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热得不寻常,才入伏,京城便像被扣进了一只蒸笼里,连日头都变得懒洋洋的,挂在灰蒙蒙的天上不肯挪动。白桦林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边缘焦黄,风一过便沙啦啦地响,像是无数只干燥的手掌在摩擦。蝉鸣从清晨就开始了,铺天盖地,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像是整座京城都在发出一种焦灼的嗡鸣。
突厥人把刀架在莫欢脖子上时,是在城西一处废弃的马场里。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汗水的酸味,火把烧出的松脂气混在其中,被夜风搅成一团浑浊的热浪。风也是热的,吹在身上不但不凉快,反而像是有人拿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粗布往脸上抹。
岄站在营帐外十步远的空地上,额角的汗顺着鬓边淌下来,滑过颈侧,没入衣领。蝉鸣在此刻停了一瞬,随即又响起来,比之前更尖锐,像是有人拿指甲刮过铁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穿透蝉鸣,说:“我是梅宸铮的配偶,兰家后人,竹山弟子,妖刀。我的命比他的值钱。”
之后的事发生得很快。三胞胎和禁卫军赶到时,赤练和雪练已经架在了突厥头领的脖子上。但岄侧腹还是留下了一道刀伤——不深,约莫三寸长。军医说没伤到脏腑,缝了针,包扎妥当。
安置好莫欢之后,三兄弟回到兰宅时已是后半夜。蝉鸣终于歇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隐隐的雷声,闷闷的,像一头巨兽在天边翻身,雨还没有落下来。梅宸铄在正厅里坐了许久,面前摊着一本案卷,一页也没有翻。梅宸铮和梅宸铠没有坐,他们站在后院兵器房的窗前,看着窗台上那盆岄从竹山带回来的野菊被晒得发蔫,叶片软塌塌地耷拉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蝉鸣不知疲倦地响着,像是把整座院子都泡在了一锅煮沸的水里。直到梅宸铮转过身,把挂在兵器房墙上的那根软鞭取了下来。
兵器房在后院最深处,和乐器房隔着一整个院子的距离。房里没有点灯,只借了窗外漏进来的一地月光,光线灰蒙蒙的,像罩了一层薄纱。房里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所有的热气都被关在里面,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刀架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赤练、雪练、斩岳和北境长刀,旧刀挂在正中央的墙上,刀鞘上的字迹在月光下模糊不清。
墙角立着一面半人高的铜镜,镜面被岁月磨得有些发黄,映出岄被反绑在太师椅上的身影。太师椅是梅宸铄从正厅搬来的,椅背高而直,扶手上雕着云纹。岄的双手被一根柔软的布条缚在椅背后面,布条是梅宸铠从自己中衣下摆撕下来的,系得不紧,但足够让他无法挣脱。侧腹的伤口换了新的纱布,透过月白薄衫微微凸起一小块,缠得很仔细,是梅宸铄的手艺。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质问,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个男人。
梅宸铮背对着月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能看到眉间那道竖痕深得像是刀刻的。他上身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无袖短褐,露出两条精壮的手臂,肩头和上臂的肌肉线条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右肩那道旧伤的疤痕从袖口边缘探出来一小截。他的汗珠从发间渗出,沿着太阳穴缓缓滑下,挂在颌骨边缘,又沿着颈侧淌进锁骨凹陷,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他的手里握着那根软鞭——鞭身是熟牛皮编的,用了很多年,握柄被磨得发亮。这是在北境军营里训练新兵用的,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用在岄身上。
梅宸铠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背光的轮廓显得比平时沉默得多,他的中衣背后已经被汗浸透了,布料紧紧贴着皮肤,隐约透出肩胛骨的轮廓。他反手关上了门,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你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梅宸铮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压着一种岄从未听过的怒意。他把软鞭对折握在手里,鞭梢垂下来轻轻晃动着,像是在掂量什么无形的重量。他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但他控制着音量,不让声音传到院子里——兰竹和兰桂在邻院由梅霆看着,他不愿吵醒孩子们。
“我知道。”岄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稳,“我用自己换了莫欢。突厥人的刀架在他脖子上,禁卫军还没到,你们还没到。我赌突厥人更想要我的命,因为我是梅宸铮的人。事实证明我没有赌错。”
“突厥头领拿刀抵着你的脖子,抵在这里。”梅宸铠的手指轻轻触上岄颈侧。他的指尖微凉,触到皮肤时两个人的脉搏同时跳了一下。岄的皮肤在炎热中微微发烫,铠隐约能感觉到那颗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得让人心头发紧。
“我赶到的时候,看到那个画面。你脖子上有一道红印,他的手还揪着你的头发。”梅宸铠的手没有离开岄的颈侧,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已经淡去的红痕,声音发涩,“我赶到的时候,就站在营帐外面,隔着帘子,听见你说你是梅宸铮的人,要他们放莫欢。我想冲进去,但大哥拉住我,说现在冲进去你会更危险。你知道那几息有多长?”
