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喜望着夜空,星星点点。这些对别人来说无非是晚上的光亮罢了,可是对乐喜来说,这是赖以生存的,用来指路的。她无比准确的找到北斗星,站在地面上遥遥的望着它,斗柄北指有向东的趋势。阴阳术是公子交给她的,她公子下的一手好棋,不然也不会把她推出来当细作。可是这个棋子站在这儿根本不知道她的下一步是哪里,是偷防布图还是暗地里下药,取司马苏的首级。这些她都不知道,下棋的人只给了一个命令,叫她呆在这里,费尽心思的也要呆在这里。从当年公子逼她杀掉第一个人开始乐喜就不再感激他了,杀人时鲜红的血液喷在脸上,那种温热的感觉她好不容易忘记了,今日里又被迫想了起来。
若不是司马苏在战争结束时捞了她一下,她可能还在那儿无限循环的杀人。
司马苏骑着马咻的停在她跟前时,她正把长剑插入敌人的心脏,慢慢的转动着刀柄,敌人露出疼苦的神色,她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只是重复的转着刀柄,脸色甚至出现了隐隐痛快的神情。敌人疼苦的吼叫,想起身反抗却无能为力。他们或许从未想过,能在战场上遇到处司马苏之外的另一个小狼崽。
这个小狼崽麻木的眼神,冷脆脆的看着你,仿佛迸射出了绿光。
属于狼的绿光。
司马苏笑着骑在马背上把她拦腰抱了起来放在后座上,乐喜愣住了,她的剑下居然没有了尸体。触目的血成了黑黢黢的披风,红缨在她眼前慢悠悠的晃荡着,时而扫过她的眼睛和眉毛。
“坐稳了。”司马苏话音刚落,便加快了速度急奔起来。
红缨被风吹的直直的扬在空中,乐喜随着红缨望过去,身后是一片一片的尸骨。皑皑的白雪上,多少有些骇人。
乐喜又复看着夜空,把视线拉回到自己磨损的手上。
厚厚的包扎了一层。
她听见里面司马苏的声音:“小雨?”
轻轻的一声倦怠,小雨应该是下了床榻燃了一只灯:“殿下,怎么了?”
乐喜望着帐篷上映出来的两个人的身影。
“没什么......”
小雨半跪在司马苏的床边:“是不是伤口痒了?”
“有点。”
乐喜听出了司马苏话中的笑意。
“奴去给您拿药。”
“嗯,好。”
乐喜站在帐篷外等着她们灭了灯,躺上小半个时辰后才进去。
这样的情况让她很没有底。
司马苏一起床就看见乐喜端着脸盆走过来,手还是包着的,并没有解开。她有点儿想笑,这有点儿像包子,一看就是小雨包扎的手笔。
“殿下。”乐喜放下脸盆。
“你这可以拆了吧。”司马苏扩了阔手臂。
“奴等下就拆。”
“嗯,小雨呢。”
“在外面。”
“嗯。”司马苏洗了脸漱了口便往外头走去,便走还不忘吩咐着,“今日便让你休息一天,明日可不能不练功了。”
“诺。”
司马苏吃了早点就去了司马尚的营帐,一大早的叫人商议军事真的是难为人。
“大哥。”司马苏又伸了个懒腰。
“父亲派了急报过来,让我们全部回永安。”
“回去?全部?”
所有人都急了。
“五岭的兵并没有完全撤退,这时候退兵不是自寻死路吗。”宋参谋急吼吼的,恨不得猛拍桌子进行长篇发言。
成阳君拉了拉,眉头却一点都没有松:“坐下,坐下。”
“父亲这是何意?”司马苏着实有些想不明白,“大哥你没和父亲说五岭还没撤兵吗?”
