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文明

“你投的是哪个?”孟紫宜又问。

无非两个选项,投票按键上写的都是‘同意’二字。

“何不礼尚往来一下孟主任,先说说你的选择?”

“我惜命。”减短的三个字足以表面孟紫宜的选择、孟紫宜的态度。

“现在可以说了……”最后一个‘吗’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乔晚归打断了。

“你该清楚,不管怎么选,两者死亡和生存的概率都差不多。”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吧!”孟紫宜向后靠了靠,手臂搭在椅背上。

“所以,你是觉得即便是苟延残喘,也比直接来个痛快要好?”乔晚归静静看着孟紫宜。

“抱个万一的心态吧!”这语气,像是再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而不是一件关乎十几万人生死存亡的大事。

万分之一能活的心……

“所以,你选的不会是……”

“你猜。”乔晚归并不想回答,故而快速将话题岔开。

孟紫宜无奈扭过头继续去看大屏幕上的投票结果。

百分之二十八点五六的工作人员同意绕道寻找新的虫洞,将危险置于未来。

那也就是说,有百分之七十一点四四的人,想要即可就去冒险接近rx-307a恒星附近的黑洞。

听着闻因重复了一边这个结果,乔晚归合上双眼,此刻她心中竟有几分庆幸。

幸好,幸好有大多数人……

“根据投票结果……”闻因的声音响彻整个会议大厅,虽然并未说完,但也使得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她并没有离开直接继续下去,而是扫视着这个大厅,最后终于开口,公布着已经人尽皆知的投票结果。

“远航计划下一步……”还未及说完,就有人将话题打断——

“这不公平。”声音的主人,是坐在后排的一位工作人员。

所有人都向声音的来源看去,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的黑发少女,穿着寻常的工作服,右手高高举起,眼神坚定地看着最前方,直到感受到周围一道道审视的目光全都锁定在她身上,她才缓缓将手放下,随后调整好语气和措辞,便开口道,“让少数有不同选择的人服从大多数人的选择,这不公平。”

闻因如同看着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孩,笑着问道,“请问你是?”尽管她已经在第一时间得到了这个孩子的全部信息,但还是选择如此开始她们的对话。

“信息部分析组组长——乔薇。”她如实道来。

听见乔薇的名字,孟紫宜“嚯”了一声,然后看向乔晚归的方向,“咱本家。”

乔晚归闭了闭眼,强调道:“我本家。”再次睁开眼时,她脑中闪过一个戏弄一下孟紫宜的想法,“不过如果你准备作出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的话,我们的确是本家。”

乔晚归所说的这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是指让孟紫宜改随父姓,也就是随她的舅舅,孟紫宜父亲的姓氏——乔姓。

“只要我爹不会囊死我,或者你能让他不要囊死我,我觉得可以。”孟紫宜点了点头,她是真心觉得,如果可以的话,这个想法还是不错的。

乔晚归冷笑一声,似乎是在嘲讽孟紫宜,她看了看手腕上的‘古董手表’,指针刚好停留在一个整点,“我不适合这么血腥的场面。”其实她内心的发言更加简练,只有一个字,‘滚’

投票开始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至少一个小时了……

乔晚归打开一块全息屏幕,手中摩挲着两枚铜钱,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上面的一行行数据,打开屏蔽筛选,除了识别出极其重要,且和她有关的相关问题之外的任何声音,她都听不见了,比如,此刻孟紫宜在她耳边喋喋不休的连篇‘废话’。

比如,本家小姑娘和老朋友的‘对峙’:

面对着远航计划最高领导者的审视,乔薇只目不斜视地望向前方,有条不紊的向闻因阐述着自己的想法与见解。

在听完对方的陈述后,闻因依旧保持着和刚才一样的神色,“这的确不公,但我们不得不这么做。”她并不担心会因为这句话出现的一系列反应,毕竟即便疑问再多,只要对最后的执行结果没有影响,这就足够了。

对于少女的少年心性,感到庆幸,虽然心中无比感慨,但也还是无奈一笑。

在两人又交流了几个来回后,闻因将下一步执行任务发布,

孟紫宜将到了以后,直接推门而入,看见两个熟人,一个表妹,正坐在沙发上悠闲地看着书,而表妹的老熟人——闻因舰长正站在茶水间,叮了咣当不知道在鼓弄着些什么。

“呦吼,都在呢?”边说着,她边走到乔晚归边上的一个单人沙发上坐下。

见乔晚归一如往常的不搭理自己,她刚想开口找些话题,却见闻因从茶水间走了出来,将一杯刚煮好的奶茶放到乔晚归面前,“您的餐齐了请慢用。”孟紫宜从她的语气中得到的信息是——满满的怨气。

她悄悄倒吸了一口凉气。

将东西放好后,闻因随即坐到两人边上的单人沙发上,她直截了当的开始表明将此二人唤来的目的,“我记得当年有一个什么宇宙“轮回”论?”

