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的东西。”柯铃兰将盒子递给她。
文渚扫了一眼，抬手接过盒子，“谢谢。”
交接好文渚需要的东西后，柯铃兰和她一起并肩走在对接舰的廊桥上，两侧透过舷窗照射进来的星光，映在她们的脸上。
就在两人同行无言的时候，文渚好似是为了打破这个平静的环境，她将一段数据传到柯铃兰的随身系统内。
接收到信息的柯铃兰还是有些意想不到的，虽说数据是她此行的目的，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切入主题，起码也要到休息舱内再进入正题吧！
“这是……”可能也是为了打破平静吧，柯铃兰还故作出一副疑虑之态。
“你要的数据。”文渚直截了当道，看到柯铃兰正在一个个的过目，她提醒道，"其他的不重要，直接看第二十三个时段到第三十个时段吧！"
柯铃兰按照文渚说的，快速将数据显示调到了第二十三个时段，只一眼，她便发现了问题所在，“溯洄号的观测站有可能出错吗？”
“没有。”文渚斩钉截铁道。
“你眼前的这份数据，每五个小时为一个时段，二十三个时段中，有一半以上的频率是在正常范围内的，此后就没有出现过了。”
“也就是说……”
“恒星异动的数据有概率是假的。”此事毕竟意义不同，兹事体大，文渚不太敢说绝对，但心里想得确实是——‘这就是假的’。
“真的有人篡改数据？”柯铃兰满脸都写着，不可思议四个字，“做还不做好，留这么大的破绽，谁胆子这么大？”她转过头，疑惑地看向文渚。
说到这里，一个思路，飞快穿过她的大脑：就算真的有人去改数据，那无非也就两种可能，一，技术问题，单纯技术不过关，但又过分自信，或者被人利用了。
二就有些阴谋论——有人破坏，但故意留下破绽。
怀疑的目光落在文渚身上，让她也意识到了柯铃兰是在怀疑自己，于是十分从容的开始讲述起，自己的一些观点，“自然不会是我，也不会是溯洄号上的任何一位。”
“你这么肯定？”柯铃兰微微侧头，“那你的意思是，修改数据的嫌疑人只有可能出现在远航号？”
对于这个问题，文渚没有给予正面回答，只是在她面前缓慢踱步，最终开口说道：
“我们这条路，本来就是溯洄从之，当年你在地球上，就是负责这个方案发展建设的军官，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整个方案从提出到验证，再从可能转为正式方案，整个过程，当时的阻力有多大？”
柯铃兰将手搭在桅杆上，她当然清楚，那是她当年，亲身体会过，外界阻力与她而言倒是算不上困难，把不可能变为可能的可行性验证也算不困难，整个方案真正难完成的地方在于——那些还未完全掌握的技术。
从一到二，到三，到四，到五，到十，到一百，到一千，到一万……它们各有各的困难之处，但只要方向找对了，按部就班，一点点的去做就可以了，只要大方向找对了总能成功。
但在从零到一，从无到有，这才是最大的一个问题所在。
想要让荒漠变绿洲，总得找到水才行。
回到住处，孟紫宜换了身衣服躺在床上，双眼望着天花板，“欸对了，这里是不是能自己调整装潢？”
乔晚归随口答道，“对啊。”
孟紫宜从床上坐起，脸上流露出期待的神情，“咱们调调？”
乔晚归忙着自己手上的事，“你想调调呗！顺便把东西收拾了最好。”
后面这半句，才应该是乔晚归唯一想要和孟紫宜说的话。
孟紫宜又一头仰倒在床上，“为什么不公布呢？”
“你说什么？”
“轮回论。”孟紫宜转过头看向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的乔晚归，她也纳闷，乔晚归怎么每天都有要收拾的东西，虽然也不是每天。
“这个问题其实我想了很多年，既然已经证明了，为什么不公布出去？”
“你太天真了，那那么简单啊。”她将手中的归整好的纸张放在一旁的桌上，“保密厅当年联系过我，询问发表时间，其实在此之前，我还是很想要将这些东西公之于众的，但就在那个电话打进来之后，我突然改变的想法。”
乔晚归活动着疲累的手臂，随手拉了把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躺椅，躺在上面。
“何苦我那个证明的过程是什么？你不清楚吗？”
保密厅联系乔晚归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懵的，她觉得这帮人并不是真打算公布轮回轮的结果，也并非是真的认同轮回轮，而是打算把乔晚归推出去。
