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
在床塌上躺了数日,妙婵病情终于好转。喝完大夫配的最后一味汤药,他扶着床沿慢慢下榻,将六琯备好的锦袍叠整齐放回原处,换上自己洗过的旧青衫。
大病初愈,四肢绵软无力,妙婵对着铜镜折腾好半天,末了才将腰带松松挽好。
歪着脑袋端详片刻,妙婵拧眉,又觉哪里不妥。
半晌,他解开歪斜的腰带,仔仔细细将草绳盘成一个双层缠绕的如意花冠结。
总算悦目多了……拨弄了两下衣带,妙婵满意颔首,眼底映出星点笑意。
简单整装一番,鼻尖已渗出细汗。
暂住魏府这几日,倒也落个清静。平日里除了大夫和六琯,并无人过问打搅。妙婵出于礼节,询问过几次拜访魏侍郎的事,六琯每回都支支吾吾避而不答,可见魏侍郎大抵不愿见他。
如今春闱在即,再赖着不走多少显得没眼色。
也幸亏魏冠清避而不见,碍于义父的叮嘱,真见了面,大抵也是相顾无言。
何况他自觉没什么好申冤的,捡了一条命已是万幸。初来乍到帝京,不过小小一介庸才,不能不识抬举。加之魏府虽清静,妙婵却总觉着诺大的府邸有些冷寂过头,待久了总有些不自在。
收拾停当,妙婵轻轻推开厢房屋门。
刚迈过门槛,忽觉脚边一暖,脚踝处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妙婵低头,撞进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瞳里。
“是你呀。”妙婵眉眼弯成月牙。
一只常在府里游荡的狸花猫,在魏府修养这几日,猫儿夜里常从窗台跳进屋内,溜进被褥里与他同塌而眠,在他胸前留下过好几串梅花状的小脚印。
小狸花尾巴高高翘起,用脸颊蹭了蹭妙婵的衣角,似是挽留。
妙婵弯膝蹲下,狸花猫立即跳上他的膝头,伸出粉舌对着他的指尖反复舔舐。
“好猫儿,今日我便要走了。”妙婵轻轻梳理着猫儿毛发,从袖袋里摸出一块六琯特意送来的杏脯。
将杏脯递过去,狸花猫嗅了嗅似乎不感兴趣,倏地直往他的衣襟里钻。
妙婵“哎呀”一声,笑着去按襟□□叠处不安分的猫儿:“莫闹。”
小狸花听不懂话,在他怀里不停钻拱,利齿不知怎么忽地叼住妙婵中衣内袋里的荷包,咬住一枚铜板。
得了新鲜玩意,狸花猫旋即转身就跑。
“等等……使不得!”妙婵掩住半敞的衣领,急忙起身。那枚铜钱虽小,小猫儿若是误食了,多半要丧命。
狸花猫灵活地穿过回廊,钻进花丛。
越过一道石雕门,猫儿突然停下,轻盈地跳进了一身鸦青色衣袍里。
妙婵提着衣摆,腿脚乏力,几步路直奔得全身筋骨泛软。
追着狸花猫转过花园门洞,妙婵扶住假山气喘吁吁,踉跄停住脚步,抬眼便见一人站在廊下,手中抱着那只狸花猫。
猫儿在那人怀里出奇温顺,嘴里还叼着那枚铜钱。
妙婵迷蒙怔了一怔,咳嗽几声。不知对方是何身份,他不自觉地乖乖俯身行礼。
腰间系好的花冠结方才被猫爪勾开来,妙婵甫一作揖,衣衫领口随弯腰的动作往下滑,露出半截纤长白净的颈项,微微起伏的弧线若隐若现。
狸花猫直勾勾盯着他,尾巴尖儿突然翘得异常欢快,来回晃荡。
妙婵失礼不自知,瞅瞅猫,又看看那人,斟酌开口:“阁下,这猫儿吞了我的铜板。”嗓音软得能飘起来,听着像讨债的。
魏冠清抬眉,轻轻一扫眼,目光辨不出喜怒。
他没作声,捏了捏狸花猫的后颈,小狸花“喵”的一声,松开了嘴跑远了,铜钱哐当落在地上。
妙婵吁了口气,捡起铜板,珍惜擦了擦,预备妥帖放回荷包里,低头颔首时,视线触及自己胸前散乱不整的衣衫,妙婵眼珠子缓缓睁圆。
下意识抬头,前方空无一人,先前那位男子早已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凝滞好一会儿,妙婵将衣襟腰带重新理好,不由庆幸地长叹一口气。幸好遇见的是一位兄台而非姑娘家,否则他岂不是成了孟浪登徒子。
“都是男子,无妨。”妙婵聊以自.慰。
他正耳根烧得慌,蓦地,肩膀自身后被轻拍了下。
一转身,对上六琯笑呵呵一张脸:“公子方才和魏大人聊得如何?”