“是,和我有关。”乔晚归将手中的书翻到下一页,“关系还不小。”意识到自己’点的奶茶已经做好并且放到了自己面前,她对着闻因道了声谢。

“不是就一杯啊?”孟紫宜看着桌上的一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料理?

“闭嘴!”闻因继续说:“不是,我是想问,这个问题,是谁提出来的?”闻因说。

“对啊……”乔晚归将书放下,低声说道。

所以,是谁呢?

她静静的望向舷窗外,远航号速度已经慢到可以看到静止的星光了。

整个证实的过程,乔晚归的成功如得天助,顺利到了一个让人觉得不可置信的地步,这些觉得不可置信的人里,也包括她自己。

闻因在她面前挥了挥手,“喂,先别急着走神。”来自舰长女士的召唤,把乔晚归已经飘到九霄云外的思绪给拽了回来。

“哦,你继续说。”

闻因闭上双眼,上下唇像是沾了强力胶似的,她并不是很想面对这个现实——但又不得不面对,鼻腔中涌出一股热气之后,她终于开口,尽管内心的怒火已经不是个小火苗了,但她还是将其遏制住,“是谁不重要……”

“不是你刚才问的是谁提出的吗?”孟紫宜打断她问道。

就在刚才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将要落下的时候,她也同样意识到,自己话说错了,“不是……我……你……”因为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她有些语无伦次了。

“我说您二位能不能基于我提出的问题经过认真思索后,即便无法给予我想要的答案,但也给我一个稍稍能让我满意一点的呢?”说道最后,她的语气甚至是哀求。

眼瞧着身为自己顶头上司的闻因居然在‘低三下四’的哀求自己,孟紫宜心中有一种无法被描述的滋味,总之不是好滋味。

乔晚归将手中的书合起来,只听闻因问自己,“你还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选择对于这个问题进行深入研究吗?”

乔晚归仔细回想了一下,“你要不先回答我,为什么我在会后总结里面看到了一堆废话?”她转头看孟紫宜,“系统出问题了?”她回想着会议结束后,看到的一堆不明所以的‘会议总结’,她首先怀疑是不是系统出问题了,而后想到现在的信息部主任是孟紫宜,一日两次的信息检查,问题怎么着也不可能出在她这里,所以,乔晚归现在更加怀疑闻因这边,难道舰长的最高权限也包含将舰长的每一句话都归类为重点吗?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叫你都没回应?查你的在线状态是离线?”闻因语气中带了几分怒意,“乔晚归,合计那个恒星事实报告共享是你申请的?”

“是啊……怎么了吗?”

“你坑我坑大发了!”闻因怒而起身,在乔晚归和孟紫宜面前来回踱步,“你发申请的时候就不能有个留言吗?你就不能告诉我是你要看数据吗?以你的技术不是不行啊?你知道你一个共享申请让我又跟那好几万人在会上多说了五六个小时吗?!”

“诶,没有五个小时,更没有六个小时,四小时三十七分五十八秒。”

“有区别吗!”

孟紫宜连忙捂嘴。

听完闻因的指控,乔晚归呆坐在那里,好嘛,原来开了屏蔽甄选还能看到一堆文字的原因是因为——这些都和自己有关,且是因为自己。

此刻的乔晚归已经开始四下寻找地上或者墙上是否有个能让她藏起来的缝隙,但显然,并没有。

乔晚归将腿上敞开的书合起来,放到身前的桌子上

正欲开口说些能够缓解此刻尴尬的话语,却被闻因抢先,“你不用说别的,先给我说宇宙轮回轮。”

宇宙轮回轮,正如其名,宇宙是个轮回,一切皆是重复,一切都将重来。

“你问。”

“你当初是怎么想到这个问题的?”

“之前听人说过一句话:你说这人从生下来,命就是定了的,该啥呀就啥样。所以我曾想,卦象 ,命理,如果这些都是既定的话,那在更高维度的尺度上,改变低维尺度岂不是轻而易举?”

