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临江,池畔停着几艘画舫。丝竹隐隐,夹杂着三两句文人谈笑。
“梁兄,这边请!”甫一靠近画舫,一位着月白色锦袍男子含笑起身相迎。
目光触及梁峙身后的妙婵,男子稍一怔忪。
“梁兄,不知这位贤弟是哪家府上的公子?”
妙婵久病卧榻,第一次露面参与文人举子间的筵席,自然是个生面孔。
梁峙转身面向男子,有些讶然。
这人出了名的外热内冷不好接近,怎么今日主动跟自己熟络搭话起来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梁峙总不好拂了他的面子,于是抬手引荐:“在下的同窗好友,妙婵妙小郎君,鹤州人氏。”
说罢转头,“妙妙,这位是李阶兄。”
触目李阶,妙婵脑袋里突兀映出了另一个词:哎呀,一赔三的江南解元兄!
他颔首,流露出清浅笑意,拱手行礼,“久仰李兄大名。”
早就听闻江南解元不仅才气出众,气质更是风流意态,今日一见不负盛名,当真是一位玉树临风的哥哥。
李阶视线在梁峙与妙婵之间转了转,不由得笑了一笑,笑容含着些许深意:“小郎君不必多礼。”气韵超脱不俗,打眼一见,他还当是京城哪位不曾露面的高门世家子弟。
妙婵忙从腰间的锦囊里扯出卷轴,双手呈上一册诗文。
在广陵,递诗便是递自己的名字。
李阶笑一笑,收下了。
梁峙略为意外,皱了皱眉,往常怎不见李解元如此温厚随和。
客气谈笑几句,李阶道:“筵席快开始了,仁兄贤弟随我一道入席罢。”
他虚虚地一伸手,移步引路,妙婵跟随其后,轻撩衣摆踏上画舫甲板。
梁峙落后半步,揽住妙婵的肩膀,压低声音叮嘱:“今日泛舟筵席,来的大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才子。为兄知道你不善逢迎,入席跟在我身后便好,不可妄言轻动。
“李阶不是好相与的人,多少举子想与他以文会友都不得其法。你冒失投献诗文,惹了他不悦,恐待会在宴上落你的面子。”
妙婵颔首不语,心下怯怯犯嘀咕:莫非他唐突惹得解元兄恼了,可适才他注目自己,眼里好似全是盎然兴致。
瞧着是位好哥哥,他才呈递了诗。
解元在同年之中声望颇高,得了他半句称许,名声或许就会传开了。
一番思索,再抬眼已经登上画舫二楼,凉风拂面而来。
画舫内摆开筵席,十余名华服青年分坐在两边的雕花梨木矮几旁。最引人注目的当属筵席中央端坐着的锦衣公子,头戴束发金冠,穿戴华贵,一眼便知身份不同寻常。
席间座内,溢美之词绕着他赞个不休。
“早便听闻庄公子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令尊国子祭酒,庄兄又如此佼佼,哪里用得着科举入仕。敢问庄兄,不知令尊何时方便门客拜访?”
“铨选在即,我等便恭候庄大公子的登科烧尾宴了! ”
备受追捧的庄公子名唤庄子墨,乃官家子弟。府上世代担任官学博士,其父是当朝国子祭酒,正三品官。
每年参加科举和铨选的士人多投于祭酒门下。今日江上筵席便是由庄子墨做东。
三人一上来,席间谈笑声渐渐弱了下来。
众人先是纷纷和李阶施礼问候,李阶游刃有余淡笑回礼,显然在这些人中很是吃得开。
梁峙稍逊一些,仅有下方侧席几位宾客点头致意。
两位退至旁侧,一袭青布长衫便露了出来。
妙婵端端地站着,身上的青绸色泽浅淡,是洗过许多水、软了脾气的青,服服帖帖贴住细挑身段,便像一株静立的早春玉兰,在满座绫罗绸缎间显得格外扎眼。
原本踏上台阶的功夫,妙婵便已打好腹稿,一抬头,感到数道目光灼灼凝视着他,准备好的词句一时吓得咽了回去。
……莫不是广陵城中的筵席,有什么他不清楚的规矩礼仪?
梁峙回头,攒眉。正欲将妙婵拉回自己身边,一位公子出声探问:“这位小兄台面生得紧,不知是哪家的才俊?”
