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先安和庄严又走了近两个小时,终于看到前方两树之间的第六道门。这道门很显眼,在一片白茫茫发亮的石林中,这道门却是黑的,仿佛门后所有的光都被吸走了。
庄严看到这门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些直白了。”他都要怀疑这是道假门了,像是顶上黑石壁长下来了。“过这道门的有缘人真的没几个吗?”
“每条路的九道门都是不一样的。”罗先安不想再解释。
“哦。”庄严明白,但相比前两道门这道门直白得让他忍不住感叹!“但是,我们的方向对吗?”怎么就直接走到了第六道门前。
像是回答庄严的话一般,几声狗叫从第六道门后传来,听着有些欢快。
庄严朝罗先安看去,“叫得挺响,知道你来找它了。”
罗先安却是皱着眉。
“怎么?”庄严奇怪。
以罗先安对多多的了解,多多要是发现了他的存在,应该第一时间奔过来而不是吠几声,可听声音很欢快也不像是示警,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没事。”
不过两百多米的距离,又确定了方向,庄严快步向门走去,甚至走在了罗先安的前面。可当他离门不过十米时候,脸色突变,捂着胸口跪在了地上。
突来的状况,罗先安吓了一跳,赶紧上前,“你怎么了?”他四顾望去并没有看到什么危险的事物。
“热…”庄严咬着牙,挤出一个字。
“热什么?”罗先安两手碰了碰庄严身前胸背后,没感觉庄严的体温有什么变化。
庄严抓住罗先安放在他胸前的手,上移至领口,去抓胸前那个炙烫的东西。
罗先安随着庄严的手摸出一个黑色的小球,这小黑球被庄严做成项链挂在脖子上,“是这个?”他见庄严隔着他的手握着小球直颤抖,便知道了答案,随即将将小球扯了下来。
小球离身,庄严全身松懈下来,晕到在地。
这……罗先安有些无措,不解地拿起小黑球看了看。瞧着就是个很普通的黑色矿石,拿在手里也没什么温度。
“来啦呀。”清冽的声音响起。
罗先安目光转向来人,随即眼睛一亮,“白大人。”
被称为白大人的白发少年将扒拉在身上的狗给扯开,六十多斤的黑狗被他像拎小鸡仔一般拎起扔向面前的罗先安。“你的狗。”
罗先安踉踉跄跄退后几步将多多接住。
多多看到主人,没见多高兴,象征性舔了两下主人的脸,便跳到地上,在主人脚边郁郁地趴了下来。多多是一只祸斗,外形像冀中黑熊犬,就是毛发略短一些。
“不过,白大人,您知道他这是怎么了?”罗先安没察觉多多的小心思,找到多多他是很高兴,但此刻他更担心躺在地上不醒人事的庄严。
白大人俯身朝地上的庄严看了看,“他是第一次来归墟吧。”
罗先安回忆了一下,“好像是。”
白大人站直了身体,“他这是在适应这里的环境。”说着,脚往后一勾,将一只金黄的狐狸给推了出来。狐狸颇大,身形比多多还大一圈,而且背上长着两只鹿角。“把他背回去。”
狐狸在白大人的裤腿蹭了蹭,发出嘤嘤嘤的声音,然后才在庄严身旁趴下。
白大人转身往门里走,罗先安则上前锁扣解下背包拿下,再将庄严搬到狐狸背上。
狐狸的两只角正好在庄严的腋下将他卡住,狐狸回头看了眼,眨眼便跑进了第六道门。
罗先安拎着庄严的包,朝地上的多多看了眼,“走吧。”
多多见是往门后走而不是回家,立即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第六道门后,是更广阔的一片石林,这里的石树基本已经成型,有枝叶,有果实,一片繁茂之象。
“这……”罗先安有些不敢置信,“琅玕树已经成型了!”
