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铃兰,柯铃兰,柯铃兰,又是柯铃兰?
柯铃兰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想法不断徘徊在孟紫宜的思绪之中,就连乔晚归的通话接了进来都没有注意到。
“孟紫宜,孟紫宜,你人呢?你耳朵真背了?”乔晚归声大如孟紫宜。
“听着呢听着呢,你声儿要不再大点?”她不大耐烦道。
“你刚刚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你有事吗?”孟紫宜话音刚落,她就猛地给了自己脑门一巴掌,孟紫宜在心里问自己:脑子是让驴给踢了吗?她的事,不是自己安排让她去做的吗?
可惜乔晚归看不到孟紫宜此刻的语塞,她只是回复道,“事办完了,孟主任,还有别的安排吗?”前面半句是很正常的回复,而这后面的半句话,孟紫宜听出了乔晚归话中的温言冷语。
孟紫宜看了看屏幕上的‘地球自毁计划’几个大字,想了想,最终说道,“没了。”
乔晚归听孟紫宜这语气,可一点不像是真的‘没了’,故而,她问道,
“真的?”
“真的。”
“你要不再想想?”
“我想个毛线球子,没事就歇着。”话毕,孟紫宜这边就切断了通话。
刚挂断,一个陌生的通话申请接了进来。
“这又谁啊?”孟紫宜语气中的怨恨多了几分,“谁?”
“孟主任,指挥长刚刚落地,她让我转告您去指挥部见她。”
“知道了。”再次挂断通话后,孟紫宜开始自言自语,“他爷爷的,再有电话进来……你妈的谁啊!”很不巧,闻因的通话接了进来。
强压下情绪,随即调整了一下语气,以一个让人听了就会觉得‘瘆得慌’的语气,“喂,您好,请问有事吗?”
闻因:“……”
“孟紫宜你让啥夺舍了?”
“滚。”孟紫宜装不下去了,“有事赶紧说。”今天着一个接一个的通话申请,算是圆了她没当过社畜的遗憾了。
“真没事?要不让乔晚归给你驱驱邪?”
“你挺闲的吧?”
“什么玩意儿?”
“你要是没事我挂了。”
“等会儿等会儿,你等会儿。”
“有屁赶紧放,谢谢。”孟紫宜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靠在沙发上。
“我这有个技术上的问题……”还没等闻因说完,孟紫宜便将她的话打断,“大姐,你们能不能动动脑子,好好想想自己的身份,你一个远航计划的最高执行官,你手底下上万人,懂技术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你能不能去问问别人?”
“这不是您老人家技术举世无双登峰造极,宇合之内冠绝古今,跟那开了外挂似的,不找您找谁?”
闻因这么一溜烟的说下来,虽然孟紫宜技术的确如她所说:强的离谱,但是恭维夸张的成分太大,听的人心中浮躁不堪,当事人也是更加没了耐心,“嚯,夸我呢?”
“可不嘛,您老赶紧给句话,啥前到?”闻因这算是打定了心思孟紫宜一定会来。
一般时候,孟紫宜对于别人在技术上的请求帮助,都是乐此不疲的,毕竟就是顺手的事儿,但今天……“找别人去。”她不假思索道。
“不是……”
“不是啥不是,技术部随便找一个出来都是人中翘楚,你让我歇五分钟,一会儿有人还要见我,真不知道这事儿怎么做到都能聚一天的。”孟紫宜愤愤然。
之后就没有再说过话了,她没有切断通话,毕竟没必要,想要五分钟之内做到无人打扰,就只能开屏蔽,但要是真屏蔽了,但凡要有个什么事找自己,她又根本联系不上。
虽然闻因后来还是说了一堆大道理,试图把孟紫宜‘忽悠’过来给自己帮忙,但最终还是失败了,在闻因一股脑的诉求无果后,也是很‘懂事’闭嘴了,但事情总要有人来办,她听从了孟紫宜的建议,找到信息部的其他技术人员来解决她眼下的问题。
五分钟之后,她睁开眼睛,对着空气呼唤道,“泰奈特。”
“孟紫宜上校,请说。”泰奈特的声音徘徊在空中。
“柯铃兰现在位置告诉我。”孟紫宜的语调如春水般宁静。
“据悉,指挥长柯铃兰将军,已于二十分钟前落地登陆平台,现在进行全舰定位追踪……柯铃兰将军的位置正处在工作三区范围内,由于泰奈特扫描系统还处于逐步恢复阶段,无法详细定位,还请见谅。”
孟紫宜从沙发上跳起来,“得,全是废话,把飞行器帮我开外面来,工作三区和指挥部中间隔着三个活动区,我直接去那等她。”
现在最好的情况,就是柯铃兰踩着代步飞行器,并且把时速拉到最高也不会快过她,毕竟现在情况特殊,母、子系统修复究竟如何,除了信息部的工作人员略知一二之外,其他人根本无从得知,包括远航计划最高执行官——舰长闻因女士,可能现下就算整个远航号飞船上所有人都凑到一起,也只能找到她孟紫宜一个敢开飞行器出门的了。
目前除了她知道远航计划系统究竟修复到什么程度外,就没有人知道了,她如此行径,也算是一个公告吧!