“那刀离我的颈动脉至少还有半寸。”岄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他看着梅宸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半寸。”梅宸铮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把软鞭握得更紧,鞭身因为受力而微微颤动,“你觉得半寸是安全的距离?”
“足够我在他发力之前把刀架上他的动脉。”岄微微抬起下巴,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汗水沿着他的下颌滴落在薄衫领口上,“我计算过。他的刀长三尺二寸,握刀手法是反手,反手发力需要先松腕再拧腕,这个间隙足够我把赤练从腰封里抽出来。我的计算没有出错。”
“所以你就把命押在计算上。”梅宸铮的声音压到了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往前又迈了半步,高大的身形在岄面前投下一道阴影,“上次在狼牙谷,你也是这么说的。你不会失手,然后把密信塞进我手里让我先走,自己留下来对付琼图,但那天晚上你的热毒差点烧穿心脉。再上次在北境军营,你说寒毒发作不严重,继续给士兵施针,结果咳血咳了一整夜。每一次都是‘不会失手’,每一次都是拿命在赌,这次——你拿命赌,赌赢了,所以你觉得你是对的?”
“我不是靠运气赌赢的,是靠判断。当时的情境下,我能做的选择有两个。第一,等你们赶到,在此期间莫欢可能会被杀,突厥人会在你们的合围形成之前逃离,最终的结果是莫欢死,突厥人逃。第二,用我自己换莫欢,突厥人会在押送我的过程中放松对莫欢的控制,我伺机逃脱,最终的结果是莫欢活,突厥头领被俘。最优解是第二个,这是我的判断,我执行了它,我成功了。”
“你成功了。”梅宸铠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他的指尖从岄颈侧移开,垂在身侧,攥成拳又松开,又攥紧,“你说得好像这只是一个需要解决的战术问题。你有没有想过、哪怕只是一瞬间,你走出去的时候,我们是什么感受?大哥拉住我的时候,他的手是抖的。我从来没见他的手抖过,战场上没有,受伤没有,父亲病危的时候也没有……但那个时候他的手是抖的。”
梅宸铮没有否认,他把软鞭换到另一只手里,在短褐的下摆上擦干掌心,又换回来。汗珠从他的发间渗出,沿着太阳穴缓缓滑下。
“准备好了?”他问。
岄点了点头。
梅宸铠走到太师椅后面,轻轻解开反绑着岄双手的布条,重新系了个活扣,让岄的手腕不再被椅背束缚,但双手仍被松松地绑在身前。他的动作很轻,指尖绕过布条时在岄的手腕内侧轻轻按了一下——那是他习惯性的动作,每次给岄换药、包扎、量体温时都会这样按一下,像是确认他的脉搏还在。
然后梅宸铠把岄从椅子上拉起来,让他跪在太师椅上,双手搭在椅背顶端,背对着两人。薄衫被撩起来堆叠在肩胛骨之间,侧腹的纱布缠得整整齐齐,百花图正在缓缓绽放,淡绯色的花瓣从后颈延伸到腰际,在月光下轻轻颤动。
“跪好。别扯到伤口。”梅宸铠的声音很低很闷,但他在岄跪好之后用手指把椅背上所有硌人的棱角都快速摸了一遍,确定岄的膝盖不会蹭到木刺。
兵器房里更闷热了。空气纹丝不动,风被窗户挡在外面,而屋里的呼吸却越来越重。蝉声骤然大作,铺天盖地地涌进来,像是把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汗从梅宸铮的额角滑落,沿着颌骨的弧度滴在软鞭的握柄上。
软鞭落下去了,第一鞭的力道精准而克制——不重,但足够让皮肤泛红。鞭身是熟牛皮的,表面被磨得光滑,抽下去是一道闷闷的声响,在燥热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声鼓。岄的背脊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汗水从肩胛骨之间的凹陷滑落,顺着脊椎淌过百花图的淡绯色花瓣,滴在太师椅的坐垫上。
岄没有出声。
第二鞭比第一鞭稍微重了些,鞭梢扫过皮肤时带起一阵极细的凉风。汗水被鞭身拍起,细密的水珠在月光下短暂地飞散,又落回皮肤上,在青砖地面上留下几滴深色的印子。然后是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每一鞭都精准地落在同一片区域,力道逐渐加重,皮肤从浅红变成深红,又从深红变成了绛紫。