妙婵眨了眨眼,茫然抬头,“啊……”
六琯:“奴才都瞧见了,魏大人刚走不是?”
“……”
掌心默默握紧铜板,半晌,妙婵温声道:“适才,我与,与魏侍郎……呃,此事倒是说来话长。”
六琯朝他挤眉弄眼,笑道:“送公子的马车已备好了,方才小的见公子与魏大人相谈甚欢,就没敢上前打搅。”
闻言妙婵原就苍白的脸容更加白了几分,一时说不出半句话了。
难怪……方才他便纳闷,为何那人面无表情睨他那一眼,与看小狸花的目光无异,像在瞥一只道行很浅不足挂齿的区区猫儿。
身着常服,他还当他是府里的管事。
微风轻拂,妙婵垂眸凝望掌心里的铜板,转身,朝魏冠清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揖。
六琯:“公子?”
妙婵笑了笑:“魏侍郎的父亲,魏弼,曾任鹤州县丞十五载。我和兄长皆受过魏老太爷恩情。”
魏老太爷曾是鹤州有名的仁善清官,当年若不是他誓死为鹤州百姓撑起一片天,鹤州早就生灵涂炭,他与阿兄兴许早就命丧黄泉。
魏老是整个鹤州的大恩人,十五年操持,鹤州当地百姓还曾特地替魏老立了一座碑。
当年尚且年幼的阿兄赤脚背着他漫山遍野奔跑,捡了整整一篓的石头送过去,被匠人逗趣儿:碎石子用不了,立碑需要一整块的大青石呢。
妙婵抿唇一笑,笑容极轻极软,像是陷入了什么久远的温情回忆。
六琯豁然大悟,不想公子与大人还有这层缘分。
妙婵未及深谈,他与魏弼的羁绊远不止于此。
垂髫年岁,妙婵就已经得知阿兄并非亲生兄长。
魏弼来到鹤州,之后待他种种,令妙婵一度深信不疑他便是自己的生父。
魏弼的才智谋略一等一,在鹤州兴办书院学堂,请夫子教习学生。背地下,却单独只教妙婵一人上课。
妙婵自幼善学,又因与兄长经受过十分漂泊无依的磋磨,是以早早开悟。然而在魏弼面前,他仍旧似一位懵懂无知的小蒙童。
日复一日,光景在一而再的试探与默契不言中渡过。
妙婵想唤他父亲,魏弼不应,含笑说会乱了规矩。
妙婵不解何来规矩一说,以为先生不肯认他,只好拜了认作义父。
直至魏弼死前,他才知道,义父原来真不是他的生父。
早春的梅盛开了,花苞在风里飘扬着。目望魏冠清走远的东南方向半晌,妙婵出了许久的神。转过身,按着六琯的引路,一路往西。
魏府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六琯依依不舍,塞给一个妙婵鼓囊囊的行李。
妙婵佯装困惑:“这是何物?”
他确信闻见了奶香味,并且十分浓郁。
六琯腆着笑:“公子切莫推拒,奴才等着公子登科及第,念着点儿奴才的好呢。”
六琯盛情太过,妙婵谢绝了其余赠礼,最终勉为其难收下了一盒金乳酥。
六琯坐到鞍座上,妙婵讶异道:“累得您亲自相送。”
“侍郎喜静,府中少有奴仆,小的既是管事,也是粗使马夫。”六琯问:“小公子家住哪儿?”
妙婵若有所思,微微笑了起来。
“我正要去宣阳坊书肆,麻烦尊长送一程。”
马车驶离魏府几条街,沿广陵繁华喧闹的长街徐行。车檐下的魏府徽记来回晃荡,少不得引来追寻的目光。
打马车里下来的不是魏冠清,而是一位极为面生的少年郎。
妙婵作揖辞别六琯,余下一众闲言碎语,嘁嘁喳喳,一阵风似的传开了。
临近正午,妙婵随意寻了一家小酒馆,点了几样素菜,旋即拿出六琯送的糕点,拈起一块金黄油亮的乳酥,细细品尝。
妙婵吃得格外专注,两腮微微鼓起,吃到兴处眸光便会蹭的亮一下。咽下最后一口糕点,妙婵心满意足,从荷包里取出几文钱结了账走出酒肆。
逛到宣阳坊的十字街口,押状元的博戏立墙前看客稀落,不似第一日热闹。
瞄来瞟去,在最角落里赫然寻见了刻有自己名讳的木牌。
只是底下可怜一分押注也无,妙婵再一捻开牌子背面——
其人自称浮息妙氏,族谱载为云梦白氏。身份不详,本事不详,长相不详。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姑且录之。
“……”
冷汗珠子滴落,妙婵摸摸瘦棱的颈子,脸容犹自泛红。
有胜似无,总归不算籍籍无名。
叮!
