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捌零区的午休——雪前。

奉青忽然觉得时间游走在了快慢之间,在无尽原野那无边草色中时,觉得时间如天上掉落的雨点,还没汇聚,就渗进了土壤里,融入了溪水中。那绵绵不断好像不辈子不会停的细雨,从灰蒙却又清透的薄云中掉落,绵软的摔在身上,尽管温度微微刺骨,也抑制不住兴奋沸腾的血液,她真的,真的很像在哪儿生活,守着一间架着火炉的木屋,白天踏着湿润的绿草将群牛群羊放去雾气弥漫山坡,夜晚带着一身水汽融入那珍宝般温热的清潭……

她可以一个人在那儿独居,也可以…两个人相守。

午夜的梦回让奉青回到了那片理想的草原,梦里的场景是阴雨绵绵,寒气围绕,似乎体感太过真实强烈,被窝里的奉青往活物发热体——双翎那挤了挤,距离近到她的脸快埋进双翎脖子里了。

双翎一向觉浅警惕,奉青这一动弹,他瞬间醒了,凌晨的夜空有些发黄,是要降雨的预兆,唯一的带来的用处就是,夜色比较亮,比月光还好使。所以此时奉青的模样双翎看得一清二楚。

睡得好好的,结果某人梦中多动症给他惊醒了,想再睡着可就不容易了。于是双翎索性坐起来点儿,把奉青轻推开了些,没想到,刚推开没几秒,奉青又贴了过来,这回头直接埋在双翎手臂下,模糊地嘟囔了声:“妈。”

双翎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一声妈触动了他一根纤弱的神经。他十岁那年不幸失去了妈妈,此后最亲近、最爱的女性就是他的外婆,大学毕业前,双翎一有空儿就去外婆那儿住着,不但是为了散心,更是为了陪伴妈妈的妈妈,从中找回过早逝去的母爱,还有慢慢抹平失去女儿的外婆的伤心孤寂。

可毕业后,老爸直接将黑市交于他手,除了重大事件与决策,不然老爸不会参与进来,他,也一夜之间从一个懵懂大学生成了黑市少领主。

十年时间一晃而过,黑市治理得很稳定,可去看外婆的时间却一年比一年少,这次…就趁这个机会,好好看看外婆,最好还能住一段时间。

双翎手臂贴着奉青暖暖的脸,一时间,他竟不想挪开,这样的温度,他已很少触碰过,既然是她自己靠过来的,就等她自己离开吧…

不知道这么靠坐了多久,直到雨水加入雪花一同飘零,双翎才再生困意,缓缓躺了下来,听着雨水敲打窗户的杂乱啪嗒声,无尽原野的雨夜在他脑海中闪回…

藤蔓草木编制的树巢中,静静遮庇着两团灵魂,不论外面的雨雾多冷如冰,树巢里的柔软草簟也提供着淡淡的温暖,至少,比在雨中强多了。那时奉青也睡在一旁,不过没现在这样挨得如此之近,他们相隔着一米的距离,唯有她披上来的小毯子算是一种联系。

还有…帐篷的一夜,那算是他们第一次亲密接触,贴在地面上的帐篷无法隔绝低温,虽然双翎相当扛寒,但奉青可是一只冷热都得避着的小麻雀,此时他,成了她取暖的唯一来源,他还记得那晚心脏加快时的震动,再宁静的夜里很响。

在原野的最后一夜,是在那位老人家家里窄窄的单人床上度过的,散发着干净干燥的皂香的被子在风雨不侵的房间里发热,暖烘烘的,炙烤着松弛下来的神经,奉青依旧躺在他身边,而他似乎…也不再那么地紧张小心,奉青仿佛成为了他定心安神的药。

也许有一天,他们能知道,今晚他们同床共了梦。

窗外雪花飞舞,势头不减反增,直到天明灯灭,屋顶地面、枝头花上,全全堆上挂住由雪花织成的毯子,一片银白,在灰暗的天光下透出淡淡的沉寂。

双翎先于奉青醒来,不过已是早上九点,他这十年睡到这给点才醒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数情况,是不到五点便自动醒了,这也并非他所愿,算是一种应激障碍了,为了避免同样的失职状况发生。凌晨四点过半到五点前这段时间,他都会因为潜意识而自动醒来,一清醒再想继续睡下去,对他而言难如登天,所以为了保持全天精神振奋,他一有闲暇就找个地方小憩。