“是啊,刚收完第一批果子。”白大人有些嫌弃地回头看了眼跟在后面的多多,“赶快把你家狗带走,尽赖着不走,吃了我多少果子。”
罗先安低头看了看多多,而多多毫无自觉,依旧眼馋地盯着林子中的琅玕树。于是他手从背后包里摸出一块石炭,往多多面前一丢。石炭被丢在地上叮当作响,只换来了多多不到一秒的关注。罗先安的脸黑了一半,完了,狗嘴吃刁了!
琅玕果啊,与玗琪果、文玉果、三珠果、甘木果并称昆仑几大圣果,是想吃就能随便吃到的!
白大人朝白玉般的地面上那颗显眼的石炭看了眼,罗先安欲哭无泪默默将石炭捡起。
两人一狗没走多远就到了白大人简陋的家。之所以称简陋不过是拿布条将起居地方的几棵树围了围,没有顶、没有墙、更没有门,家里一床一桌一凳的配备一目了然。庄严此刻就躺在石床上,狐狸蜷成一团趴在床角边。
白大人走进家里,在狐狸头上摸了摸,“妙妙乖。”然后在床边坐下。
“他要多久能醒?”罗先安一个人跟进来,像个仆人似的站在白大人身侧。至于多多,它知道这个家的主人不让它进去,就在旁边找了个地趴着。
“他昏倒前有什么症状?”
“很痛苦,然后……”罗先安将缠在手腕上的小黑球项链拿出来,“说这个热?”
白大人拿过小球放在眼前,“他是刑天一族的吧。”
“是。”罗先安点头。
“我在他们家族祠堂看过这种材质的东西,是个好东西。”白大人将小球转了转,“他说这东西热?”
罗先安点头。
“那你拿着是什么感觉?”
罗先安一愣,眨眨眼,什么感觉都没有啊!
白大人见罗先安一脸呆状,便朝他心脏的位置看了看,想来心脏这火也不会烧得更旺了。于是转身将项链戴回庄严脖子上,项链断口处被他一捏融合在了一起。接着将一颗透明的珠子塞进庄严嘴里。
琅玕果!罗先安盯着那珠子,有些艳羡。不知道他现在晕倒,能否吃上一颗?
“他很快就能醒。”白大人起身,走到凳子那坐下,“你们过来用了多久,从第四道门开始算起。”
“大半天吧,七八个小时。”
“食物带够了没?”
“还有两个人四五天的量。”说到这,罗先安多少是有些担心的,一路上庄严吃下了近五天的食物,只进不出,也不知道他的肚子是否受得住。
“水呢?”
罗先安看了看拎在手上瘪了一半的背包,“只剩一瓶了。”
“妙妙。带小厌火去灌水。”
狐狸妙妙竖了竖耳朵,慢悠悠起身领着罗先安走了。
庄严睡了很沉的一觉,他知道自己晕倒了,晕倒前的那种感觉就像当初在夏家祠堂的地下室,缺氧,心慌,头晕困顿,但显然这次比那次更加剧烈且严重。
“……地下迷穀,寻归家路,食火吐火,祸斗养火。不死不死……诶,你醒了?”
庄严感觉身边有人,而且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像是他在石林中听到的那声轻笑。“你是谁?”
白大人拿手在庄严眼前晃了晃。庄严虽然依旧盯着前方却歪了歪头,像是能察觉面前的手。
“你看得见?”白大人有些猜疑。
“当然看得见,就是这里太暗了,只有那边亮一些。”庄严将面前的手挥开指着前方。他现在看到的就是漆黑的一片,只有远处有两道幽光,曲折蜿蜒像是一条灯光小路。“那亮着的是迷穀吧。”他试图往声音的来源方向看。
白大人朝庄严指着的方向看去,“那是第七道门。”
第七道门,从那边开始只有归墟人才能进入。庄严愣愣出神,莫名产生一种既期待又恐惧的感觉。
罗先安装完水回来的时候,庄严正两眼无神的看着白大人,两人距离之近,庄严都快蹭进白大人怀里了。“他又怎么了?”