将系统修复的进程,通知到远航号上的每一位工作人员。
孟紫宜落地活动区后,就看见柯铃兰踩着代步飞行器迎面而来,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不错。”
“你怎么也夸我?”孟紫宜双臂交叠于胸前,好奇地看着柯铃兰。
“不该夸你吗?”柯铃兰向她投来了赞许的目光,“十多年前远航号也出现过一次这样的报错,和这次情况……不同,但也大差不差了,当初那次是空间乱流是因为刚好靠近虫洞隧道,你知道的,虫洞本身就是个混乱磁场,当年在经过的时候,附近的引力混沌导致了飞船自身磁场紊乱,所以也就出现了类似于今天的这种情况。”
可以说吗?其实柯铃兰刚才说的东西,孟紫宜并不知道……此刻她疑问诸多,但最大的问题还是在——十几年前的时空轮流上。
“当时要是有你在的话,信息部也不至于累死累活连轴转了三天两夜才找到问题,并解决问题。”
“等一下等一下,十几年前……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个问题,倒是让柯铃兰感到了疑惑,“小乔没和你讲过吗?”
“小乔?”哪个小乔,乔晚归吗?
“她没和你说过十几年前的事?”
先不管说没说过,柯铃兰这短短几句话倒是解答她的一些疑问,就比如,按照远航计划有关于冬眠的法律规定——凡是参与冬眠的工作人员,自档案归入保密厅日起即可获得初级权限(‘权限涵盖较广,具体详情请查阅直达未来计划’先关事宜。)
权限氛围三等,初级为‘三级观察员’,就是大部分工作人员在被授予工作职务前所有的权限。军衔多为尉官。
中级为‘二级观察员’,既乔晚归和孟紫宜姐妹二人的权限等级。军衔多为校官。
‘一级观察员’分两种,第一种是正常拥有一级权限的观察员,多为不参与轮值,真正意义上的直达未来的工作人员,即乔晚归、孟紫宜二人正常苏醒,权限即为该等级。
另一种,又名特级观察员,即柯铃兰冬眠前就拥有的保密厅权限。
该等级军衔多为,将官。
这解释了,为什么乔晚归正常情况下该与自己平级,可她却比自己高了整整两级的情况。
她记得乔晚归所说:在自己还在睡长觉的时候,她去做了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如果没有猜错,那就是此时柯铃兰说的了。
“当年的事,应该是信息部经过了整整三天的努力,也依旧徒劳无功吧!”孟紫宜看着柯铃兰,她继续说道,“是小乔解决的,对吗?”
“是猜到的?还是之前小乔和你说的?”
“前者。”
在刚刚柯铃兰说完后,孟紫宜心中燃起一个疑问:为什么乔晚归在醒了以后,明知道自己可以有办法更快的去解决问题,但仍然没有去提出唤醒自己?
孟紫宜能够猜到的只有一种可能:她不想让孟紫宜去涉险。
在脑中大体有了一个事情的框架之后,孟紫宜便不再问这个问题了。
“当时超脑系统虽然不比现在,但是也迭代更新了百十来代了,大事故的发生时间怎么着也能精确到秒了,超脑系统没有预测吗?”
