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歹竹倚好笋

宫宴上发生的事,人们心中百转千回,所有人都装瞎,装聋,装不知道。

第二天。

叶小舟日上三竿才起,皇帝已经恢复了御门听政。

这件事,她问过宋女将,对方也不知道原因,如今已经是征和二十七年了,上一世,九月初四,当今万岁爷便已经成了大行皇帝,也就是说,满打满算,他还有九个月的寿命。

瞧着……他身体状况还好,没有大毛病,所以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这段过往,宋元筝不清楚,在她印象中,用不了多久,皇帝便会找理由明升暗降,拿走兵权,她这个将军当的有名无实。

她举报宋家,也就是和国公府划清界限,从此以后,她是她,宋家是宋家。

宋元筝不仅能打胜仗,而且忠君为国,大义灭亲,皇帝敢在这个时候夺她的兵权?!

她虽是女子,可也是文武百官中的一员,兔死狐悲,唇亡齿寒,如此忠心耿耿,满朝文武和老百姓都看着了……

枪杆底下出政权。

她想要扶着叶三坐上那个位置,想要自身有话语权,就得枪杆子硬,若她上一世,不被家人掣肘,手握重兵,他齐豫敢强娶手握兵权的大将军么?!

叶小舟执黑先行,落下一子,宋女将随后落下白子,两个臭棋篓子,下的有来有回,不分胜负。

棋手的计算能力都是很强的,宋女将沙场点兵,运筹帷幄,可于棋盘之上,不行。

宋女将觉得,这盘棋下到这里,也就这意思了,她感慨道:“若生而为棋……”

“可容得棋子自择黑白?!”

叶小舟不以为意,掏了掏耳朵,寻思着文化人就是容易多愁善感,“阿筝,你就是想的太多了,下棋就下棋,怎么还扯上人生了……”

宋元筝头没抬,落下最后一子:“难道不对么?”

叶小舟道:“我觉得吧,很多烦恼都是自己给自己的,如沐春风,或是百鬼夜行,不都是人们自己想象出来的?!闲着没事,总给花花草草安上各种各样的寓意、花语,你说,花花草草,它们知道吗?”

“真把梅花放到春夏,它能活吗?”

叶小舟觉得吧,宋女将有些钻牛角尖,有点……焦虑。

她的文化水平不高,说不出来大道理,但是她能感觉到,宋元筝的心态乱了。

她舔了舔唇,续道:“都说人生如棋落子无悔,可我偏要悔,又能如何?!”

叶小舟手腕一翻,竟一把扬了棋子,棋子哗啦啦滚落满地……

悔就悔了,怎么的了?!

多大点事!!!

阮招觉得自己回来的有点早,他看见散落了一地的棋子,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下得憋屈,这破棋再耗着也无用,不若趁着自己还保有实力,掀翻棋局,重开一局,再决输赢……”

……

*

叶小舟觉得宋女将神经过于紧绷,有些焦虑过重了。重生不装逼,那还重生个屁呀!!!

她对重生这件事保持质疑,但……代入一下,重生的目的,不就是想把遗憾尽量填平么?!

顺便把自己包装一下,装逼打脸,虐渣虐菜,反正她是这么理解的。

可是看宋女将,怎么感觉,她比行军打仗还累呢?!

武将堆里排第一的人,这么纠结,这么焦虑,这么拧巴,叶小舟看着难受。

在她看来,只要不是现在,马上,立刻就会死,那么一切都有翻盘的机会!

“叶三,咱们来这做什么?”

宋元筝回过头,看向叶小舟,对方是以吃席的名义,把她薅出来的,结果俩人来到了宋国公府的大门口。

刚出二月,宋家的处置结果已经下来了。

征虏大将军宋元筝举报宋家,证据充足,皇帝命刑部和都察院一并介入调查,事实结果和她所奏一样,宋家挪用治河物资,偷工减料。

如此一来——

宋家男子凡身有官职者,无论京官外任、文官武职,一律革去顶戴,剥夺俸禄,即刻离任听候后续发落。

爵位没有了,同时要求宋家赔补所亏空的钱款,大宅也充公了……

宋家一夜之间回到解放前,一无所有,宋女将跟着叶小舟来到了宋家人现在的栖身地,在京郊的庄子上。

这是宋二夫人的嫁妆,属于女子的私产,不算在抄家范围内,一堆人乌泱泱的挤在这里,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满满的负能量。

那些话啊……

老难听了,可见这贵妇、贵女们落难了,也没比市井泼妇好到哪去!

但叶小舟觉得,仇人的痛苦,就是自己的快乐,换个角度想,那简直比《广陵散》还要好听。

宋元筝有些无奈:“叶三,《广陵散》不是这么用的!”