妙婵立于五步开外,脸是清清楚楚的眉目,身份却影绰模糊。五陵年少们心里拨着算盘珠子,不知值不值得与之结交。
妙婵双手一拱,腰身恰到好处地一欠。
“晚生姓妙。”
声音不大,清润如玉。
席间静了一瞬。不知是谁咳嗽一句,窃窃议论作响。
“妙?大昭可有妙氏一族的名门望族么?”
“闻所未闻。”
“朝中亦是未曾听说官员姓妙。”
言谈声矮了下去,众人再一望少年郎君雪白的一捧脸,轻盈恬静的眉眼,惋惜意味甚浓。
端坐中央席座的贵气公子摇着一柄洒金折扇,上下打量一圈妙婵。
别的学问庄子墨或许糊涂不通,独独帝京的簪缨世胄,他了如指掌。妙——他当即想到浮息妙氏。这一脉,前朝的谱牒里便断了,早已隐世绝迹。
他把眼前少年端详一番,见他穿着穷酸,漫不经心出言问道:“你是哪里人氏?”
妙婵尚未答话,梁峙先一步上前解围,朗声介绍:“庄公子,妙小郎君出身鹤州。他初到广陵,规矩礼数并不大懂,万望庄公子见谅。”
李阶向梁峙投去微妙视线,啧了一声,唇角噙笑。他看戏一样靠坐到窗边,仰头听江上小舟传来的小曲儿。
妙婵拱手行礼一揖,长袖垂落如流水。
正值抽条的青杏年岁,半垂着眼,一脉碧清灵秀便自黛睫妙目间沁出。
宴席久不见生面孔,在座公子们心道这位小兄台家世虽平淡,奈何一张脸生得见之忘俗,瞧上去新鲜讨喜,仍旧愿意与他说几句话。
庄子墨听见出身鹤州时,脸上的笑已然转为轻蔑了。不知哪里来的贱民,衣着素净至极,只用一根木簪束发,衣襟既无纹绣也无佩玉,腰间仅系一条素白丝绦。
他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个花儿,冷笑道:“你既出身鹤州,便也不属浮息妙氏。”话已至此,庄子墨蓦然沉下脸来,追逼道:“一介寒酸平民白身,谁邀你来的?”
席上是个人都能听出他的咄咄逼人,然而也不敢多说什么。庄祭酒统领国子监,而庄子墨作为其长子,无需科举将以门荫入仕,已经在着手准备吏部铨选。
李阶挑眉。庄子墨平日里最是自负,向来热衷于享受被人追捧的美名,稍稍被人抢去风头便要报复打压,看来今日免不了一场刁难。
鹤州么……下下州,穷乡僻壤之地。
自下下州赶赴京城的举子,在这权贵遍地的广陵城之中,注定为人所轻。
思及此,他饶有兴致看向妙婵,好整以暇。
美人面,福祸相依。
梁峙略显担忧地皱眉,终究顾忌身份尊卑,不敢搭腔。
妙婵望着庄子墨,目光越过他的肩,落定于身后的六曲屏风。
紫檀架子里头嵌着各色螺钿人物,影影绰绰地浮在华彩细绢上。戴玉冠的,披霞帔的,骑马抬轿的,热闹得挤挤挨挨,把一道白身瘦影挤得越来越小,小成一点。昏昏然另一个世界里,妙婵眼前浮现了陈举子,看见了拜佛求神的寒门贱民,他们不在屏风内,亦不知去向。
少顷,妙婵微仰起脸,轻飘漾起一个笑来,眼底流光莹莹闪动,温文答道:“先祖原是浮息郡人,家父乃妙氏一脉分支旁系,当年因战乱失散,辗转流落异乡。”
他的举止礼数相当周全,头却未低,低下去便是藏了拙。
周遭气氛变得有些异样,接着便是喁喁私语。
“竟是浮息妙氏?”
“果真么?怎么瞧着穿衣打扮不像,妙氏可是有名的隐世大族。”
“听闻妙氏祖上曾五世三公,钟鸣鼎食,显赫非常。”
“我看这位小公子气质不俗,说不定真是妙氏子弟!”
