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有一个地方被推荐到面前时,顾序都下意识地想,等等,再等等,等走路恢复到自然状态以后再去。所以一个又一个的景点什么的在她的计划列表里挂了名,但提名时间未知。
脱拐半个月后,她掐断了这种想法,她打算行动起来。
所以周四这天中午,吃完饭以后,她上楼将平时会带着出门的东西收进书包里。毕竟还没有恢复完全,以防遇到不方便的时候,她出发前特意拿上拐杖,临了跟大米挥手说再见。
再见刚说完,靠在柱子上的周近辛说:“眼睛别留着过年啊。”
言外之意就是让她走路长眼睛。
周近辛很是担心,昨天傍晚,做饭的时候顾序扒着蒜给跟他说,她打算明天去外面转转,晚上有可能不回来吃饭了,让他做饭别做她的。
她隔三岔五就出去转,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附近转,出门不会报备,她突然报备,周近辛就觉得不得了了。
菜刀顿在菜板上,卡在青椒间,他侧身看向她:“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该死的蒜皮扣不下来,她边扣边回他,“我不打算直接去景点,我打算跟着公交路线走,公交车停一站或者两站我就下一次车,在附近看看了解了解,走不动了我就原路回来。”
“……”周近辛皱眉思考着,三四秒后转回去继续切青椒,“这主意倒是不错,不过我建议你缓个一两周再说,要是待家里实在待不住,我领你出去玩。”
“没事儿,放心,”她语气轻松得很,“我本来是想徒步的,但是走不了,所以折中选择坐公交车。”
将扒出来的五颗蒜放到桌上:“我又不赶时间,好歹待了那么久,回去以后我总不能说我只认识那几个点吧。”
这倒是。
但是……
周近辛不放心,于是说:“你又不是明天就得回去了,急着转,这之后再说,我找个地方送你过去,你一个人在那儿待着,玩够了我去接你。”
顾序赶忙摇头:“你忙你的,你们越担心我我就越不敢出去。”
在周近辛和大米的注视下,顾序高高兴兴地合上院门。
因为这一片也是个景点,所以可供停靠的公交站有好几个,来往的公交车时间间隔也不是很长。她只需要走到街尾,穿过马路等上几分钟就能离开。
这几分钟里,碰着了今天休息的小张,被她抓着塞了两个大橘子。
橘子沉甸甸的,压在心头上,在亭川的这段时日里,这样的好意时常降临,总能将人的心捂得暖呼呼的。
“你走路小心点。”打的车到了,小张上车后从窗内探头,长发被风吹起,她边抓头发边冲着她说。
“知道了。”顾序挥挥手。
望着车子离开,顾序将橘子收进书包,带上拉链往后一甩,还没挂稳,一辆顶着数字“3”的公交车驶来了,啪地一声,稳稳当当停在她斜前方。
她没计划专坐哪路车,想的是,赶上哪路就坐哪路,到时候车子走一站或者两站她就下车,之后再上车,再下车……一直到将整条路线走完,之后再换一辆,以这样的方式走完整座城。
或者哪天能长时间走路了,那她就改为徒步。
午休刚一结束,教室外走廊里逐渐热闹起来,一阵飞快的脚步声冲过去,紧接着又是篮球嘣嘣嘣地落在地上的声音,动静大得人想扬声开骂。
搭在后脖颈上的手弯了弯,江照言动作缓慢地从桌上起来,顶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闭着眼睛坐着,过了半分钟左右,他才迷糊着撑开眼睛,拿过桌上的水杯,打开盖仰头喝水。
视线范围内,倒在桌面上的脑袋已经没有几个了,立起的脑袋里三分之二的人几乎都没有午休,都在争分夺秒地学习。进到高三以后,这就成常态了。
放下杯子,江照言叹了口气,他突然很希望高考赶快过去。
赶快……快快快快结束吧。
“江照言!”这时候,坐在中部位置的二狗突兀地站起来,面朝后面,招招手,用嘴型朝江照言比了一句。
江照言没做回应,倾身将塞在角落里的篮球拿起来,绕出课桌。
两人一站起来,教室里呜呜啦啦地跟着站起来四五个人,上课是体育课,一群人要提前去打篮球了。
到走廊上,二狗问:“一会儿打球还是练投篮?”