岄的双手紧紧攥着椅背顶端的木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在木头上掐出了几道浅浅的月牙印。汗水不停地从发间渗出,顺着太阳穴、颌骨、颈侧往下淌,把薄衫领口浸透了一大片,又沿着锁骨往下淌,滴在缠着纱布的侧腹上。后背的百花图从淡绯色变成了深红,皮肤表面被汗覆了一层薄薄的水膜,鞭子落下去时水珠溅起来,在月光下短暂地闪一下,像是碎掉的星子。
但岄还是没有出声。他在竹山被师父们训练了十年,在月见黑的追杀下活了二十年,他太擅长忍痛了。痛对他来说不是敌人,是日常,他都可以忍,但他发现另一件事更难忍——梅宸铠的眼神。每次鞭子落下去,他都能从铜镜里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梅宸铠的眼睛,他感觉不是鞭子,是铠的眼神在抽他。
“你习惯了一个人。”梅宸铮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他把软鞭换到另一只手里,在短褐的下摆上擦干掌心,又换回来。汗珠从他的发间渗出,沿着太阳穴缓缓滑下,滴在岄后腰那朵五瓣小花上,和岄自己的汗水混在一起。
“你习惯了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杀人,一个人救人,一个人把自己当诱饵。你习惯了,你觉得这些事只能你自己来,可是岄,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有铄,有铠,有两个孩子。你走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不是一个人的事?你是带走了我们的半条命。”铮难得说这么多,他的嘴唇干得起皮,嗓音也在发颤。他永远无法习惯对岄说重话。
“半寸。”他没有回答梅宸铮的话,而是重复了这两个字。因为他知道,一旦开始回应这段话,他会在梅宸铠的眼泪和梅宸铮的声音里碎得比挨一千鞭还彻底。
梅宸铮闭了一下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他知道自己今天必须把这个教训刻进岄的骨头里——不是用痛,是用比痛更深的什么。他重新握紧鞭柄,这一次没有收力,软鞭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风声落在岄的背上。
这一鞭比之前都重,重到岄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冲,额头撞在交叠的手臂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极低的闷哼。汗水从发间甩出去,溅在青砖地面上,很快就被闷热的空气蒸发成一圈浅淡的盐渍。然后是下一鞭,力道同样重,声音同样闷。
岄开始出声了,不再是完全的沉默,而是每挨一鞭都会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极低极轻的闷哼,像是被压碎了的叹息。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闷热的、被蝉鸣包围的夏夜里,每一丝微弱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
“这一鞭,是替莫欢抽的。”梅宸铮的声音平稳了些,但岄听得出那平稳底下压着什么——是在北境营帐里折了芦苇放在陶罐里时就种下的、根深蒂固的在意,“莫欢今晚被赵怀接走。你知道他对赵怀说了什么?他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都不肯掉一滴眼泪的人,他被韦秋的余党抓走三天,什么都没说。但他被救回来之后,靠在赵怀怀里,说的唯一一句话是求你。不是求突厥人放过自己,是求你、求你不要拿自己换他。赵怀跟我转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你让当今天子用哑了的嗓子跟我说谢谢。你救人之前能不能先想想,被你救的人下半辈子要背着什么?”
梅宸铠接过了话头,他站在太师椅旁边,低头看着岄弓起的后背,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如果你失手了,如果你计算错了,如果突厥头领的刀法比你以为的快半拍……你就死了。我们又不会瞬移,我们赶到的时候只能看到你的尸体。你考虑过我们吗?考虑过孩子们吗?兰竹今天还在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吃饭,我告诉他你出去办事了。你要我下次怎么跟他说,说爹爹不会回来吃饭了?”