庄子墨双眸微眯,嗤笑道:“浮息妙氏避世不仕,你称自己是妙氏子弟,为何进京赴举?岂不是违背祖训。”
妙婵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浮息祖上再累世公卿,如今退隐不事王侯,拿来借用也不过徒增虚名,不在庙堂之上就算不得数。
得再添个……添个极不好惹的。
妙婵道:“各位兄台见笑了。我家这一支妙门旁系自流散之后便与主家疏远,并未随主家隐世遁入桃源。家祖此后在鹤州定根,后又与一士族结了姻亲,而今已是并入另一士族的宗谱之中。”
他模样俊丽,气韵一派清灵,眼睛一闪一闪毫无半分心虚豫色,教人听了便觉是坦诚如实的话。
庄子墨冷声冷气,质问道:“哦?是么?你倒说说,与哪家结过姻亲?”
妙婵笑了一笑,道:“云梦白氏。”
此话一出,全场的人静了一瞬,席间响起阵阵啧叹抽气,竟再不敢戏言嘀咕。
连倚着阑干的李阶也忍不住微怔。
庄子墨神色霎时凝结,脸上没了笑容。
妙婵略感诧异,心道云梦白氏果真似先前听说得那般威名赫赫,只是简单提一句,旁人如此不敢怠慢。
席上有人问:“贤弟家世好生厉害,如此说来,你也认识白氏麒麟子么?”
妙婵轻咳一声,道:“他啊,认识,认识的。”
庄子墨仍是疑忌,继续诘问:“你且说说,你们是何关系?”
妙婵一手扶额,“稍待,容我捋一捋……”
他叹了口气,旋即脱口道:“论起来,妙家与白氏实为累世旧亲。我家曾祖母是清河段氏的外孙女。她有个亲姑妈,嫁给了太原王氏的长房。这位太原王氏的长房夫人生了个闺女,后来嫁入了云梦白氏的一个旁支。旁支的姑奶奶又恰好是云梦白氏曾叔祖白老太爷的外甥媳妇的堂嫂。
“白老太爷的亲闺女后来嫁与了陈郡谢氏的二房。那谢家的二房夫人,因为嫡母无出,从小是被她姨妈,哦也就是赵郡李氏的一位夫人带大的。巧了。这位李氏夫人的手帕交后来成为我妙家一位远房堂姑的婆母,这位堂姑婆母,偏偏又是白氏曾祖妾室的娘家侄女的婆家婶子。
“白公曾叔祖的嫡母的娘家人,跟我妙家这位远房堂姑的婆家人,其实共着一个老祖宗。正是清河段氏我妙家曾祖母是也,实打实是我妙家的血脉至亲。”
“……”
一气儿说罢,妙婵捧心稍稍喘了一口气。
李阶体贴奉来一盏茶。
妙婵惊奇:“呃?有劳哥哥。”
李阶似笑非笑:“不客气。”
绕来绕去,众人听得晕头转向,最先询问妙婵身份的公子一愣一愣,旋即恍然大悟:“令祖父的曾叔祖的嫡母是妙小兄堂姑的婆母的亲姑妈。论下来,令祖父与白氏的堂姑是出了五服的姨表亲啊!”
庄子墨算得糊涂,黑着脸摔开了折扇。这都什么跟什么!
青年公子继续道:“按此辈分,云梦麒麟子、当今白氏家主,妙小兄弟得唤一声……”
妙婵眨眨眼,接上:“表舅公?”
“嗳唷。了不得了不得!正是!”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上前恭维攀谈。
与白氏交好的贺举人都能在博戏之中一赔一拔得头筹,遑论是麒麟子的亲表外甥。
庄子墨额头冒出青筋,霍然起身,指着他恼怒叱道:“可笑至极!你好大的胆子,区区一介乡野草民竟然冒充攀扯云梦白氏!”