江照言漫不经心地说:“想翘课。”
“……”二狗古怪地看着他,皱眉,“快三年了也没见你翘过一次,怎么的,你高三才开始叛逆。”
江照言端着球不说话,只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你真要翘?”二狗边下楼梯便问。
“开玩笑的。”江照言说。
他没翘过课,也没打算翘,因为没翘的必要,但他发现最近的时间过得好像特别特别慢,以前一个周眨眼就过去了,如果不是要看课表,那今天是周三还是周四可能混着就过了。
但现在不一样,周三就是周三,周四就是周四,前面过去几天了后面还有几天,分分明明的记得很清楚。
明天才放假呢……
好烦啊。
江照言不发一言,不管身边的五六个人聊得怎么嘻哈大笑,他像个没了灵魂似的长条飘着思绪走在他们中间,下楼,绕过教学楼朝球场走去。
“靠!李苒!二狗,李苒。”说闹中,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声,紧接着,刚反应过来的二狗不知道被群里的谁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前扑了过去。
到底是练体育的,重心好,他一个扭身迅速撤回来,离着李苒和她同学还有二里地的距离。
“操!谁特么推的!”二狗红着脸问。
侯景荣举手,二狗伸手去抓人,侯景荣迅速后退一步:“不是我。”
二狗瞪他:“那你举手。”
“报告,”侯景荣说,“避免误伤。”
“我看就是你!”二狗才不听他的狡辩,抬起胳膊肘圈了过去,两个人抓抓闹闹撞在江照言身上,江照言抓稳篮球,往侧边挪步避开他们。
也是这个时候,他正好瞧见栏杆外那个坐着打电话的人,那儿只有一个人,穿着黑色外套,戴着黑色冷帽,她整个人静静地坐在那儿,静得好像能和草坪里那几株枯黄的小草和她面前那一簇开得正盛的小野菊融为一体。
心里顿时轻飘飘的,他不声不响收回视线转身,跟他们走了一阵儿,进球场后反手把球抛给李岸尧。
“帮我请个假。”他说。
“啊?”李岸尧楞了半秒,“你要干嘛去?”
“医务室,”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身体不舒服。”
“我觉得有诈。”二狗眯眼,他感觉他们班的物理课代表有点儿不对劲,但是又找不到不对劲的原因。
“那你球还打不打?”有人问。
“不打了。”他挥手。
“……你考虑考虑,”电话那头的周悦龄温声说,“如果愿意的话,我明天……我后天把画带过去给他。”
顾序捧着脸思考着,她一直没说话,周悦龄也没催她,静静地等着她想。大概两分钟的时间过去,她才说:“我想留着,其他的画都可以,但是那副我想留着,你替我跟刘老师说声不好意思。”
“那没事儿,说一声就可以了,”周悦龄笑道,“想留着就留着吧。”
“我想你了。”等她说完,顾序接道。
“哎哟,想我咯,”周悦龄笑出声,“你去亭川一去就是一个月,玩开心了吧,我还以为玩得想不起来我了。”
“哪儿能呢,您是谁呀,”下巴放到膝盖头上,手指戳着栏杆里冒出来的叶子,“您可是我最最最亲爱的妈妈。”
“哎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周悦龄说,“跟要骗我钱花一样。”
“那我得骗你一辈子。”顾序说。
“得,那你在亭川乖乖的,你亲亲爱爱的老妈赚钱分你花,”周悦龄大方说,末了又突然问,“你爸找你没?”
“……找,”顾序叹口气,“那天他说我和他得好好聊聊,我没跟他聊,然后他让我别总是听风就是雨,要有自己的想法,然后就没再找过我。”
“嗯,”周悦龄那边停顿了会儿,“我跟他的事情我不难过,所以,你不用考虑我的想法,不管你怎么做,理他还是不理,我都能……都是你亲爱的妈。”
“我知道了我亲爱的妈。”顾序应她。
聊了几句,挂了电话,她捏着手机把脑袋靠到膝盖上。
过了会儿,头顶传来声响,抬头一看,是江照言同学。
四目相对,她收收思绪,笑问:“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刚好看见你在这里。”江照言也不讲究,打个盘腿坐下,伸手将一瓶酸奶从栏杆间递出去放到她腿边。
“谢谢。”顾序笑说。
“不客气,”江照言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手里的水瓶,“你怎么在这儿?”
“我也路过吧,”顾序指向栏杆里,那儿躺着一只猫,黑猫,被养得油光水滑,正躺在枯草台里晒着太阳睡懒觉,斜上方是团盛开的冬野菊,“走到这正好看见它在里面睡懒觉,所以就想看看,它能睡多久,顺便在这里晒晒太阳。”
回头又问他:“这是你们学校养的?”
“嗯,”江照言点头,“我们学校的校草。”
“什么?”顾序没听清。
“学校的校草,校园的校,草原的草,”江照言清清楚楚地解释,“还有条狗,学校的校花,我也不知道谁叫起来的,我进校的时候他们已经成名了。”
说完,又调侃了一句:“我的学长学姐了。”
“那我挺幸运的,”顾序忍俊不禁,“头次路过就碰着你们的校草了。”
江照言笑起来,朝她抬了下下巴:“所以你还特意画幅肖像纪念一下?”