司马尚撇了她一眼,一个眼神,司马苏就知道答案了。
“现在怎么办。”薛小将军沉眉。
“还不知道,我们现在就商议这件事。”司马尚叹了口气,“我的想法是我带一部分残兵先回去,你们还在这儿守着,等着我再传消息过来。”
“如此也行,如此也行。”
不派人回城肯定是不行了,不然就是在打父亲的脸面。
司马苏实在是担心司马尚受到父亲的责罚,特地吩咐近侍诚左道:“若情形不妙,且叫大哥暂且忍忍,若是不行必要想办法通知母后。”
“是,小的记下了。”
小雨缝着一双加厚足衣,问道:“奴看外面太子殿下在安置残兵,我们是要回去了吗?”
司马苏摇摇头,看了眼乐喜,说到:“大哥带一部分残兵先回去。”
“那我们还要等一段时间吗?”
“对,”司马苏盯着乐喜,假装不经意的问她,“你的阴阳术是谁教你的。”
乐喜甩了甩手,灭了竹篾的红星:“父亲搭救过一位先生,姓杨。他自幼学习阴阳数,一身的好本领。父亲请他教了奴一些时日的文章,只可惜奴对文章不感兴趣,死乞白赖的学了一些阴阳数的皮毛。”
乐喜穿着白色的深衣,厚重的料子上刺着红豆的文绣,浅浅的毛领拱住手腕,一折仿佛就能脆了。这件衣服还是小雨的,作战艰难实在没有多余的时机去替她置办衣物。
“你想回城还是继续呆在这儿?”司马苏问。
“奴是殿下的婢子,殿下回城奴便回。”
司马苏听到这话哈哈笑了起来,她心想这人好生有趣。
“我给你提前回城的机会。”
乐喜垂着脑袋,有些警惕。她猜想司马苏是要她害怕的反应,于是乎她眼睛里又噙出了眼泪连忙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奴跟随殿下,绝不提前回城。”
小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把她扶起来:“殿下不会要你回城的,她逗你呢。”
乐喜又呜咽了两声,司马苏有些不满了,起了身停在她身侧,淡淡的扬起下巴:“你说过要为我所用,就要拿出点本事来。”
司马苏又绕了半圈停在她面前:“你猜猜大哥为什么会提前回去。”
“奴不知。”乐喜心中稍微思忖了一下。
“别装傻了。”司马苏回到椅子上,抬抬手把小雨招至身边,“你也好好听着。”
“皇上不放心太子殿下,太子仁厚有魄力自然会招到猜忌,”乐喜抬头小小的瞧了一眼司马苏,“奴猜对了吗?”
“不错,”司马苏手指在凳子扶手上点了两下,“接着说。”
“五岭在太子彻底离去之前都不会有动作,他们沉得住气,至少,至少要等这儿孤立无援的时候再下手。”
司马苏挑挑眉,她倒是没想到这一处去。
夏国果真是狼子野心,比她更不讲武德。
司马尚一大早便带着残兵浩浩荡荡的回去了,薛小将军跟出去送了一程回来时便看见宋参谋躲在马厩后面默默垂泪。他原想着善解人意些不打扰宋参谋伤春悲秋,但没想到偏偏这时候有巡营的士兵走过来齐拉拉的对着他问了声好。宋参谋被吓了一跳露出半张红彤彤的眼睛来。
薛小将军有些尴尬,连忙咳了声:“宋参谋,好巧。”
宋参谋幽怨的瞧了他一眼,挖苦到:“一点都不巧,专程候着哭给薛小将军听的呢。”
薛小将军一听就知道自己不小心捅了马蜂窝,他拍了拍宋参谋的肩:“你是想你的小娇娘了?”