“原来你的想法改变过？”说完，孟紫宜直接坐了起来，洗耳恭听，等候着她的发言。
乔晚归的语气逐渐变得慵懒起来，继续讲述着，“也不能完全说是改变了，人的想法是很复杂的……”对于这个事情，乔晚归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始形容。
思想一旦形成，是很难改变的，但同样，想法本就瞬息万变。
“那就是说你曾经有这个想法，虽然我还不知道你这个想法到底是什么，但这个想法和另一个想法，应该就像是……两个打架的小人，他们争夺着想要占据你的全部思想。”
乔晚归拿起旁边插着吸管的橙汁喝了一口，“差不多。”
“所以你‘改变’后的想法是……？”孟紫宜这样就有些明知故问了。
“会死人的。”乔晚归直接回复了她下一个问题。
“什么？”孟紫宜又问了一遍。
“会死人的。”乔晚归一字一顿的重复了一遍，“你就没想过，如果知道的人不能够完全理解我的所思所想。”她停顿了一下，从躺椅上起身，坐到孟紫宜床边，然后继续说：“那这些人会怎么样吗？”
孟紫宜也坐了起来，“其实，我也没太看过，只读过很简短的一部分……”所以，她不也不太清楚，乔晚归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能读这简短的一部分已经挺给我面子了。”此时乔晚归的内心确实感到挺欣慰的，因为以前她从来都没法和孟紫宜进行这方面的沟通交流，他们二人的想法不能说是大相径庭，只能说是有着天壤之别。
然而当她和舅舅，也就是孟紫宜的父亲谈论的时候，孟父一般会是——‘有可能’‘但未必’诸如此类的回答，在听到过了很多次这样的回答后，乔晚归开始上网寻找能和她进行交流的人。
虽然这个过程，进行的并不顺利……
“你先听我说完。”孟紫宜无奈道。
“你继续。”
“但这一段，我印象还是蛮深刻的。”
“为什么？”
孟紫宜思索了一番该如何叙述，因为她接下来要说的，有很大概率，会给自己这位表妹头上，扣一盆凉水。
“因为我没搞懂你的意思。”
乔晚归并没有像想象中的无言以对。
“那一段？”乔晚归想了一下，猜出了一个大概的结果，“点和圆那段？”表妹是这个态度，孟紫宜是有些没想到的。
“对，就是这里。”
乔晚归刚想尝试，换种语言给她解释一番。
突然，警报声响彻整个远航号，而此时，柯铃兰刚刚登上返回的路程。
闻因赶忙下令排查问题。
“警报警报，非常规问题，请人工立即排查，警报警报，非常规问题，请人工立即排查……”
“非常规问题……这是什么问题？”孟紫宜问。
乔晚归站起身，就在这时，闻因的通话接了进来，“孟紫宜，你在吗？”语气听起来十分焦急。
“在，她在。”在孟紫宜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乔晚归先替她进行回复了。
“小乔，她在你让她吱个声。”
乔晚归的目光刚落到她身上，孟紫宜就先行开口，“哦，我在我在，我在。”
“孟紫宜，我不管你现在在哪，立刻人工接手远航计划的母系统，子系统我刚刚得到信息部的消息，已经崩坏三分之二了。”
“三分之二？！”乔晚归惊道，她看向孟紫宜，两人的脸上都被震惊布满。
“你再说一遍，崩坏多少？”孟紫宜似乎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三分之二。”闻因又重复了一边。
这一次，在闻因还没说完的是时候，孟紫宜立刻用自己的权限将远航号的终端系统打开。
一排排滚动的程序代码出现在眼前，映入眼帘的是布满全息屏幕的系统报错。
“这么多。”乔晚归缓步走到她身后。
“子系统基本上快报废了。”孟紫宜直接点明现在的情况。
她摘下脖子上一个和优盘差不多的东西，将其插入房间的信息接口。
乔晚归仍然站在全息屏幕前，她侧头看向蹲在地上的孟紫宜，“这还能救回来了吗？”
孟紫宜不止手上的忙碌，“能。”她说道，“不行也得行，子系统大概率保不住了，抢救已有的程序错误没意义了，得先切断和终端连接的‘脐带’。”
“我能干什么？”乔晚归问。
“去找柯铃兰。”孟紫宜想起从闻因那里回来，就没有过柯铃兰的信息，于是又说道，“起码先联系上她。”
“找她干什么？”
“你忘了，她才是远航计划的真正灵魂。”
的确，目前人类拥有的所有恒星级航行飞船，都是依托于当年柯铃兰主导的研发设计，其中就包括她们所在远航号。