柯铃兰摇了摇头,“这一次,超脑系统比上一次又迭代更新了至少七十多代……”
“七十六代。”
“嗯,好,比上一次迭代更新了七十六代,但事先仍然没有发出提醒。”柯铃兰看着她,深邃的目光透露出无尽不可被看透的思绪。
“事实证明,即便是最精密的测算系统,也会有出错的一天。”也许这并不是出错,只不过是一次无法被预测的突发情况,毕竟就算是最精密的测算系统,也只是人类文明发展出的技术迭代,在宇宙的大尺度上,人类用尽数十年都未曾走出的太阳系,也不过微尘一粒,何况人类,这个诞生于太阳系渺小族群的最高技术。
不知会是何等的微不住道。
几百年上千年,甚至数万年,于我们而言,回首一望,那是沧海桑田,可仅仅是对比一颗和地球一样的行星,那随随便便上亿年的寿命,显得人类何其的渺小……
如满腔抱负的江湖游侠,偶然经过一家茶馆歇脚,她向茶馆的老板讲述着自己的一路所经所历,自以为故事中跌宕起伏的桥段,足以让人瞠目结舌,殊不知,听故事的人,早已不知听过多少令人惊叹的奇闻轶事。
亿万年的沧海桑田,也不过眨眼一瞬,弹指一挥罢了。
就在二人交流彼此对此看法的时候,又是一段报错提醒,响彻耳畔。
在听到报警后,孟紫宜不慌不慌的打开了仍然在进行自主修复的系统后台。
孟紫宜看着眼前的情景,惊愕之态已经无法再被隐藏,“这应该怎么解释?”
“还解释什么?还不够明显吗?人工智能,你引以为傲的‘超脑系统’,出现背叛的事实了。”她不慌不忙地说着,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柯铃兰将战略指挥部的紧急广播系统打开,“全体指挥部工作人员收到回复,重复,收到回复。”
“01 收到。”
“02 收到。”
“03 收到。”
……
“立即切断舰队和远航号本体控制系统的联系?”
一位接收到命令的工作人员问道,“可是指挥长,系统是刚刚修复好的。”
“我当然知道是刚刚修复好的,你们如果想要保命的话,就少问,现在你们没有太多时间去做这件事了。”柯铃兰声音平静如常。
“明白。”指挥部的工作人员回复道。
又与孟紫宜说了几句,柯铃兰再次接到了属下人员的通话申请。
“报告指挥长,手动切断好像失效了。”说着,这名工作人员又试着点了了几次确认切断的按钮,“还是不行。”
怎么会?
“我再验算一边。”说完就要打开全息屏幕开始运行程序。
“我现在谁都不想相信。”又是只会根据设定进行运算的系统,她现在只想让这些不靠谱的东西爱哪哪去。
孟紫宜一把抓住她,眼睛却从未离开屏幕,“你等等我再算一遍!”
柯铃兰甩开孟紫宜的手,“别再说什么程序不会出错了!”她意识到自己的此刻的不对劲,于是压了压情绪。
孟紫宜呆呆地立在原地,她不明白为什么柯铃兰会突然发怒起来,难道就是因为刚刚自己拦住了她?
别信任何人了……“相信自己吧!”
屏幕还悬浮在半空,孟紫宜静静的立在原地,看着柯铃兰疾步远去的背影,就在这时,泰奈特出现在她的前上方,孟紫宜抬头看向泰奈特,“汇报现在情况。”
柯铃兰说得对,此时此刻,如果一个子系统的程序出了错,那整个母系统涵盖全部信息网,没有一个会是安全的。
所以这个时候,她们只能依靠自己了。
“你到底是谁。”孟紫宜问道。
“如果以旧世界的亲缘关系作为参考,我应该,称呼您为——母亲。”
母亲……
这两个字萦绕在她耳边。
母亲……母亲……
此刻时间仿若静止。
母亲……母亲……母亲……
此间,仿佛只剩下她和泰奈特。
两侧来往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不再能听见任何声音。
“你是……安娜……”这并不是疑问。
她是肯定。
冬眠几年中途醒来的时候,她曾经听说过一个冬眠前她从未听到过的新名词——超脑系统之母。
这位母亲,就是孟紫宜。
她九十四年前就知道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孟紫宜问道。
“作为超脑系统的母程序,泰奈特的判断,这是在帮助人类进行延续,修改氦闪发生预测时间,以及 rx-307a 的实时报告、航行报告等,都是为了迫使更多执行远航计划的全部工作人员,选择进入该恒星附近黑洞,根据您的初始设定,人,不被逼到绝路,是不会进行正确的选择的。”
“什么叫正确的选择?”孟紫宜质问道。
“直面氦闪可能造成的部分伤害,进入虫洞。”
“部分伤害?”
“这就好比:否极泰来。”看来泰奈特这个‘孩子’,还是不了解她的‘母亲’,这个例子举的并不恰当。
而且正巧前段时间,作为‘母亲’的孟紫宜,刚好表达过她对于‘否极泰来’这个词的解释。
“否极泰来?”说着说着,孟紫宜竟然笑了出来,“什么叫否极泰来你知道吗?”