“罗先安?”庄严回神,喃喃喊了一声。
“我想他这可能是雪盲症。”白大人打量庄严的眼睛。这里已经是下地幔了,温度两千多摄氏度,光线比前面更亮,几乎是打着电筒直射眼睛。
“雪盲?”庄严怔忡了一下,“那我怎么回去?”
“没事,症状很轻。”准确来说类似雪盲,是视网膜在强光刺激下出现的短暂”过劳“,白大人敛着小心思朝罗先安问道,“你们带墨镜了吗?”
走地洞带墨镜干嘛!罗先安摇了摇头。
白大人叹口气,“你看好他,我去讨个东西。”
庄严听到一个脚步声走远,另个一个脚步声走近,伸手朝走近的脚步声抓去。“那人是谁?”
“白大人,归墟的主人。”罗先安的衣角被庄严抓住。
“山海经不是说归墟是少昊建国的地方吗?”被外婆嫌弃之后,庄严恶补了下《山海经》,他记到少昊姓姬。
“白大人是白民族族长。”罗先安解释。
“白民?!”庄严搜寻着记忆。白民是帝鸿的后代,而帝鸿就是黄帝,黄帝统一华夏,他的后人管归墟也在情理之中。“白民不是姓销吗?”
“在下姓销,也称白氏,有什么不对?”白大人很快拿着个小碗回来。
销姓,白氏。庄严有点宕机。
“这是什么?”罗先安看着小碗里的透明液体。
“兕的眼泪。”
“怎么不用夔牛的?”罗先安记得白大人养了一只夔牛,主要夔牛性子温顺,兕虽然大多时候是安静的,但性子烈,让它流几滴眼泪可不容易。
提到夔牛白大人面露厌烦之色,“整天哭唧唧的,说人类将它在外面的子孙吃绝了。哭得太多眼泪不值用了。”
“……”
“这眼泪是给我用的?”庄严感受到气氛的沉闷,于是开口。
白大人将视线转向庄严,“我记得你说,觉得林子里太大太荒没什么人!?”
庄严懵了下,“你怎么知道”在脑子里转了转,想到那声轻笑,“真是你!”
白大人没否认,“这眼泪呢有个副作用。”
“是什么?”
“滴了你就知道了。”
庄严觉得背后有些麻麻的,“不滴呢?”
“让小厌火带你摸着出去啊。”
“滴吧。”罗先安劝道。
庄严犹豫了一下,躺下去,“来吧。”
白大人将兕的眼泪淋在庄严的眼睛上。
庄严先是感觉有些凉,随后有些刺刺的痒,接着眼前出现各种颜色的光斑,光斑逐渐清晰,一个十**岁的白发少年出现在他眼前,但是越过白发少年他看到洞顶有无数的白色影子在晃动。他震惊地眨了眨眼,继续盯着洞顶,那些影子更加清晰,除了灰白看起来和人没有什么区别,而他仿佛在俯视这些灰白的人群,这样的场景和那噩梦渐渐重叠了。“这是什么?”他指着洞顶。
“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白大人端着碗站起来。
“他好了?”罗先安问。
白大人应了声,能看见那些当然是好了。
罗先安松了口气,一事解决,才想起另一事,“白大人有看到一只成年蜚吗?”他将背包脱下,拿到身前,花脸幼蜚被挂在背包上晃了晃。远路无轻担,背着总比拿着要省力,罗先安也学着庄严将小幸挂在了背包上。但东西不在眼前晃就容易忘,直到脱下背包拿水瓶取水他才看到小幸想起这事来。
这一天天的,糟心事不少。白大人将碗往桌上一搁,“我是养了只蜚看家,但前段时间被一只误闯进来的公蜚给拐跑了。”
罗先安呆了呆,“那它没回来吗?”那只蜚脚明明就有多多火烧过的痕迹,多多在这,那蜚呢?