今天,全是打破障碍的一小步了。

双翎无声无色的来到窗边,仅仅掀开窗帘一点儿小口,睡眼未消地透过结了霜的玻璃看着外头那一片朦胧雪色,他不太喜欢这样过于阴郁的天气,他是不怕冷,不到负十度以下他都不觉得冷,但不代表他会对阴雨霜雪天同样无感,这点儿与奉青完全相反。

看奉青的样子,一时半会还不会醒,双翎索性洗漱出门把早…午…早午饭一起买了。

双翎穿了个薄软的秋装就出门了,不过他带了伞,在原野那几天没这条件,现在有了,他可不想被雪淋得一身潮湿。

双翎这一回来,奉青就跟踩点儿似的精准起床下了楼。

“我真不是故意刚好起来的啊,是…被窝凉了就醒了。”奉青这句不复查的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妥当,但现在找补两句,又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双翎放下两袋子热腾腾的午饭,堪称自然地跳过了这茬,说:“赶紧洗脸刷牙,来吃饭。”

“今天想去哪儿逛?”双翎嗦了口牛肉粉,问了句。

奉青其实不太明白,他一个掌权者…少说也是个少东家位置的人,就这么抛下家业跑出来跟她这么个陌生人到处游山玩水的?不管事儿了?面儿上鬼扯个什么“讨债”的由头,实际上他到底怎么想的,没人知道。

“你不能没有自己的事儿要做吧?我自己去就行了。”奉青说。

“你要是逃债了我上哪儿找你去?”双翎看了她一眼。

这理由,奉青戳不戳破都无济于事,反正最后还有个耍赖可以兜底。

“哎……行行行,你要跟着就跟吧。”

雨停了,现在下的是纯粹的雪,雪花抱着团儿从云里落下来,看架势可能得下个几天,还好双翎昨晚晚饭后给后院的花花草草都搭了蓬,用来挡挡雪,怕给冻坏了,尽管那些花草不是他种的,但他见不得家养的花儿受苦。就像他家那片山丘上的绿植,无论是草是树,长在他家范围内的的植物,都属于他,他都打理得好好的,施肥浇水还是修剪,一样不落。

奉青也看得出来,双翎对植物似乎有着特殊的感情,对人嘛,倒是冷血无情,不过无所谓,她还没成为他的刀下亡魂。

“去体验体验那个空中列车吗?”奉青嗦掉最后一口粉,说。

“那你想什么时候去。”双翎收拾了自己的碗,说。

“肯定不是现在去,要不下午四五点?”

“……行吧。”

双翎对现在这种过于悠闲、无所事事的生活仍不太习惯,节奏缓慢到他得没事找事做的程度。他来到后院仔细看了看,这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葡萄架下搭个石桌木椅,周围还能再种种蔬菜水果什么的,这样想来还挺惬意。

不过现在葡萄架上的葡萄藤黄了,空唠唠的不挡雪。想到这,双翎似乎想起了什么,昨晚在地下室工具房里找塑料膜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一叠防水布?

他再去工具房看,果然没看错,真是防水布。

奉青刚洗完碗,扭头双翎就不见人了,不过她也没好意思满屋子找,跟找妈似的,于是她只能洗了盆水果抱着看看雪的念头转到后院,一出门,那看着不咋结实的葡萄架上遮了层防水布,架下双翎坐在多出的木桌旁正喝着…冰饮…?只能说还好他没有也不会宫寒。

“冬天喝冰的不怕窜啊。”奉青把一盆水果往桌上一放,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双翎瞥了眼那盆从保鲜层拿出的水果,说:“咱俩不定谁先呢。”

“无所谓,反正有俩厕所。”奉青拿了颗最大的草莓递给双翎,“来,吃。”