就好比一个人画了一幅画,但她不满意已经画好的画,在上面进行涂改。

作画的人是三维生物,而画是二维平面,画家想要改变画作是轻而易举的,只在一念之间的,如果这幅画中诞生了一个二维生命,那绘制这幅画的画家,算不算它的‘造物主’呢?

“不是高维生命,那科技高于咱们的外星人呢?就像之前很火的一部科幻小说。”

“外星文明。”她纠正道。

“或者外星生命。”

这话让人有些不明所以。

“总之不要随意以‘人’这个字,来定义地外生命。”

“那,你的意思是?”

“我先问个小问题,你觉得人应该怎么被定义?”

“脖子上长个脑袋,脑袋上长着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然后……”

“好了,够了,你可以闭嘴了。”乔晚归赶忙将孟紫宜的话打断,没什么缘由,她只是觉得不能让她继续下去了

“我说一个最直白,也是最可观的例子吧!如果六千多万年前,那颗小行星没有撞击到地球上,会发生什么?”

“你是指——造成恐龙灭绝的源头?”

乔晚归默认。

孟紫宜思索道,“人类从远古时代发展至今,跨越了石器时代、农耕社会、工业时代、信息时代,直到如今……”

“人类发展至今诞生了无数种语言,每一种语言对于一种事物都有它们自己的表达方式,比如中文将书称为‘书’,英语则是‘book’,法语是‘Le livre’,德语是‘Bücher’,西班牙语是‘Libro’,古希腊语‘Τ? βιβλ?ονμικρ?ν ?στιν.’……各种语言,各种说法,都是人类,一个物种,只是地域不同就诞生了这么多种不同的语言,那物种不同呢?”

人类统治地球是如此,那,如果是恐龙,这个曾经的地球霸主来统治呢?

如果某一天我们发现了一个星球中的文明,或者曾经存在过文明,而统治这颗星球的是我们称之为‘老虎’的物种呢?

难道因为它们统治着这个星球,就要称其为外星‘人’吗?

“也许宇宙之中还有别的文明,只是没有我们理解的文明。”

可观测宇宙,也还只是可观测宇宙,可观测宇宙之外还有宇宙,无法理解,自然也无法描述。

也许在一个星球上,山川河流、云卷雨落,就是一个文明,只是我们无法理解,坚如磐石,如何成就文明?

但一件无法被理解的事,在被证实之前、被大众理解之前,大都曾被认为,阐述者是在叙述一段谬论。

十六世纪的时候,哥白尼提出的日心说,就被定为歪理邪说,《天体运行论》更被列为**。

伽利略用望远镜观测证实后,仍被审判。

十九世纪,塞麦尔维斯提出‘医生不洗手会传播产褥热’,巴斯德提出微生物致病理论。医学界嘲笑塞麦尔维斯是‘疯子’,他最终被关进精神病院惨死。

而巴斯德被抨击为‘亵渎上帝’。

二十世纪,魏格纳提出大陆曾是一个整体,是因为板块运动而分离。

因无法解释板块移动的驱动力,学界讥讽其为“地质学家的童话”。

后来,魏格纳在格陵兰探险中殉职,至死也未被承认。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海底扩张理论,证实了魏格纳所说的正确性,奠定板块构造学。

“所以我之前提到过一点——还记得《宇宙轮回轮》的其中关于人类文明发展的一部分……等等,你们看过吗?”

乔晚归突然想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要是面前这二位都没看到这儿,那岂不是她说了这么半天,以及接下来要说的一切,都和五谷化气没有区别了吗?

“你说的是……同宗同源?”闻因道。

原话乔晚归自己可能都记不得了,大致意思是——地球文明自起点到发展,从根本来看,它们同宗同源。

她内心开始有些感叹,幸好幸好,有个没让自己失望的。

安静的房间内霎时间多出了些别的声音——指尖摩擦,打出一个响指,“正解。”

孟紫宜突然想起,“所以,之前保密厅和航天局收到的那段文字信息,应该怎么算。”

那段信息其实不长,只有简短的几个字,而且不是以文字的形式。

“那不是保密厅和航天局收到的。” 只不过是这么对外公布的。

“那是谁?”按理来说,闻因在进入冬眠前,也是在保密厅任职的,只是当初,因为要‘保密’,所以她是挂职在航天局的,她应该知道些什么才对。

只不过,她是在‘为防止民众恐慌,对外公布外界信息’之后才进入的保密厅,所以,她并不了解这部分内情。

“计算出虫洞位置,及规划远航计划航行轨道的人,一个姓孙的数学家。”乔晚归说。

“哦,那之前砸到黑龙江的那个什么……‘UFO’……”

“那玩意儿不叫‘UFO’。”乔晚归的切换了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那叫啥?”