妙婵茫茫然:“君子绝无妄言,在下的身份写在白氏宗谱里,庄兄尽可查验。”
白氏族谱,必不是随便一条阿猫阿狗有门路察看的。
一旁有人说了句公道话:“除非病昏了头,否则妙小兄弟如何敢冒大不韪冒认白氏呢。”
一二个家世相当的青年也站起身贺酒,接着劝起来:“庄公子,这事□□差不离。假的便也罢了,追究起真假来,妙贤弟自是跑不了。可若他所言皆属实,两家虽隔了六七道弯,翻来覆去,根子上还是连着骨头带着筋的。万一冲动真得罪了白家,有谁能讨几分好呢?是以,绝不可轻慢啊。”
妙婵如秀竹般立定,朝庄子墨歪了歪头,温文一笑。
庄子墨还欲开口为难,堂间忽地响起几声朗笑。
李阶大笑,斟满一杯酒,举杯遥敬:“原来是浮息妙氏啊,难得今日有幸一见,久仰久仰。”说罢一饮而尽。
妙婵侧目与李阶对视,心头一热,旋即朝他露出一抹感激笑意。
李兄,极好的哥哥。
李阶虽门楣不高,但年少盛名,又得当朝元乐长公主赏识,将来少不了平步青云,万万不能得罪。他一出面照拂,其余人也就信了七八成,再看妙婵时收敛了不少轻浮。
庄子墨倏然沉下脸色,这骗子怎么竟与李阶交好。
“妙小友,来坐。”李阶笑了笑,引着妙婵落座,渐渐地,席间气氛重新活络,你来我往地贺起杯来。
妙婵十分顺手地掏出卷轴,恭而有礼道:“偶得拙作,还请各位兄长指点。”
卷轴在席间传了一圈,妙婵嘴上道献丑,听闻在座兄台不时的点头嘉许,嘴唇抿着,漏出一弧弯弯月牙,心里颇羞羞美美的。
入席,他正襟危坐。
百无聊赖间,妙婵端量起面前案几上五彩斑斓的糕饼,眸中闪过一丝新奇。
“第一次参加泛舟游宴?”李阶倚过来,低问。
妙婵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不瞒李兄,在下出身鹤州小县,实是孤陋寡闻,不如兄长见多识广。”
“打住打住。”李阶勾唇,幽幽道:“云梦白氏家主的表外甥,说这些个。”
掩于宽袖里的手指不自觉蜷了蜷,妙婵强作镇定轻咳一声:“还好还好。”
李阶盯着他染了一层薄红的耳尖尖,倏而笑了。
右手的梁峙俯身过来,面色稍显复杂:“妙妙,你竟是浮息妙氏,家里与云梦白氏结过姻亲,我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妙婵慢吞吞支腮,腼腆道:“怪我平日里较为谦虚的缘故,不愿张扬。”
“……”
梁峙讪讪,犹疑问:“你、你的表舅公……”
妙婵颇懊恼,没办法地道:“咳。赴京前,表舅公曾来信说是要提点一二,我非要百般推拒。梁兄,你我都是品性高洁的读书人,试问谁又愿意凭借门荫入仕叫人说闲话呢。当初我只想自己闯出道来,这才隐姓埋名。无奈世道艰难,终究还是太年少轻狂了些。”
“……”
李阶闻言再度笑起来。
妙婵有些意懒。
不消说,什么浮息妙氏、什么麒麟子表舅公,全是他扯的谎。妙婵不觉布衣白身有甚可丢脸,坏只坏在,白身会丢功名。
须知张琩已败,如今孤身在京毫无门路,他投献出去的曲文诗卷连一丝回音也无。
既然散播名声要借虚名一用,自然得借个大的,庄公子心怀不善,势必要寻个门阀压得过他。好过无人问津,怕就怕考官只扫过一眼他的卷名,便将他的考卷丢到西天去再不观阅,沦为下一位陈举子就糟了。
白身,白氏,不也姓白?一样嘛。
冒认并非一时兴起,目睹张琩被抄家之后,他便一直在细想凝思。
原就是凶吉未卜的命,连立锥之地也没有的可怜儿。拣尽手里可用之棋全拢作一堆,翻覆盘算,也只有这一条道了。日后的劫,待日后再破便是,临了总有法子的。
将私念吟了半晌,心意宛宛转转。饶是不觉自己何错之有,少年郎脸皮委实薄,忆起表舅公之类的说辞,仍觉几分羞煞人。
他浅浅啜了一口清酒,颦眉拭泪,先行在心里向白氏麒麟子谢过讨饶。
席过三巡,画舫缓缓驶向湖心,碧波湖面上嵌着一座飞檐六角亭。
庄子墨环视众人,起身道:“诸位才子远道而来,庄某不胜荣幸。今日湖心亭中风景正好,不如稍候随我登亭,诸位以「舟」字为令,赋诗行酒如何?”