宋参谋嫌弃的推开薛小将军:“说什么鬼话呢。”
薛小将军又再次自讨没趣:“你可别哭了,到时候被公主殿下瞧见你就真的丢脸丢到你老家的阴沟里去了。”
宋参谋知道薛小将军这是笑话他,白了他一眼拍拍屁股便打算走人。但没想到还真撞见了那位他一点都不喜欢的人物。
司马苏俯视着他俩:“你们俩在这儿干吗呢。”
宋参谋偷偷别过头擦擦自己的眼泪,真是瘟神,今日出门一定是没有看黄历。
“正好找你们商量点事,去我帐里,”司马苏回头对着乐喜道,“你去把成阳君请过来。”
“诺。”乐喜领命退下。
宋参谋这种时刻真的是一点都不想看见这位公主殿下,他倒也不是单单不喜欢司马苏他是不喜欢全天下所有的女人,尽管他上有一个老母,下有一个妹妹,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司马苏也算得上是他最厌恶的女人了,脾气不好,样貌不好,总之没有一个讨喜的点。
他垂头丧气的跟在薛小将军身后,偏偏这个烦人的后生还贱兮兮的凑到他耳边说:“宋参谋,眼泪还没擦干呢。”
待乐喜把成阳君请过来,跟同小雨倒完茶后便出去了。
“我想迁回木头城内,不在在外头了。”司马苏淡淡的看着众人的反应。
“什么?”宋参谋现在也顾不得脸上还有没有眼泪了,当即跳起来第一个反对,“太子殿下刚走,你真当自己当家作主啦?”
“难不成宋参谋想来当这个主吗?”司马苏冷冷的看着他。
宋参谋愤愤不平:“臣自然当不得,可是也轮不到殿下一个人做主。”
“我也知道,这不是商量嘛。”司马苏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的扬起一点笑。
她迟早要抓住宋参谋的把柄狠狠打上十大板!
“殿下能在具体说说原因吗。”薛小将军抬起头。
“鳍无故的人头被我们取下来了,他们现在还没有主将,一盘散沙自然是不会轻易的发动攻击。现在我们军营里的士兵也少了一大半,只有回到木头城中养精蓄锐才是最稳妥的办法。”司马苏环视了一眼他们三位,“况且,夏军也在等,他等我们主动撤退,等我们孤立无援的时候再打过来,木头城这道防线一定要护好。”
“可是太子临行前不是叮嘱我们不要乱动吗?”
“退入城中而已,算不得什么事的。父皇责怪下来我会担着,还有异议吗?”
“既然这样,那便听殿下的。”
“对了,舅舅。”司马苏对上成阳君的眼睛,“到时候小七可能会有一点不入流的小动作,舅舅到时候不要介意。毕竟夏国也没有光明正大到哪儿去。”
成阳君对上那双狐狸似的眼睛,弯弯的眯着,油然的羞愧感在他心中迸发:“全凭殿下做主。”
乐喜和小雨出去了也没有在门口守着,门口有士兵,轮不到她们守。她们就把雪拂开坐在石墩上,小雨笑弯了眼睛拿出颗蜜饯分给她:“尝尝,可甜了。”
乐喜接过小心的尝了一口,糖覆盖在手指上黏糊糊的。她皱了眉头,艰难的吞下去:“啊,好甜,我牙齿受不了了。”
小雨一整颗蜜饯塞进嘴巴里:“还好欸,你是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啊。”
“父亲很少让吃甜食,说是对牙齿不好。”乐喜笑笑。
“噢——”小雨鼓起了眼睛,“殿下也说这个太甜了,吃药的蜜饯她都是让我吃了的。”
“药不苦吗?”
“怎么会不苦,可是殿下宁愿吃苦的也不吃甜的。”
“这样嘛。”
乐喜抬头望着天空,不知名的小鸟从头顶上掠过,她随着它们的弧度望过去,只留下一片湛蓝色的天空。
“你是不是想家了啊?”小雨歪着脑袋看着她。
她总觉得乐喜很忧郁,成日里也很少笑,像是有很多心事。
乐喜把脚蹬直:“想也回不去了。”
小时候的日子没有一点根,她一点都不想回去。回到那种没有根,和野狗抢食物的日子。那简直是她一生中最灰暗的日子。
“你放心,陛下会给你很多赏赐的,到时候你就有花都花不完的银子。”小雨一说完便觉得自己的嘴也太笨了一些,尴尬的对着乐喜笑了笑。
乐喜摇摇头:“有银子总比没银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