“你能不能先闭嘴。”

“好的。”

就着上个话题,又说了良久,重点偏少,废话居多,看着时钟上的地球时间,已经很晚了。

将要离开的时候,乔晚归问了一嘴能不能把今天看的这本书借走看几天,闻因则是大方的直接将书送给她了,她也没有半推半就一番,而是直接收下并道过谢后,便向大门走去。

而孟紫宜……她似乎还有些别的事……

孟紫宜的手悬浮在楼梯的把手上,她在此驻足半晌,就在闻因和乔晚归都想开口问她‘还有事吗?’的时候,她却堵二人的嘴般地开口, “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信不信任柯铃兰?”

关于这个问题,闻因无法回答,其实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也许,她更想听孟紫宜接下来要问另一个问题。

“如果你不信任她,那你信任我们吗?”

很遗憾,她仍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闻因是一个比较绝对的人,有就是有,无就是无,尽管她也知道,有的时候自己并不完全而肯定,所以她选择对自己无法完全的事,不做回答。

孟紫宜不敢赌人性的可怖,她打从进到这个房间开始她,就在等一个人的到来,而这个人,就是柯铃兰,她多么希望,哪怕只是隔空交流呢?

说到底,不论闻因的信任与否,她本身就对于已有的事件,都持怀疑态度。

黑到不能再黑的宇宙太空之中,柯铃兰穿着宇航服,孤身一人在黑暗中飘荡,一根手腕粗的纳米绳索连接着她和航行器,这里距离远航号主舰有两个小时的航程,而她出来已经快四个小时了。

她静静的凝视着远方的光点,那就是恒星rx-307a,一颗直径比太阳还要大三倍的红巨星,半年前的时候,她就看过关于这颗星星的演化记录,那个时候,她还处于主序星的阶段。

“你好柯铃兰,我是执行伴飞任务的溯洄号舰长——文渚,请说。”女人冷漠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你好文渚,我是执行主飞任务的远航号战略指挥官——柯铃兰,我现在去往对接舰的路上,目前停留在这里。”柯铃兰将航行坐标距离发送到文渚面前的虚拟屏幕上。

进行工作通话是先报出自己的职务和在执行任务,是她们的习惯,尽管很多人都觉得如此有些麻烦,更有人觉得如此很是做作,但仍有人觉得如此更好,比如能管得了觉得是麻烦的人的人。

“你可以继续航行了,我目前距离对接舰有三个小时的航程。”

“好,我有两个半小时的航程,再过半个小时我再继续。”柯铃兰飘回航行器内,她听到文渚说,“你随意,只要三个小时后我能拿到东西,我无所谓。”

舱门关闭后,她和文渚的通话也断了,柯铃兰脱下宇航服走到驾驶舱坐下,正在凝视着窗外的时候,舱内自动放起了音乐。

听着悠扬的音乐在耳边辗转,她轻声哼着歌词,

‘不见日月更迭,朝暮转换

更不见千秋轮转沧海迁

时光悠悠几载,落木萧萧

冬雪消融,也不见秋实新春华’

……

思绪放空了不知道多久,也不知道歌放了几首,她看了看空间坐标,该继续航程了。

柯铃兰将之前四人的合影拿出,抬手将其举在眼前,她微微侧头,意味深长地凝视着手中的照片,随着手指轻轻一抿,合照之后有分出一张比较有岁月感的合照,柯铃兰单手将两张照片的前后顺序转换了一下。

“当年的意外,会是因为你吗?”她喃喃道,“孟紫宜。”柯铃兰一字一顿的唤着这个人的名字。

她目光审视着照片上站在正中央的孟紫宜,年轻的孟紫宜。

柯铃兰站在对接舱的一扇舷窗前,背在身后的双手上拿着文渚要的东西。

东西不大,也不多,是一个轻轻一握就能握住的小盒子。

“久等了,柯老师?”文渚的语气已不见几个小时前的陌生,像是经年未见的老友重逢,或者可以说是,礼貌?

“不算久等,文渚舰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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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枚铜钱
连载中术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