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军第一个月后她第一次是跟着一队老兵出任务，爬到坡上日头已落下，老兵拿着半块硬囊给她，没有水。
一共六人，互相拿着土堆埋住身躯，趴在坡上盯着不丹人的行军轨迹。实时记录，中间转换过几个地。
目光扫过黄沙漫道，细看地上马蹄印迹、尘土痕迹，辨敌军来去方向；远望来路，观烟尘起落，察敌骑多寡。
她没有炭墨就以血渍记录在简牒之上，默默记下路径宽窄、水源所在、何处可设伏、何处利于奔袭，一一录于哨牒。待探明虚实，便遣一人驰回绝漠关送塘报，余下之人继续隐伏盯守。
将近半个月终于摸清了不丹骑兵的路数。她干裂的唇角透出丝丝血迹，老兵扶起她的时候浑身僵硬，直到遣兵回来的时候带了水，直接将她浇透。
这半个月，偶尔来的一场雨，她也在那时才能碰到水，大小解也直接当地解决。
厉沧离没有动过半分。知道这场仗摸清了，才能往前十里，在那三百里中，不过九牛一毛。
任务军报写得清晰有条理，百夫长发现她既能识字，心思缜密，小小个子却身手矫健，弓马娴熟，任务成功返程时给人送了一匹瘦马，她很爱护，除了训练期间，总喜欢往马厩喂养。
那夜厉沧离正靠在马槽边打盹，她睡得不沉，腰间刀柄硌着胯骨，迷迷糊糊间听见了什么声响——比风声闷，比马蹄轻，像是有人捂着口鼻踩在沙土上蹑步而来。
她眼皮睁开一条缝，手指已经扣上了刀柄。
往前是前锋营的位置，新兵不允许接近，但声音是从那个方向传来，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过去看一下。
厉沧离矮身贴着马槽的阴影往外绕。天上有云，月光时明时暗，她借着暗的那一瞬看清了——三个全身黑衣人，两人各架着一个人，正往营外拖。被拖的两人都垂着脑袋，软塌塌的，其中一个身形像周大。
她没有出声。扣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拇指抵着刀镡往上推了一寸。铁器出鞘时那一点极轻的摩擦声被夜风吞了。
她跟了上去，对方有三个人，都带了刀，不可轻举妄动。
个子也不到那三人的肩膀，体重也不到他们的一半，硬拼打不过。
从他们走的这条路营外三十步有一道浅沟，她白天踩过，知道沟底有碎石，可以到那再动手。
最后一名黑衣人扛着的周大略微重一些，走得慢些，她看准时期，勾脚一个巧劲，黑衣人倒下，周大被甩出去。
黑衣人踉跄的瞬间，她整个人压上去，左臂勒住他脖子，右手的刀顺着肋骨之间的缝隙送进去。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动了。
血从刀口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她跪在旁边，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
前面两个黑衣人察觉到异样，回头来看。
厉沧离没有时间多想，站起来，拎着那把滴血的刀往前追了一步。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
她看见那两个黑衣人的眼睛——一瞬的错愕，然后是惊惧。他们丢下肩上的人，拔刀朝她劈来。
第一刀从她头顶削过去，削断了她束发的布绳。头发散下来糊了半张脸。她没有退，侧身让过第二刀，反手横劈了一记。刀锋削过那人的小臂，血溅出来，她来不及看清伤得重不重，就听见背后响起脚步声——周大醒了。
“离三——”
周大的声音从十几步外炸开，跟着是一声野狼似的吼。那两个黑衣人看了一眼倒地的同伴，又看了一眼冲过来的周大，还有他那一声引起的火把亮光慢慢多了起来，转头就跑。
厉沧离没追。她站在原地，刀尖垂向地面，血顺着刀脊一滴滴砸在沙土上。
周大火急火燎地冲到她面前，一把掰住她肩膀：“你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
周大低头看见她脚边那具尸体，又看了看她满手的血和散了的头发，嘴唇哆嗦了两下，半晌才挤出一句：“……你杀的？”
“嗯。”
周大沉默了一瞬，他想说“谢谢”，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蹲下来看了看人，“受伤没？”声音有些僵硬。厉沧离只摇摇头。
周大脱下外袍，扔过去盖在厉沧离身上。“披着。”说完看到那队去追人的已经回来了。
厉沧离背后倚靠沟壁，整个人好似已经虚力，她盯着那具尸体，刀还攥在手里，指节僵得发白。
他蹲在那儿，半天又挤出一句：“你方才追那几个人的时候，喊一声会死啊？”
“打不过，离营有些远了，只能在这块动手。又不知道你们被喂了多少迷药。万一他们直接应急直接抹了你们的脖子，谁来也来不及。”
周大噎住了。“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语气硬邦邦的，“回去了。”
厉沧离没动，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忽然开口：“周大。他们为什么要带走你。”
周大没说话，不过也能猜出来，应当是不丹兵埋在营中的暗探，为了他怀中的巡防图来的。
他将怀中的巡防图拿出来，是假的，本来就是为了吊出那几个暗探，只是自己不小心吸入的迷药过多了，所以没醒过来。
他递给厉沧离，“他们为这个而来。”
厉沧离简单看了一眼后，还了回去。“所以今晚是埋伏？”她一眼就看出是假的，他们在不丹的戈壁边上的山丘里扎的营，舆图图中都是平原。
“是。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周大眼底略一闪躲，心下微虚。
“你真没事？”周大又问。
“放心，还没跟你拿保头钱呢。不舍得死。”。厉沧离知道没事了。唇角抹开一丝笑意，出言揶揄。
“你，咋还记着呢。。”周大神色赧然。看着她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平铺直叙的坦荡。
厉沧离没回话。晨光从东边山脊后面渗出来，凉凉的，把沙土地上的暗红色映成了褐灰。她把刀插回鞘里，撑地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站住了。
厉沧离看着自己的手，内心：还是不够强大，杀一个人竟如此费劲。
“回去加练。”她说。
周大咧嘴想笑，又没笑出来。他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加练个屁。今天回去睡觉。”他转身朝营帐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早上，我教你打刀。你那套野路子，杀人还行，防身不够。”
厉沧离跟上去，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周大。”
“嗯。”
“你这个人，不坏。”
周大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但耳根有一层极淡的红。他骂了一句什么，被晨风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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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次出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