众人自是齐声应和。
今日跑这一遭,为的可不就是登亭吟诗作文。即便魏侍郎没露面,博得其余名望青睐也不亏。
庄子墨满意一笑,潇潇洒洒负手往外走。
梁峙拉着妙婵就要跟众人一起登亭,妙婵踟蹰,温声婉拒:“梁兄,这一趟我就先不去了。”
梁峙瞪眼:“妙妙!”
妙婵摇头不语,缓缓揪住衣襟咳嗽几声,面色直咳得有些苍白了,旋即扶着案几抬眸望他。
梁峙:“……也好。”
“湖心风大,你在船上好好休息。”
李阶问:“你自己一人在这里能行?”
妙婵轻轻颔首,温温和和道:“无妨。”
见众人都跟着庄子墨出去登亭了,待舫内安静下来,妙婵稍微放松了些,将衣袖一挽,缓缓伸手——
从八仙盘拈起一块自方才起就惦念已久的芙蓉水晶糕。
米糕滑软,入口即消。妙婵吃得眼眸微眯,感慨着广陵糕点当真一绝。
尝着点心,妙婵开始挂念家中那篇未读完的策论,想着稍后待船靠岸寻个借口先行离开。
他一面吃一面寻思,假使今日来者不是魏侍郎而是别的官员,不消说,自然要去凑一凑献艺热闹。
只可惜……礼部侍郎魏冠清。
妙婵并未见过他,却曾与魏侍郎的父亲有过一段情同父子的渊源,共同在鹤州生活十余载。
义父是在深冬里去的,因罪获刑。他紧闭着眼,被折磨得形销骨立,背过妙婵的脊梁骨再伸不直了。义父嘱咐,有朝一日若是见到魏冠清,离远些。
虽不明缘由,但义父既说了,妙婵便应了。
片晌,原本安静的舫外忽地传来脚步声。方才席间的三两人去而复返,端着酒盏言笑晏晏踏朝他走来。
“妙小友风采非凡,可否有幸与小友交个朋友?”
妙婵一愣,慌忙将咬了一半的糕点搁回碟中,微微欠身,“诸位兄长谬赞。”
旁人一饮而尽,妙婵只好斟了酒,举杯回礼。
轻搭盏沿的手指修长白皙,像几根素玉似的。
妙婵幼失怙恃,为了填饱肚子活下去少不得与兄长四处寻活计,自打义父接济、几年前阿兄进京高中后又封了县丞,日子苦尽甘来,家中虽不显赫富裕,但兄弟俩相互扶持不用再做食客,妙婵寻常安心读书写字,被兄长好生养了几年,十指不沾阳春水皮肉又嫩了回来,如今瞧着仅食指侧畔生了一层细细薄薄的茧。
几位举子见他举杯,一时恍然出神,更加信服他是浮息妙氏的清贵公子。
只见这双执盏的手,便可知是养尊处优、读过万卷书的贵郎君,就是身子骨瞧着弱了些。
至于穿着朴素,大家子弟,低调些再正常不过。哪里都像庄子墨一般穿金戴银,岂不俗不可耐?
小郎君本就生得甚是貌美讨人喜爱,再加之添了这一层缘故,众人一时更为殷勤,纷纷上前结交。
几位热情举杯相邀,妙婵无措,实在不知如何推拒。
第三杯酒下肚时,喉间隐约生起一股灼烧之意。他悄悄用指尖按住案几边缘,檀木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稍稍缓解了掌心的燥热。
“妙小友,定要满饮此杯!”
又是一杯酒递到面前,妙婵面颊酡红,为难推辞:“杜兄,不妥不妥,在下实在不胜酒力……”
“小郎君,我府上还有晏师真迹,不知贤弟可有兴趣?”
妙婵哦了一声,忽而眼眸稍亮。
“当真?”
“自然,就等贤弟光临寒舍。”
深吸一口气,妙婵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激得他眼角微微发湿。
酒过三巡,旁人哪能看不出,妙小郎君性情极温和乖顺。嘴里说着不胜酒力,旁人哄一哄,他便喝了。
四面八方的追问撞到耳畔,妙婵开始恍惚,他撑着案几想站起来清醒一下,不料手臂一软,整个人晃了晃。
案上的杯盏叮当作响,几滴酒液溅在他青色的衣衫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李阶回来便看到这样一副场景,赶紧上前扶住他,妙婵的半边身子顺势靠在了对方肩上。
“醉了?这是喝了多少?”