忍痛丢了一枚铜板进去,妙婵转身离开。
天色尚早,他并不着急回客栈。循着幽幽墨香,脚步不由自主便往隔壁的书坊里拐去。
一踏进书坊,陈年书香气息扑上鼻尖。被这书香味一浸,妙婵活像游鱼寻见了泉眼,立马连病气都祛了几分。
书肆架格林立,妙婵拣了一本书,就势蹲在书架下照着光线缝隙读了起来。
不多久,榆木书架后传来窸窣碎语,夹杂着阵阵低笑。说话的俩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好巧不巧离妙婵仅隔了一道书格。
“听说了吗?前几日有个痴儿,为了向魏侍郎行卷,竟不要命地自己往临江里跳!”
嗯?
妙婵耳尖一动,懵懵从经卷堆里探出头。
另一道讽声立刻接上:“哈哈可不是嘛,听说捞上来时浑身**的,还不忘死死抱着魏侍郎的大腿呢。”
妙婵捧着脸,吃吃地笑。
那日未登亭,而后不慎落水,竟错过如此好戏。
“我这儿倒是有不一样的消息,听闻那痴儿出身白氏,与白氏麒麟子颇有瓜葛,称一声表舅公,不知是真是假。”
“……”
哈…哈哈……哈。
妙婵笑着笑着,便撑不住了,脸往掌心一埋,曲指抚腮,嘻声闷进去,再漏出声响儿,已是呜呜咽咽。
表舅公……麒麟子白泾涯,可不正是他自个儿的表舅公吗。遭人议论的痴儿,原是在说他妙婵。
只听男子又嗤地笑出声:“多半是假身份,如今的年头,读书人为了步步登高,什么花招使不出来?”
“话也不能这么说。云梦家主,寻常人哪里有胆子攀得上?”
“你没听见外头传的?听说那呆子为了讨好魏侍郎,连不知廉耻的事都能做出来,简直是道德败坏,无耻之尤!如此顽劣之徒,怎么可能出身白氏!”
妙婵幽幽移开目光,手指慢腾腾一蜷,在书脊上刮出细微轻响。
今日他衣衫不整向魏侍郎讨要一文钱,想来的确有辱斯文,但也不至于道德败坏吧。
妙婵默然将脸往书卷后藏了藏,堪堪露出两只殷红耳尖,像被胭脂洇透了。
“后来呢?”
“后来?这痴儿自然是成了崇仁坊的新笑话!”
“谁说不是呢,魏侍郎两袖清风秉公无私,怎会轻易上小人的当?”
“正是。若那痴儿真得了青眼,岂不是玷污了魏大人的名声,只怕是高攀不成,反做了个灰溜溜的落水狗,夹起尾巴做人喽!”
……
书页被妙婵翻得哗啦作响。
暂居魏府时,他早对外界猜疑有所预料,所以才让六琯将自己送到帝京闹市处,好教人知道自己与魏侍郎关系尚可。想要在这京城之中过得体面顺意些,今后有可为,名声与人脉不能不顾。
硬要说攀扯,也的确算得上。但痴儿一说,纯属无稽之谈。这背后若是无人添油加醋信口传讹,他是万万不信的。
起初那两人只是低声絮语,说到后来竟毫不遮掩地齐声哈哈大笑。
眼见传言说得愈发荒唐,妙婵忍不住抬眼,赧颜的眸光里含着一汪水。他向前探身,透过书格缝隙瞧见那两位兄台一副天花乱坠的夸张模样。
罢了……倒也无妨。
晌午他从六琯的马车里出来,想必再传开,他的博戏木牌上又会改换另一副面貌。流言自嘴里出,在空气滚几滚,添了油加了醋,再撞上耳膜已面目全非。愈子虚乌有,愈深信不疑。
正合妙婵其意。
半晌,他摇了摇头,忽尔自嘲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却将其中一人的目光引来,视线相接的刹那,妙婵飞快垂下眼。
那男子一愣,发直眼睛望得有些呆了,回过神来不由朝他示好一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