香,清冽干净,独一无二。
娄厌将丝带紧攥指尖,抬眸望向云雾深锁的白玉高楼,默默记下这座灵峰、这片桃林、这抹惊鸿白衣。
心底已然打定主意,改日必再来一趟,查清那人身份。
他正欲御风登顶探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温和呼喊,将他脚步止住。
“娄兄!原来你在此处!”
一道温润身影快步走近,是烬辞族帝子裴云岺。
他望见独自立在桃林之中的娄厌,眉眼含笑,了然开口:
“我便猜你定是脱身散心去了。殿中宴饮客套繁多,拘束乏味,难怪娄兄不耐。”
裴云岺自来熟上前,语气热忱亲昵:
“难得娄兄远道来我烬辞神宫,怎能独自在此冷清独坐?”
他抬手做出相邀姿态,笑意恳切:
“随我回殿小酌几杯如何?我私藏一坛万年瑶池仙酿,醇香独到,寻常宾客我从不轻取。今日便独邀娄兄共品,聊尽地主之谊。”
娄厌收回望向峰顶的目光,神色恢复往日淡漠。
他不动声色将浅蓝丝带收入袖中,尽数压下心底悸动、失落与念想,面上无波无澜。
片刻沉默后,他微微颔首,语声清淡:“劳烦裴兄费心。”
言罢,转身随裴云岺,循原路离去。
桃林落花依旧,只余满地空寂。
——
与此同时,峰顶云雾深处,白玉楼阁之内。
傅无双静立窗前,透过缭绕白雾,静静望着下方桃林两道离去的身影。
清冷眼底,藏着一丝隐忍难掩的期待。
他被困此地百年,身锁禁制,神魂受限,不得擅自离峰,亦不能主动与外界之人接触。
百年幽禁,孤立无援。
他唯一的机会,便是借琴音引人心绪,吸引外界神族前来,寻觅昔日父神旧部、旧日故人。
唯有借外人之力,他才有机会打破禁制,挣脱这座牢笼,重获自由。
方才听琴的少年,衣饰纹路是冥琊神族专属图腾,身份尊贵,绝非寻常小辈。
傅无双眸光微沉,心底暗自思忖:
【他应当听懂了琴中孤寂,也看见了我身影。
不知这一场刻意为之的萍水相逢,能否让他再度寻来。
能否为我这百年困局,挣出一线渺茫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