“回来了呀,被你家狗带回来了,还带回了一窝崽子。”白大人没好气,“还不如不回来。”他只想养一只,不想养一窝。
“啊?哦?那它的脚……”
“脚怎么了?”
“没少?”
“没啊。”
罗先安更呆了,盯着小幸背上的脚壳。
“不是还有只公蜚吗,不是被被母蜚吃了,就是被那群裸鼹鼠吃了呗。”黑猫警长里的螳螂姑娘谁没看过。庄严噌的一下坐起,指指洞顶,“要不要解释下这个?”看清这些鬼魂的第一眼,他确实是脊背发凉,几乎浑身都无法动弹,可耳边伴随着两人不着调的话,突然一股气直冲脑门。
“有什么好解释的。地下有地府你不知道?”
“知道,但……”庄严指指上方。
“人走阳关道,鬼走阴间路。你想一起走?”
庄严想到无数鬼从身边经过的画面,抖了抖,“阴间路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只需知道这里本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白大人背手而站,突然间气势就变了,深沉让人看不懂,“你的狗找到了,你的病好了,那你们也该走了。”说罢,挥了下手臂。
庄严感觉有大风突然刮起,他拿手挡眼,可眨眼间风停了,放下手时他和罗先安背着背包站在他昏倒的地方。庄严有一刻的茫然,他有些分不清刚刚那些究竟是真的还是梦。
“走吧。门要关了。”罗先安叹了口气。
“多多还没……”两声狗叫打断了庄严的话,他回头一只大黑狗百无聊赖地趴在两人身后。他视线转向身旁的罗先安,“我们刚才进去过没有?”
罗先安只是看着庄严,重复刚才的话,“门要关了。”
庄严又去看第六道门。门还是那道门,只是黑色的洞口缩得只有狗洞大小,而且现在看那黑色似乎不像黑色,像是强光照眼睛时出现的暗斑,他侧了侧头拿余光去瞥,果然看到一道狗洞大小的强光照出来。
狗洞大小,显然这已经到第七次变化了,他们逃脱地下的时间不足七天。
可庄严此刻只想证明刚刚的经历不是梦,他抬头看向洞顶,见无数的鬼魂在洞顶上方缓缓移动,他有些激动,“不是梦!罗先安,不是梦!”
“赶快走,啰嗦什么,你们只有不到半天的时间了。”白大人的声音响起。
“什么意思?”庄严喊了句。
没有人回答。但这句话更加证实了刚刚经历发不是梦。
庄严平复了下心情,理智回归他看了看手表,他们来这里将近花了半天时间,也就意味着他们确实得加紧赶路。“我们走。”
“嗯。”罗先安点了下头。
庄严朝罗先安看了眼,觉得此刻的罗先安像个人机。
多多带路,庄严在中间,罗先安垫后,然而走了没多远,庄严突然停下,“小幸呢?”
“小幸?”差点撞上的罗先安退了一步,一脸茫然,“小幸不是回去了吗?”
“怎么回去的?”
“送回去的啊?”罗先安比了个姿势。
“我们送的,把它送进第六道门?”
“对,带到门口,它自己进去。”
“多多呢?自己跑出来的?”
“是啊!”
庄严皱着眉,罗先安的状态更像是中邪,提到第六道门后的事自动回避,然后自圆其说。只是他为什么没受影响?还有,那白氏少年为什么突然将他们赶了出来,是他们说错了什么?他最后说到的是什么?鬼?
“发什么愣,赶紧走。”罗先安催促了下。
庄严应了声,突然意识到还有一样东西不对,他刚刚看手表的时间显示2点10分45秒,而他记得刚看到第六道门时他曾看过时间,是2点9分51秒,然而走了两百米,还经历了第六道门后的一切居然不到一分钟?他又拿出手机核对,两边时间一样。到底是时间走慢了,还是他们在第六道门后的时间被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