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同一时间,庄严看了眼手表,终于到十二点了,该吃午饭了,而他包里的食物在这三个小时的路程里已经被他吃掉了三分之一。

罗先安感觉到腰上绳索拉扯力,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饿了?”

庄严有气无力,背都驼了几分,“到午饭点了。”他看了眼罗先安,明显比他有精神得多。

罗先安拿出米饭、水,还有锅,庄严伸手将铝塑包的米饭拿过去,“熟的吗?”

“熟的,但不加热有点硬不好吃。”罗先安拿着锅的手顿了顿。

“不用煮了。”又不是没吃过寿司,还怕吃什么冷饭,“节约点水。”

罗先安看着水瓶,他带来的十瓶水现在只剩下了四瓶,于是将拿在手上的小锅放了回去,“随便给我个罐头。”抬眼,目光触及庄严空空的双手,“小幸呢?”

庄严把背包脱下,拿到身前,幼蜚小幸被挂在背包上昏昏欲睡。他随手掏出两个罐头递给了罗先安,自己盘腿坐下干啃米饭。

“你不要?”罗先安将一个罐头递回去。

庄严摇头,罐头吃多了有点齁。相比饥饿他更觉得困盹,特别坐下来之后,两个眼皮就直打架。

罗先安将罐头收了回去,打开,混进米饭,正要吃,就听见面前的庄严传来呼噜声。他抬眼看过去,庄严垂头坐着,两手握着米饭搭在腿上,呼噜声一阵响过一阵。不止是庄严,这段路他也感觉走得有些疲惫,但后几道门的路大多如此,他已经习惯了。不过以往的路同挖出来的地下矿洞差不多岔路多且细长一条,因此从归墟通道误闯出来的都是些个头小、性格温顺的动物,大家走累了时候都是直接靠在洞道上休息。

罗先安默默将饭团吃完,往旁边的石树看了看,石树上端已经长出了枝丫,枝丫不大但挂个网绳足够了。他轻手轻脚将两人的吊床拿出来,打好绳结锁扣,在两棵相近的树上将吊床各自挂上。然后他拍醒庄严,“去吊床上休息。”

庄严迷迷糊糊,完全依照着本能和习惯钻进其中一个吊床,甚至都没能意识到这吊床弄得像设陷阱的吊网,人在里面只能不太舒服地缩成一团。

等庄严进了吊床,罗先安再将吊床拉高至两米左右,小幸和两个背包则跟着他去了另一边的吊床,同样将自己吊到两米左右的高度。

待动静停止,石林中仿佛多了两颗树茧。

窝成一团姿势睡觉并不舒服,但离地面远了些,庄严反而感受到一丝凉意。正如罗先安所说这路越往后走温度越高,像西北的夏天干热,但好在温度还在能够承受的范围内。照理说整个地洞都在地幔里,无论头顶还是脚下都应该是最热的,那这股扑面而来的凉意来自哪?

庄严微微睁开一丝眼,顺着凉意的方向看向洞顶。洞顶仿佛总有一层黑雾氤氲,致使地洞的光亮都来自脚下,此刻远离了地面,洞顶才在眼前逐渐清晰起来。

庄严首先看到的是崎岖的黑色石面,而后是白色雾蒙蒙的东西以缓慢的速度从石面飘过。

什么东西?他试图凑近。

“别靠太近。”像是耳边的轻语。

庄严僵了一下,偷偷往两边看了看发现身边并没有多出什么人,这才将目光再次投向洞顶。或许是下面太亮,看向黑暗的时候需要适应,因此再看过去的时候明显比之前更清晰。看着看着,他仿佛站在了这黑色的石面上。有些扎脚!这石面崎岖不平不说还布满尖锐的小刺。他踮着脚朝石面细细看了看,黑色、断面有玻璃光泽,是黑曜石还是电气石?这时又有雾蒙蒙的白色东西过来,随着雾蒙蒙东西的靠近逐渐显出了形状,待那东西走到庄严身边时已经是一个完整的人形,鼻子眼睛嘴巴耳朵五官俱全,甚至还穿着板正的西服,只有脚是光着的。

他凑过去想仔细观察一番,却从这东西身上穿了过去。

“还好不是实体。”庄严站直了身体朝四周放眼望去,这才发现这东西很多,高矮胖瘦、男女老少、衣着人种都不一样,他们相互间都隔着一段距离面无表情、光着脚向洞穴深处的方向缓慢走去。

庄严不解,通往归墟的路为什么会出现这些如同形形色色人一样的东西,想表达什么?

“看够了吗!”罗先安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庄严心中一喜,正想找人问问人就来了,可一转头一张青面獠牙的老虎头骤然出现在眼前。

“啊——”庄严大叫一声,身体在吊床里晃了晃,醒了。

“做噩梦了?”罗先安在另一吊床里摸了摸眼睛,坐起来。

庄严惊魂未定,喘着粗气望向洞底上方,可上方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什么时间?”他抬手看表,这才发现自己被网兜吊在石树上,“我怎么在这里?”