奉青看看裹得老厚的自己,再看看只穿着秋装的双翎,羡慕啊,不怕冷就是好,真省钱。不过奉青在这葡萄架下坐了十分多钟,脚冻得不行就先进屋了,进屋前还抓了把草莓。

双翎在院子里陪着这些花花草草,就仿佛陪着自己的妈妈一样,他妈妈之所以和他爸结婚,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家族的信仰。在这样冷的天,还好妈妈躺在花海里,不会凄冷伶仃。

防水布上的雪渐厚,压得葡萄架都快要摇晃,双翎也已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这么坐了一个多小时。这室外除了烟囱冒着烟火热气,还有个他,那体温透出衣料与冷空气结合产生的小水珠气腾腾得飘着,乍一看以为他熟了。

奉青在房子里转来转去,觉得还是太无聊,还不如跟双翎一样,跟外头看雪呢,于是她抓上沙发上的毛毯又来到了后院。

“你真不冷啊,我怎么觉得你热气儿都快散完了呀。”奉青再次坐上那把椅子,毯子往身上一裹。

“说点好话,不然给你加利息。”双翎侧头看了她一眼。

“好好好,我翎老板长命百岁。”

此后无话,双翎闭眼冥想,奉青则观察了他好一阵。

这个人的身份,她一定要想办法查清楚,尽管现在看似对她无人身危害,但知根知底才是要保险些。

说干就干,等双翎进入深度冥想后,奉青悄声起身,把毯子盖在他腿上,进了屋。

这间幢房子怎么说现在也是他的了,不仅重新装修过,看着还添置很多他喜欢的东西,其中,应该能找到点关于他的信息。”

奉青首当其冲去了卧室,最先查看翻找“书架上有没有文件啊日记啊之类的东西,不过结果为零,紫檀书架上一排排放着的,不是名著典籍,就是小说漫画。

床头柜呢,头一个抽屉确实私密,两盒保险套,不过没拆过,奉青心里顿时有些慌,这可别是最近买的啊,一看日期,好家伙,四年前生产的,奉青抹了抹额头的冷汗,松了口气。

其他两个抽屉空空如也,看完这些,这卧室就没地方可看了。

至于隔壁的书房,门框正上方贴着道黄纸红字符,她没那个勇气进去。

能出入的房间空间奉青看了个七七八八,除了一条可爱浴巾,几条白色裤衩,就没见着其他关于双翎的了,看来这里完全没价值。

突然想起来,双翎那个小山上的家叫什么来着?……什么阁来着…?啟阁!对,就是这个名字。

刚才书架上,似乎有本《诡区历》,里面应该记载着相关内容。奉青立马噔噔噔又上了楼,拿出这本厚重陈旧的书,目录里,诡区按编号依次排列,黑市,在第两千零四个目录。

书里关于黑市的记载,内容很是零碎,想要拼凑出一整个完成的历史与事件都很困难,那些历朝历代的事儿,就像插叙般突兀地出现,黑市领主的信息就更少了,只有寥寥几句“有过几次更迭”,具体的人物阐述为零。

危险又神秘的黑市,表面上看似人来人去松散无章,实际上谁也打破不了黑市真正的规矩。

奉青看到一半,后脖子突然感到一股尖刺般的冰冷,跟被塞了把冰块似的。她猛地一激灵时脑袋差点撞上双翎的鼻梁。

奉青赶紧伸手去摸后脖子。“你,你把雪塞我领子里了?!”

“……是我的头发。”双翎随意挽了把头发,“对二零零四区这么感兴趣的话,之前怎么不在那儿不多待几天?”

奉青不免有些心虚,虚实真假混着忽悠:“嗐,这不是…被一些奇奇怪怪的店铺给吓着了吗,就没想着做攻略…方才正好发现这里有这本书就,翻来看看。”

奉青一点都不擅长说谎,从小到大,到目前为止,她就没干过什么需要说谎来圆过去的事儿,这还是头一回。

双翎自然是看出了她不善隐藏的紧张,直起身说:“我不会要你的命,这点可以放心。还有已经一点多了,那个空中列车离这儿还挺远的,去晚了人多。”

奉青有些悻悻地抬眼去看双翎,目的被当事人揭示的感觉真挺尴尬的。

双翎一拍奉青耷拉的肩膀,说:“穿厚点,准备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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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号世界
连载中无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