顾序看向地上的迷你画箱,10*10的迷你油画箱,小小一个,平时端在手里就能画画。这是她两年前找人订制的,有时候出门的时候会带上,心血来潮想画点儿什么的时候随时可以拿出来画。
因为这次出门腿不能一直走路,总有坐下来歇息的时候,所以她就带上了,主打休息的时候画上一画。
今天比较幸运,下车第一站,走了不过十来分钟就遇到了睡在野菊下的小黑猫,所以就停下了。
不过刚起了个大概就被电话中断了。
“必须得纪念一下啊,”顾序乐道,“我长那么大还从来没见过校草。”
“听着挺可怜的,要不我把校花一块给你找过来,”江照言拧开瓶盖,喝一口,“把校花校草一起见了。”
“那劳烦照言兄了。”顾序笑。
“等着。”江照言作势要起。
“哎我开玩笑的。”顾序被他这个说找就找的声势吓了跳,连忙叫住人。
“我差点儿当真了。”江照言坐稳,手上依旧晃着水瓶。
“我直接当真了,”顾序也说,话落,突然想到了什么,伸手拿过旁边的书包,拽开拉链,拿出一个橘子递进栏杆里,“给,在路上遇到慧丽姐,她给的,给了我俩,就简单分你一个。”
江照言伸手接过,笑:“那我复杂地说声谢谢。”
顾序笑了笑。
“你走路过来的?”江照言转着橘子问。
“坐公交。”顾序回他。
“那你画完画就回去了,还是还要在周围玩一玩?”江照言继续问。
“可能会转一转,”顾序皱眉,抬眼往周围扫过去,这地方的视野还算开阔,路也比老区那边干净,身后是个刚起来不久的新楼盘……整个地儿透着个“新”字,包括前面这所学校,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也可能画完我就去下一个站了。”
“下一个站?”江照言反应了一会儿,“你下一个站在哪儿?”
“我不确定,”顾序摇了摇头,对上江照言的视线,她又解释,“你知道三路车吗?假如我从这里上车,那它的下一站或者再下一站就是我接下来的站点。”
“走路线玩?”江照言好像明白了。
“嗯。”顾序点头。
“挺好的,还不会迷路,”江照言说,“所以这就是你接下来几天的计划?”
“嗯,可以这么说,只要天不阴……”声音戛然而止,上课铃声响起,顾序猛地反应过来,睁大眼睛看着一动不动的江照言同学,“你不去上课么?”
“体育课,”他坦然得过分,“体育老师要给参加运动会的人测时间什么的,无关人员自由活动。”
“你们要办运动会?”顾序讶然。
“下个周的周一。”他说。
“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办了,”顾序笑说,“我们那时候办的都比较早,九月份,就九月尾到十月份这个时间段。”
“东潭现在应该下雪了,”江照言说着,余光突然撇到一个人,是二狗,正抬着手朝这边走来,视线明显是放他这儿的,“那你画着,我有事儿先走了。”
“再见。”顾序点点头。
“不是去的医务室么?”俩人碰上面,二狗伸着脖颈往他刚才坐的那个地方瞧,那儿正好有个石柱,瞧不见外面的情形,说着就要过去看一眼。
江照言一把逮住人:“去了,”说着举起手中的瓶子,“药都吃了。”
“那你在那儿坐着干什么?”二狗就觉得哪里怪怪的,眯眼,“你心虚什么,你是不是在那儿藏了个人?”
“校草在那儿,跟它晒会儿太阳,”江照言抬手搭着他肩膀,边胡扯边架着人走,“就是不想上体育课。”
“那你怎么不回教室?哪儿来的橘子?”二狗伸手去拿橘子,江照言非常绝情地避开他的抓抓,再拿,再避开,甚至举高,二狗啧地一声,“校草应该给不起你橘子吧,以往也没见着你这么防人,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背着哥几个……”
江照言抛了下橘子,语出惊人:“你别一惊一乍的整得像个怨男。”
“嘛玩意儿?”二狗瞪眼。
“怨男,”江照言从他肩膀上收回手,放到裤兜里,边走边说,“就是那种……”
“我那种个狗屁!”二狗暴怒,“我二狗今天不把你折成三狗我就是四狗。”
江照言:“……”
“江照言。”躲避二狗的攻击间,一道声音突然扎过来打断了两人,循声看去,铁栏杆外站了一个人,是一个女生,栏杆挡着脸看不清楚是谁。
二狗皱眉问:“谁叫你?”
“不知道,”江照言也看着栏杆外,见那个人突然高高举起手。
“江照言,嗨!这里。”她挥手。
“喊你,”二狗咧嘴,推一把江照言。江照言反手将二狗圈住,架着人一起过去,走近才看清楚是谁,看清是谁的瞬间,俩人的脸不约而同地沉下来。
不等对方说话,二狗啊啊呀呀地朝女生挥挥手,边挥边反拖着江照言离开:“哈喽哈喽啊,我们急着打球呢,不唠了啊。”
“拜拜。”二狗装模做样地嚷着,没给对方留一个说话的机会,江照言不发一言,跟着二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