“我叫醒你,你自己进去的。”罗先安见庄严傻愣地坐在吊床里,“你忘了?”

庄严真不记得了,“太困了,没什么印象了。”

罗先安理解,人睡迷糊的时候都这样。他将自己降到地面,“你看时间几点了?”

“过了二十分钟。”虽然梦不怎么样,但这一觉他睡得挺好的,只是没想到花去的时间这样短。“我怎么下来?”庄严看罗先安站到了地面,抓着网兜四下看找下去的方法。

“我放你下来。”因为庄严睡着了,滑绳的固定结被他绑在了树下。罗先安走到庄严的那棵树下,解下绳结,将庄严降下来。

落地的感觉真是好!庄严在地上踩了踩,想到梦中那扎脚的石面,又抬头朝洞顶看去。

“看什么?”罗先安将两人的吊床收好,庄严还盯着洞顶在看。

“这洞顶为什么是黑色的?”

罗先安朝上看了眼,“地幔中钙镁铁等阳离子含量不少,黑色最正常不过了。”

庄严愣了愣,一路从石灰岩地带走过来,习惯了白色的石树和地面,就觉得白色才是正常的。事实上辉石家族那么大,什么颜色都是有可能的,出现现在这种上黑下白的情况或许与这地方的能量磁场有关。

“走吧。”罗先安将包递给庄严。

休息好了,背包都轻了不少。庄严背好包,朝罗先安伸出手,“小幸呢?”

“我拿会儿吧。”罗先安将绳扣放进庄严伸来的手上,看着庄严扣好锁扣这才继续前进。

休息好了,疲惫全消,庄严的话又多了起来,“罗先安,这里只有我们两吗?”过了第五道门后,整个地洞空荡荡的,安静得可怕,在这里说话根本不用大声,一点点声音都能回荡很远。

罗先安瞥了眼小幸,“不好说。”

“呵呵~”随着罗先安的话传到耳边的还有一声轻笑,笑声似幻似真,像他在梦中听到的那个声音。庄严愣了愣,“你笑了吗?”

“没有。”罗先安转过头来,“你听到了笑声?”

庄严迟疑了一下,“听到笑声不好吗?”

罗先安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他什么也没听见,“有些动物发出的声音就像笑声,但不太好相处。”像山犭军就爱朝人扔石头。

“危险吗?”身子警惕性的绷紧了几分。

“不危险。”山犭军砸人疼了点倒也不算危险,鵸鵌和幽鴳都是好相处的动物。

“那就好。”不危险的话庄严还挺想见识见识的,可直到两人到达第六道门,除了一棵棵的石树,什么也没见到。

庄严那边刚刚醒,肖岚这边太阳才刚刚下山。

汪若舒嫌帐篷的环境简陋,晚饭都没吃就驾车离开了,说等到罗先安他们出来再通知她过来。

被留下的肖岚和李凤早被汪若舒的一番话弄得没了吃饭的心情,用中午吃剩的肉粥将肖天打发,两人早早躺在床上,各自陷入沉思中。

肖岚与汪若舒见面的次数并不多,汪若舒每次来都是和李凤聊一些家常,肖岚偶尔旁听几句,真正聊到归墟有关的事这是第一次,可恰恰就这么一次便颠覆了肖岚的认知。她不禁想,或许从黄帝、颛顼、蚩尤、神农、共工……到归墟中的人都只是一种形似人类的高维生物,而且这种高维并不是人类所设想的空间概念上的几维空间。

“维度?人类把自己归为三维空间中,把蚂蚁归为二维,是欺负它们不会上蹿下跳吗?四维空间是在三维的基础上加上时间维度,而时间你们用速度来定义,只要超过光速时间就是后退的。可这只是相对而言,时间真的后退了吗?可曾想过真正让时间进展的是什么?”汪若舒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自己的手,“你觉得我身上有时间吗?”

确实在汪若舒身上看不到岁月的痕迹,仿佛她的时间在青春正盛的那一刻便停止了。而李凤,肖岚和章华亲眼见证了她从四十多岁回归到二十岁,然后停住。肖岚知道这是因为命门,可这也是个体而言的时间静止吗?如果是,那改变时间并不是速度而是能量。

这就也意味着人类的几维空间概念对归墟人来说根本就没有意义。同时,这也是一个更为可怕的事。

撞不周山是为了地球自转,砍建木形成了月球,那黄帝、蚩尤、炎帝他们真的是在打仗吗?阪泉之战和涿鹿之战是否是三方势力在改造地球,由于动静过于激烈对人类而言像是在打仗?

汪若舒说神明之所以没有留在昆仑虚而选择地心,是因为昆仑虚的能量本就源于地心,失了能量来源的昆仑虚待剩余能量耗尽,最终成为了月球这颗死星。

可有如此能力改造地球的神明为什么没有侵略人类、奴役人类,甚至改造了地球,创造了人类,并教会了人类如何生存繁衍?