叶小舟眨巴眨巴眼,无辜道:“我觉得今天吧,天儿挺好,山也高,水也清,特别的好……”

反正意思能听懂就行,今天是个好日子。

宋家没死人,这便是皇帝看在宋元筝的份上,只清除朝堂势力,未赶尽杀绝。

又赏赐了她一堆金银、珠宝,丝绸布匹,珍玩古董等等,对着宋元筝好一顿安抚。

每逢水患,从河道总督到下面小吏,几乎人人贪,宋家贪的不是最狠的,只是事都赶一块了。

这就是不打勤的,不打懒的,专打那不长眼的。敢在河工上面贪污,也是活该。

看着宋家人为了生计,银钱,吵得面红耳赤,往日里念叨着不合规矩、不成体统的老夫人,差点被推了个跟头,宋元筝远远望着,觉得这群人陌生得紧。

宋家出事以后,她的母亲闫氏找过她,一见面就喊打喊杀,她直接将人请了出去。

后来…会好好说话了,宋元筝才耐着性子听她说完,闫氏的娘家本就是小门小户,没有成气候的。

宋元筝举报自己家族,谁敢管?!一个个躲得远远的,怕招惹麻烦。

宋元筝给了闫氏一笔钱,算是偿还她的养育之恩。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宋元筝不语,被叶小舟拽着走,久经沙场的女将军,在她面前,乖的不像话。

她今天本想带着宋女将去耀武扬威,在宋家人面前好好嘚瑟一把,但是看宋女将的样子,还是算了吧,别回头再生一肚子气,不值当的,知道他们过得不好,就放心了。

“阿筝,人是不可能藏拙的!”

“遗憾也不是一个人造成的……”

……

宋元筝“嗯”了一声。

叶小舟感慨,果然坏人从不内耗,所以活得久,过得好。

此刻,她们置身于一间食肆。大小不过几丈见方,摆着七八张桌椅,同京中那些高档酒楼食肆相比,显得有些寒酸。

叶小舟很喜欢这里的菜品,点了一桌子菜。期间,听到了有关宋女将不好的言语。

她直接出手教训了对方,使用钞能力,让老板把人“请”出去,“从今以后,我不想在这间食肆,看见他——”

所有仇恨不能当场报,或者不能在自己手里报的,都是扯蛋!

主打一个不服就干!

她最近谈成了一笔生意,心情不错,控鹤坊进了不少新人,便擅自做主,给征虏大将军送了两个清倌。

宋女将不太适应这种场合,杀伐之气不自觉地往外散,两个清倌哪见过这等世面,一个个缩着脖子跟鹌鹑似的。

叶小舟觉得,她有的东西,宋女将也得有。诺大的将军府,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那哪行啊!

这俩人一个会做饭,一个会炖汤,还没被人碰过。

叶小舟觉得,行!

然后——

征虏大将军就把他们带回府了,啧啧啧!真真是歹竹倚好笋,被带坏了……

*

这日,叶小舟带着一群人在熙春楼吃饭,酒足饭饱,打算去听昆曲。

谁知楼梯刚下到一半,就听到了喧嚣声,几个小厮正嬉皮笑脸地说着什么,正中间的,一抹粉色着实扎眼。

“小粉粉”年岁不大,看上去比叶小舟要年轻一些,一双桃花眼含着笑,却没什么正形,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瞅见是叶小舟,老激动了:“哟,这不是小舟郡主么,稀客稀客!”

“今个儿什么日子,让咱们碰上了,你是哪个包间的?这顿我包了!”

“小粉粉”一拍胸脯,冲着身后的小厮扬手,“听见没?去把郡主的账结了,赶紧麻溜的!”

叶小舟:“……”

她人都从楼上下来了,账肯定是付过了,若是旁人这样干,装模作样的成份要多一些,可叶小舟了解“小粉粉”,知道对方就这脾气。

他是京营提督、锦衣卫指挥使兼任吏部尚书,沈筠的外室子沈长年。

京城纨绔圈的一号人物,属于嚣张跋扈,横行京城那种,和叶小舟也算熟人。

待听说结完账了,又约叶小舟改日赛马,沈长年滔滔不绝,两拨人凑一块,把楼梯给堵住了。

旁人上不去,也下不来。

叶小舟往旁边挪了挪,给人让出位置。

“哎哟,瞧我这脑子——”

“改日,小舟郡主一定要赏脸啊!我到时候亲自去郡主府薅你……”

一上一下间,她注意到,沈长年身旁还跟着一人,瞅着不像普通随从。

隔日,她在叶家的一处私宅里,见到了沈长年身旁的那人——韩守财。

“小的韩守义见过郡主!”

叶小舟翻看着账本,一旁的随从赶忙搬来椅子,韩守义半个身子虚搭在椅沿,神情恭敬。

重生有三宝,金银财宝忘不了!

对于宋女将所说的重生,叶小舟持怀疑态度,但是不妨碍她用。

宋元筝出身行伍,也是后来当了皇后和太后,才对兵马以外的事有所涉猎。

她从宋女将的描述中,了解到了十年后的经济状况,对银庄票号的革新很感兴趣。

打仗少不了银子,反复斟酌,复盘过,觉得这是一条可行之路。正好之前拨给靖南的三百六十万两银子,得想办法让它们给自己生银子。

银庄票号永远是最挣钱的买卖,可谓一本万利,不光能赚钱,还可以洗钱,白花花的钱一入一出,干干净净。

赌场和勾栏根本比不了……

叶小舟:重生不装逼打脸,那还重生个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歹竹倚好笋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三碧禄存
连载中禄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