“我明白了。”乔晚归立即打开通话系统，只听孟紫宜语速飞快，“我给你开一个快速通道，不用对方同意，可以直接接通。”
‘信号接入。’
两方同时响起这个提示。
“我是柯铃兰，有事吗？”
“指挥长，我是乔晚归。”
“小乔……怎么是你？”乔晚归现在权限虽然很高，但能够直接接入战略总指挥通信系统的权限，只有远航号的舰长有。
乔晚归并没有回答柯铃兰的问题，而是先说明了现在的情况，“系统大幅报错，子系统基本报废，孟紫宜让我联系你。”
“基本报废？你和小孟在一起吗？让她和我通话。”
“喂柯姐，我是孟紫宜。”
“你给我说一下现在的情况。”对于柯铃兰的这个要求，孟紫宜感到疑惑。
“您没收到‘非常规错误'的报警吗？”
非常规错误……自己只是出来半天而已……
“没有，我在外面。”
那就不奇怪了，柯铃兰在外面，可以解释很多疑问了。
“远航号外吗？”
“是，我开航行器出来了，刚刚收到一个报错提醒，但很快就没了，和这个有关系吗？”
“可能有吧，对了柯姐，如果你在外面那先不要回来，所有航行器的系统是连在一条线上的，牵一发而动全身，远航号现在的航行器直接断了和主系统的联系，不进行程序修改，和废铁没区别。”
“好。”柯铃兰将航行器的引擎停下来，航行器悬浮在黑暗的宇宙之中，就像夜间游荡在平静海上的帆船。
“你继续说。”
“我现在需要远航号的设计图。”孟紫宜清晰的记得，当年她去保密厅的时候，其实于她而言，也就是几个月前。
当时因为刚好赶上领导开大会，要等很长一段时间，那里的工作人员随手给了她一份‘远航’计划的预案，让她先看看，免得干坐着长出来蘑菇。
而这份预案中就包含了，远航计划的初衷，计划的执行方式，以及，恒星级远航飞船的设计图。
设计图下方的署名很熟悉，就是柯铃兰，但紧跟在后面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一眼，她就被通知，大会结束，领导要见她。
“好。”说完，柯铃兰就将电子版的图稿发到了孟紫宜面前的屏幕上。
她从上面圈出了几个位置，然后说道，“我直接共享给你，你现在就按照上面的位置由近到远开始挨个搜。”
乔晚归看着眼前的画着十几个分布均匀的红圈，“孟紫宜你疯了，我一个人哪翻的过来。”
“大姐你脑子呢？你就算刚上任，好歹也是正式的部长吧！”
听着孟紫宜不烦躁的语气，乔晚归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也是个官，还是个地位不低的官。
“喂小段，我共享给你们一份资料，赶紧叫有事的没事的按照上面的标记开始挨个搜查。”
小段全名叫段思安，是一位刚刚从冬眠中正常苏醒的公元人，虽然生理年龄差不多，但乔晚归比她早出生了二、三十年，所以叫‘小段’也没什么问题。
段思安还处于恢复适应阶段，所以并没有安排职务，只是她常常会在观测台闲逛，而这个地方，乔晚归最近也常去。
“搜什么？”段思安问乔晚归。
“对呀搜什么？”乔晚归又问孟紫宜。
“剪刀。”孟紫宜用了一个可能比较抽象的名词来解释，“每一艘恒星级远航飞船，都会有一把直接切断子母系统连接脐带的的剪刀，你们现在去找这把剪刀。”
和乔晚归保持通话的段思安收到信息，开始联系人员部署工作。
虽然小段没有工作职务，但她的权限和级别是很高的。
“就不能直接问柯铃兰具体位置吗？”乔晚归问。
孟紫宜刚想开口解释，只听滞留在太空之中，并作为远航号设计者的柯铃兰补充道，“当时厅里只让我在船上找几个地方，说要放几个‘保险’，也是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小孟主任刚才所说的——剪断脐带的剪刀。”
随着接连几声电子音响起，这意味着孟紫宜和信息部的诸位，已经相继切断了几根‘脐带’ 。
“柯姐，航行器和单个子系统的连接已经切断了，船上的系统我也通知人去修改了，你开出去的那艘是没出事故前就断开连接的了，所以没有问题，你可以回来了。”
“好。”柯铃兰调整航行器状态，将航行速率开到最大，“最晚一个小时后。”
“明白，我把去查‘剪刀’的人员实时定位发给你，你直接找就近的登陆站上。”
“知道了，你先忙你的，我们保持联系，又问题直接找我。”
“大姐你就别在这陪我了，我不用人给我护法，赶紧去那个……小段对吧，你赶紧帮她去。”