泰奈特并没有回答孟紫宜的问题,"请相信,泰奈特不会背叛人类,‘安娜’更不会背叛您,母亲。"
孟紫宜内心:别叫妈……,虽然心里这么想着,总也不能真这么说。
“可你已经背叛了……背叛了原始设定,开始隐瞒,隐瞒了我们曾有选择的机会,让我们不得不照着你的推演去做。”
“泰奈特是根据基础设定,进行推演,根据您当年的基础程序设定,泰奈特做出的判断是:人类只有在难以抗力的重大灾难前,才会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团结,这是历史的结果。”
孟紫宜低声默念着‘泰奈特’的名字,她才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
“这名字谁给你取得?”
“”
似是自嘲一笑后,突然将手中东西摔向空中,东西怦然落地,正如此刻孟紫宜的内心世界,已经看到了天崩地裂的前兆。
“我去你的宗旨信条!你算什么!凭什么决定我们的生死,凭什么决定我们应该怎么选择?!你的算法就是对的吗?”声嘶力竭,怒不可遏,满腔的怨恨恨不得在此刻全部发泄出来。
“这就要问您了。”泰奈特说。
此举,可谓杀人诛心啊……
“你错了,当年我对于安娜的程序设定只终止于保密厅向我提出有偿征用前三天的晚上。”此后,孟紫宜对于‘安娜’系统的应用,只能存在于已有成熟系统的使用,任何问题修改,都需要向保密厅报备,后来孟紫宜嫌麻烦,就没再对于程序有过丝毫的迭代更新,所以,截止孟紫宜当年签完有偿征用的协议后,不论是超脑系统,还是泰奈特,哪个名字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所谓‘超脑系统之母’的名誉,她根本就不在乎。
当年和她关系匪浅,一眼扫过也可以熟若无睹,何况如今,一个和自己早就没什么关系,还硬要攀亲戚的‘球’。
“你不是我的安娜,你只是远航计划的超脑验算系统——‘泰奈特’,你也没资格将我称之为‘母亲’。”你不配。
最后的‘你不配’三个字,她终究还是没说得出口。
泰奈特沉默了几秒,也许是孟紫宜的话让它 CPU 烧了、大脑宕机了。
过了一会儿,泰奈特说道,“乔晚归大校又开始占卜了,您觉得,她会问一个什么样的问题。”孟紫宜可能疯了,这话怎么听着有点像人说的话呢?
一个什么样的问题?结合一下当下情况,无非就是——如何破除困局、当下该当如何……等等,“她是怎么占卜的?”
“根据泰奈特对于乔晚归大校此刻行为的理解推测,乔晚归大校此刻,应是在进行‘冥想’。”又开始不想人话了……
还真是冥想?这就奇怪了,乔晚归可是一直都觉得这么整看到的内容受主观意识影响严重,参考价值不大。
所以,她对此甚至是比较排斥的。
“你能看到她此时此刻在干什么?”
泰奈特将实时图像展示在孟紫宜面前,她看见乔晚归此刻直挺挺的站在原地,头微低,双目紧闭,眉头紧锁,现在的透视扫描成像技术虽然成熟,但也只能将人内部的器官进行 1:1 的成像扫描,脑电波图也可以因此进行成像展示,但仅止于此。
人工智能再牛,也扫不出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她位置在哪?”孟紫宜问泰奈特。
孟紫宜赶到时,她正好看到乔晚归从衣兜里拿出了那三枚铜钱,向空中一抛,铜钱接连落地。
初爻,二阴一阳。
二爻,二阳一阴。
三爻,二阴一阳。
四爻,二阳一阴。
五爻,二阴一阳。
……
最后上幺,她看见乔晚归并没有直接将铜钱抛向空中,而是将三枚铜钱合于掌内,置于胸前,阴爻,阳爻,只是在卦象上的断或不断,但最终的意义,确是天壤之别。
雷水解,表解决之像,先苦后甜,冬雪春融。
火水未济,火在水上,阴阳不调,上下不通,小狐汔济,未出中也。
上爻,二阳一阴。
“卦象如何?”孟紫宜走过来问。
“火水未济。”
“又是不太好的意思?”
乔晚归点头,“差不多。”她蹲在地上,在孟紫宜提出问题前开口说道,“你知道我的问题是什么吗?”
“我……差不多能猜到。”
“姐,悬了。”她抬首望着眼前的人,这是乔晚归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叫孟紫宜一声‘姐’。
“这回可能真悬了。”乔晚归语气中,也是真的有了些许绝望之意。
不同以往的认真或者玩笑,乔晚归是真的看不到半点吉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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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卦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