岄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用力,嘴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齿痕。鞭子他可以忍,训斥他也可以听,但提到兰竹——那个每天早上都会举着小木刀追在他身后喊“爹爹看我练刀”的孩子,他的身体终于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晃了一下。
“这一鞭,是替两个孩子。”鞭子落下去,岄的身体没有动,但他低垂的眼睫在剧烈地颤抖。他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他依然认为那是当时情境下的最优解,他只是被一种更深的什么击中了。
岄最怕的就是这个,他这辈子失去过太多人,从兰家满门到竹山的师兄师姐,每一个他以为能长久的人最后都走在了他前面。后来他有了三个爱人,有了两个孩子,他以为自己在守护他们,但他最怕的就是有一天,守护变成了辜负。他不怕死,但他怕死了以后——兰竹抱着木刀在门口等他回来,兰桂把刚写好的字帖举起来说“爹爹看”,而那道门永远不会再推开。
岄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低微,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我站出去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死,是想怎么活着回来。以前我拿命换情报,换证人,换一线胜算,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了你们,有了孩子,我比以前更想活。正因为想活,我才敢赌。我赌的是我一定会回来。”
梅宸铠没有说话,他走到太师椅前面,单膝跪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岄平齐。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现在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伸出手把岄咬在唇上那道齿痕旁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开,然后把大拇指覆在那道齿痕上轻缓地擦过,像是要把所有他说不出口的话都擦进那片微肿的皮肤里。然后梅宸铠站起来,单手解开了自己的腰封。
岄抬起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月光,他没有躲,没有问,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让散落在脸侧的长发垂到肩后,露出整张脸。汗水沿着他的下颌滴落在锁骨上,又沿着锁骨的弧度滑进那几朵半开的淡绯色花瓣里。
岄的眼神很静,他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也愿意承受这一切。
这种坦然比任何认错都更让梅宸铠心疼。
“你今天走出去的时候,”梅宸铠低头看着他,声音沙哑而破碎,“我刚赶到帘子外面,就听到你说‘我的命比他的值钱’。我想冲出去把你拽回来,但大哥拉住我。你知道被拉住是什么感觉吗?就像被人按在刀口上,眼睁睁看着你一步一步走进火里。”
不知过了多久以后——
岄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想说太多了,但所有的话都被梅宸铠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极低极闷的呜咽,含含糊糊地淹没在蝉鸣里。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是被人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抽离。
岄听见鞭声停了,听见梅宸铠发出一声压抑了很久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低吼。听见有脚步声靠近,然后是梅宸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问他还好吗,叫他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他想回答,但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岄想说不是疼、不是疼,是你们。但他没有力气说这些了,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蝉鸣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水。他感觉到有人把薄毯盖在他身上,感觉到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他的嘴角,感觉到唇落在额角、眼睫、那道被他咬破的齿痕上。
然后岄彻底滑入了黑暗。
——
梅宸铄昨夜没有踏入兵器房,他在正厅里坐到天亮,面前摊着一本案卷,一页也没有翻。蝉鸣从窗外铺天盖地地灌进来,把夏夜搅成了一锅沸腾的粥。他听见兵器房传来鞭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都隔了很久,像是抽鞭子的人在每一鞭之间都需要重新积蓄力气。那些声响不重,也不快,但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他心口上。他闭上眼睛,把案卷合上又翻开,手指按在纸页边缘,指尖微微颤抖。
天快亮时,梅宸铄推开兵器房的门。晨光还灰蒙蒙的,屋里闷热的空气混着汗水和皮鞭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岄侧躺在行军床上,盖着一张薄毯,脸色苍白,嘴唇上有好几道齿痕,侧腹的纱布渗出了极少的血渍,已经干了。后颈和手臂上横亘着几道青紫的鞭痕,薄毯下露出的脚踝上也有几道浅一些的印记。
梅宸铄在床边坐下来,伸手轻轻拨开岄额前被汗水浸透的碎发,指尖触到额角的皮肤。微凉,没有发烧。
“你们下手太重了。”铄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的调子,但岄半梦半醒间听出了语调下压着的颤抖。
梅宸铠靠在墙角,双手垂在身侧,眼眶还是红的,没有说话。梅宸铮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双臂交叉,指尖陷进手臂内侧,留下几道深红的指印。
岄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梅宸铄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着,手指搭在手腕上感受着脉搏,很弱,但很稳。
第二天中午,岄被孩子们的声音吵醒。兰竹和兰桂不知什么时候跑进了兵器房,趴在行军床边,两双乌溜溜的眼睛正盯着他。兰竹手里还举着那柄小木刀,刀尖上沾着院子里新落的桂花花瓣。兰桂手里攥着一本新字帖,封面是梅宸铄刚给她买的,边角还硬挺着没有翻卷。
“爹爹怎么睡在这里?”
“爹爹是不是又生病了?”