人类对于高维生物的神明而言到底是什么?像电影《木星上行》一样,人类是神明圈养的资源养料?亦或是神明在自身改造过程中的实验产物?可是,仍有归墟中的人来到地球表面,他们会和人类繁衍。

李凤与肖岚想得不一样的是,昆仑虚上的神明为什么选择地心而不是地表,除了能量强弱差异外,是否与他们获取能量的方式不同有关?外婆说不要以人类定义去固化归墟的一切,生命的定义不应该只是呼吸、心跳、细胞、DNA。可如果除去这些仍然算生命,那神明是什么?

山海经中的神明总是奇形怪状,像是人和各种动物拼凑而成,所以人类总怀疑他们是外星人,奇形怪状的是他们的宇航服。但如果他们不需要宇航服呢,那奇形怪状就应该是他们本身的样子?可又为什么每个神明的样子都不一样,难道外形真的是拼凑而成,那神明的本质又该是什么?

人类是神明照着自己创造的,既然相似,那是否存在什么联系?

“岚岚,你说人可以成神吗?”李凤的声音幽幽响起。

“我不知道。如果按我现在的想法,不太可能。”如果低维生物和高维生物之间的差距只是科技与知识,那总有赶上的一天,可如果这差距是能量,平凡的人类无法承载的能量呢?

“不按现在想法呢?”

“或许有。那些凡人飞升成仙的传说存在,不会是空穴来风,只不过原本的样子和我们所认知的有些差异。”肖岚朝李凤转过头,“你想到了什么?”

“没有,只是觉得人和神应该有关联。”

失败的实验品?肖岚在心中腹诽。

“人类和归墟人除了命门不同,其他几乎是相似的。而归墟人和神明都住在地心,他们对人类的态度都挺友善。”一种莫名的友善,就像父母对孩一般,“那人类会不会是神明的某种形态。”

友善!肖岚觉得这个词倒是贴切神明对人类那奇怪的暧昧态度。她翻了个身,“那归墟人也应该是。人类、归墟人、神明的共同点会是什么?”

李凤也翻过身,四目相对,两人异口同声,“灵魂。”

动静虽小,但也惹到了肖天这个小霸王,两人的话刚说完,两个小拳头自下而上击在两人的下巴上。

“这是睡太早了抗议?”肖岚摸着下巴。

“也不算太早。”李凤将肖天举起的两只小拳头放下去。

“这家伙的脾气也不知道继承了刑天老祖的哪一点。”肖岚感慨。

李凤朝肖岚看了眼,总觉得错过了什么。“据说孩子的性格多随爸,智商多随妈。”

“……”肖岚盯着肖天的脑袋,叹了口气,“言归正传。早在山海经中就出现过鬼门一说,不过不是幽都,而是度朔山。据传度朔山上有棵巨大的桃树,桃树东北方的枝干进形成了一道拱门,是万鬼出入人间的通道。”

“也就是说人、鬼、神三种分类早在上古就有了。”

“嗯。我在想,如果神是外星人,那鬼又是什么?三者都存在必然是有原因的,所以这种说法便有些不成立。再说了,我们常说的鬼不就是人的魂魄吗?相当于鬼是人的一部分,人死了变成鬼,鬼投胎成人,那神与人、鬼之间又是怎么转化的?会不会神也是灵魂体?”

“你说得我有些不懂了。”李凤皱起眉,“外婆说不要把生命局限于呼吸、心跳、细胞、DNA。这个我大致能明白,就像我没有了心脏还是活着的生命,刑天族没有头不呼吸也是活着的生命,无启族他们能从人变成肉芝没有固定的细胞形态同样是活着的生命。可灵魂也是生命?”

话题再一次由科学谈成封建玄学。如果生命的意义就是灵魂呢?

万物有灵!这个词突然出现在肖岚的脑海里,仿佛灵感乍现,“换个方式说,是生命的定义在于灵魂呢!只要有灵魂,哪怕是个石头它也是生命。”

这个说法并不特别,鬼怪小说里常说到的。李凤轻声笑了起来,“我们好像在肯定封建迷信。”

肖岚也笑了起来,打趣道:“你的存在还不算封建迷信吗!”

两人笑了会儿,肖岚仰躺回去,“果然还是要集思广益,一个人想问题总也想不明白。”

“嗯。”李凤同意。不过,对于李凤来说,想不想得通并不重要,重活一回方能明白和志同道合能相互关心的人在一起,愉快的过完这一生比什么都重要。

问题想通,肖岚觉得特别轻松,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李凤静静起身,抱起肖天去外面撒尿。小家伙人还没醒,听见哨声就条件反射尿了出来。一泡尿又长又急,李凤庆幸,再晚点说不准小家伙该尿床了。

今天的天气也十分好,天边的月亮又明又亮,李凤抬头看着月亮,相比第一晚的危机四伏,此刻她反而觉得宁静,想来这就是心境变化吧。

小家伙尿完,裤子还未穿好,一个大屁崩出。好在地面被尿液浸湿,不然必被崩起一片灰尘,但臭气熏天的味道不会被掩盖,李凤赶紧屏住呼吸,将肖天抱回帐篷,拉上帐门拉链。李凤动作迅速,拉链声音脆响,直接盖住了不远处地洞口传来的唧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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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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