一刻钟前对他温和含笑的小郎君,现下不知今夕何夕,已然一副朦胧醉态。
李阶转头对那几人意有所指道:“亭中有另一画舫靠近,大抵是魏侍郎的船。”
几人面面相觑,匆匆拱手道:“既然如此,那就托李兄暂且照看妙小郎君。”美人虽好,远不及功名仕途。
李阶唇角勾起,笑意不达眼底。
待旁人走后,妙婵抬眸,眼神懵然无辜,颇有几分可爱可怜。
“李兄?”
性子如此软绵绵,难怪教人欺负成这样。
李阶:“还认得我,不算醉得厉害。”
妙婵摆摆手,躬身作揖,“谢过李兄。”说罢,他左右张望两下,脚步微错,身子先转了半边。
李阶失笑:“去哪儿?”
“兄长……容我去外面,透透气。”
妙婵醺醺然,胸闷得厉害,缓步走到云舫楼台上,江风一吹,迷糊的神智清醒了些。
倚在雕栏处,他茫茫望着湖水里若无所依的倒影,默然发起了呆。
自入京,烦忧无穷,几多欢喜。
不知多久,视线里,无声无息多了一双墨色镶玉锦靴。
“好雅兴。”微讽的男声。
妙婵略略一怔,视线顺着靴子缓缓上移。
“庄兄?”
感念着水晶糕点的情谊,妙婵有些高兴,不禁对来人绽开温和一笑,施礼问安。
“别想讨好我,我可不吃你这一套。”庄子墨居高临下,冷哼一声:“胆子不小。区区下州顽民,也敢谎称是浮息妙氏,攀扯云梦白氏。”
他方才已派人查证。妙婵入京的卷宗里写着,自小无父无母,仅有一兄长相依为命,兄长于三年前考取功名,如今官任小小的鹤州县丞,属八品下,芝麻小官。
庄子墨一身锦绣,“唰”地甩开折扇,斜睨着妙婵衣襟上磨起的毛边,嘲道:“我自小在帝京长大,鹤州?闻所未闻的下下州,听都没听过是什么?”
妙婵勉力思索了一会,慢慢答:“一座城。”
“……”
“呵,我看你分明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骗子!”庄子墨忽地提高嗓门,“难不成妄想假借浮息妙氏的名头,骗得一群人对你笑脸相迎?”
妙婵因醉,不知庄子墨为何突然发难,也不知如何解释。
半晌他面露茫然,好声好气儿:“此事……说来话长。”
“无礼!”庄子墨觉得自己完全不被放在眼里,恼怒道,“你可知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
此时,离画舫不远的湖面上,涟漪被另一船舫荡开,两船渐近。
魏冠清站在船头,锐利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湖心亭,眉宇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想是参加今年春闱的举子。”身边的家仆六琯眼色尖,当即解释:“多半是打听到大人今日会来临江,个个变着法儿想求见大人呢。”
魏冠清面色冷淡。
六琯:“大人不高兴?”
“劳而无功,所有人都会明白的道理。”魏冠清双眼微阖,哂道:“或早或晚。”
不多久,船舫渐渐行至湖心。
两船交会的刹那,亭上举子斗诗的音调顿时提高不少,你追我赶地吟诗作对,嘈嘈杂杂乱了平仄。
倏地。
“噗通——!”
意外陡生,一记清脆的哗啦声响截断了所有表演。
六琯循声抬头,只见对面画舫的二楼,一袭青衫如断线纸鸢直直坠入湖中,溅起一丈多高的水花。
他当即瞪大眼:“唉呀!有人落水了!”
吟诗丝竹声里惊呼四起。
魏冠清神色一凛:“救人!”
……
被拽出水面时,妙婵呛了几口水,迷蒙间,望见上方船舷檐角的琉璃灯与日光一齐摇荡。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歪了歪脑袋,意识陷入黑暗前,视线里出现一角绯袍、以及那人腰间垂挂晃动的鱼符官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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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说来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