岄侧过身,侧腹的伤口在翻身时隐隐作痛,手臂上还残留着昨夜被软鞭抽过的红痕,后臀上的鞭痕在薄毯下微微发烫。他看着面前两张稚嫩的小脸,伸手把兰竹脸上沾的草屑摘掉,又帮兰桂把歪掉的发夹重新别好。
“爹爹没事。”岄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里还残留着钝痛。他把兰竹从床边抱上来,让他坐在自己没受伤的那侧膝盖上,“爹爹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自己做了件傻事。”
“什么傻事?”兰竹仰头看着他。
“把自己当成礼物送出去了,忘了收回来。”他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把脸埋在兰竹柔软的头发里。阳光从窗外涌进来,金色的光斑落在青砖地面上,昨夜的水渍早已蒸发干净,只留下几道极淡极浅的盐白痕迹。
岄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像一滴水落在窗外被正午的太阳烧热的石板上,嘶的一声就化了。他笑他活了半辈子,昨晚才终于懂,什么叫“你的命不是一个人的”。
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岄低声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三个被他吓丢了魂的人许一个终身的承诺。
两个孩子被梅霆接去学堂之后,兵器房重新安静下来。蝉鸣在窗外远远近近地响着,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岄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隔着衣襟摸着心口那个红点——三根丝线的搏动都在,但有两根隔得很远,像是主人在刻意避开什么。梅宸铮在北营,梅宸铠在镖局,岄从昨晚起就没见到他们。
门被轻轻推开了,梅宸铄端着茶水,药膏和纱布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他先给了岄一杯调了梨汁的桂花茶,再把他侧腹的旧纱布一圈一圈解开,检查了伤口,确认没有裂开,又蘸了药膏轻轻涂抹在重新包扎好的伤口边缘。然后是后臀上那些被软鞭抽出来的青紫痕迹——过了整夜已经从深红变成了暗紫,边缘开始泛黄,是淤血正在消散的迹象。他指腹蘸了药膏,沿着每一道鞭痕轻轻推开,力道极轻极缓。
岄趴在枕头上侧过脸看着他,发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官袍还是昨天那件,昨夜大概在正厅里守了整夜——岄想,铄昨晚没有参加,不是因为他不够生气,是因为他太心疼,下不了手。
“你大哥和三弟呢。”岄问。
“大哥去了北营,说今天有操练。三弟去了镖局,说有一趟镖要亲自押。”梅宸铄给他涂完药膏,把薄毯重新盖在他腰上。
岄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需要梅宸铄再多解释什么,心里全都明白。那些鞭痕太重,重到梅宸铮不敢再面对他;铠堵住他的嘴不想听那些倔话,但铠自己的手也一直在抖。
傍晚,北营的操练结束了。梅宸铮骑马回到兰宅,把黑鬃马拴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上,推开后院的门,脚步忽然顿住了——正厅里飘出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香气。笋汤,是竹山的做法,笋片切得极薄,汤底用山泉水煮,只放盐和几片姜,清淡得近乎寡淡,但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那是岄只有在过年或者谁受了伤、谁从远方归来时才会亲自下厨做的菜。
梅宸铮走进正厅,看到岄站在灶台前,侧腹还缠着纱布,动作比平时慢了些,但切笋的手势依然利落。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汤舀进碗里,说晚饭好了,去叫铠回来吃饭。
梅宸铮靠在厨房门框上,有些话含在口中未能说出口,所以他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镖局的方向。半路上遇到了正往回走的梅宸铠。他没有押镖,在镖局坐了一整天什么也没干,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家。两兄弟并肩穿过白桦林,晚风拂过林梢,蝉鸣已经歇了大半。
正厅里,岄把四碗笋汤端上桌。梅宸铄已经把碗筷摆好,梅宸铮和梅宸铠在门口脱了靴子走进来,带着一身夏夜的暑气和白桦林的草木气息。兰竹和兰桂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兰竹举着筷子喊饿,兰桂把他面前的碗往里推了推说小心烫。
一家人在桌边坐下来,端起各自的碗,汤很清,笋片薄得透光,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没有人提起昨晚的事,也没有人说对不起,但岄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梅宸铮的膝盖,又碰了碰梅宸铠的脚踝。
梅宸铮夹了块笋放在岄碗里。梅宸铠把自己碗里的笋片偷偷夹给兰竹,被兰桂举报说三爹又挑食。梅宸铄弯起嘴角,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盘凉拌鸡。
蝉鸣在窗外远远近近地响着,灶台上的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这个夏天快要过去了。
这篇又名:“只有我舍不得打老婆(from梅宸铄)(蹲墙角,默默心疼流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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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