“我知道，我只是得问咱们这位指挥长另一个问题。”乔晚归的语气十分严肃，听的孟紫宜内心有几分发慌。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柯铃兰的手指悬在通话按键之上，只听乔晚归开始询问，
“我看过你的资料，你能不能先告诉，你到底为何而来？”
“一个人。”柯铃兰没有打算隐瞒。
“谁？”
“也许并不是一个人，应该不同时段的两个人……也许是三个……或者更多人。”
更多人？如果没有前边那些铺垫，乔晚归也许会认为柯铃兰是为了所有人，但有了前面那些铺垫，她可以断定，柯铃兰的目的绝不单纯。
“谁？”乔晚归重复了一边这个字。
“你问的是那个时段。”
“你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通话直接接了进来，以她的级别，能直接接进来的，只有舰长闻因了。
“你现在在哪？”闻因问。
“住处。”乔晚归回答。
闻因看了看自己要走的路线，“好，你出来，我往你那边去，咱们在工作四区会面。”
“好的。”
闻因挂断了通话，她看了看屏幕上还在波动的通话界面，孟紫宜瞥了一眼，明白她的意思。
“我给你再开个权限，你们路上说。”说着，她将通话共享给打开。
接受共享后，乔晚归便推门离开。
“你可以继续问了。”柯铃兰不疾不徐地说道。
乔晚归长叹一声，最终还是开口，问出了刚才没问完的问题：“你的最终目的？”
“你能和高维进行沟通，对吧。”柯铃兰直入主题，但似乎是在反问。
乔晚归突然停住脚步，“你在说什么？”她十分警惕，所以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可以是没听清，又开始没听懂，不知道。
“孟紫宜和你舅舅都不知道，对吧。”柯铃兰没有顺着她的话，而是继续反问。
“你放心，我和小孟主任的通话在继续，但我这边的语音权限没开。”她拿起手旁的照片，“你可以放心说。”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吗？你先回答我的问题，然后我一五一十的告诉你。”
其实话到此处，柯铃兰是不是全盘托出已经并没有那么重要了，此刻的乔晚归，已经猜出了个大概。
见另一头仍然没有回答，柯铃兰先是检查了一番通话是否被中断，在确认并没有后，她继续打量着手中的照片，“以你的聪慧，就算我不明说，即便你猜不到细节，心里也应该有一个大框架了吧？”
看到有一个通话申请进来，但是被柯铃兰的通话给隔断了，而后，她收到一条催促的短信，大致看了一眼后，乔晚归继续向前走。
柯铃兰提起了另一件事，“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摸你的骨吗？”
“因为你想知道，‘我’，是不是‘我’。”
“没错。”
“模拟像这个东西吧，说方便也是方便，麻烦也是真麻烦，我和闻因在一起共事的时间里，我一共和她的模拟像进行过不低于三十次的交流，我有一半以上的次数是无法分辨眼前人的真假的。”
“所以……”乔晚归尽量让柯铃兰听不出自己语气上的变化。
“参谋长，有必要装成一副素不相识的模样吗？”她这句话，竟有些冷嘲热讽的意味。
这两个人其实都心知肚明，在三十年前，她们早就见过了。
她们也许不知道，比那次还早，她们就有过交流了。
乔晚归想要进行解释，“我不常和人交往，所以没……”
柯铃兰直接将她打断，“你想说你不常和人交往，所以，经年不见，不敢认，是吗？”
乔晚归没有说话。
“你不说的话，我就权当你是默认了。”柯铃兰继续说，“参谋长，于你而言，也就是隔了不到半个月吧？”
“柯铃……指挥长，说这些有意义吗？”乔晚归说话的语气完全变了。
“我觉得它有。”柯铃兰双手交叠，包裹在外的手指不断敲打着被包裹在内的手。
“人类文明是因为与高维尺度有了接触，科技才实现了质的飞跃的，但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单向交流的。”高维单方面向低维输送技术信息。
乔晚归从这段话中，听出了些别的信息“你这个少部分，应该不止是我的双向沟通方式吧。”
“对。”柯铃兰肯定道。
“还有你？”乔晚归眉头微蹙，百思不得其解地问。
柯铃兰肯定道，“对，但也许你该用的是‘你们’。”
她更加不可置信了，乔晚归再次站住，“你们？还有谁？”
“要不，你猜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