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早晨,阳光透过乐器房半开的窗棂洒进来。那光是温的,带着秋天特有的澄澈,落在琵琶的琴弦上,落在箫管的竹节上,落在箜篌的弦柱上,把每一样乐器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空气里浮着极细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动,像是被放慢了时间的雪。窗外的桂花树正在盛放,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混着乐器房里陈年木材和松脂的气味,酿成了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甜。
岄刚睡完回笼觉。他侧躺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只披了一件月白的薄衫,系带松了两颗,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几朵半开的淡绯色花瓣。怀孕刚满五个月,腹部的弧度比怀龙凤胎时更显些,隔着薄衫也能看出一个柔和的圆润轮廓。胎气尚不稳,太医叮嘱不能行房,但岄的身体在孕期反而比平时更加敏感——双性之躯在孕育新生命时,所有的经脉和穴位都在重新调整,气血比常人充沛,也更容易被撩动。有时只是薄衫在皮肤上轻轻摩擦,都会引来一阵从脊椎底部蔓延到后颈的战栗。岄懒懒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长发散在肩后,发尾铺在榻面上,几缕碎发黏在微微汗湿的鬓边。晨光落在他露出的半张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两只停在花瓣上的蝶。
梅宸铄推门进来时,手里托着一只锦盒。锦盒是紫檀木的,盒面上刻着极细的云纹,锁扣是银的,已经被摩挲得发亮。他的官袍还没换,袖口沾着一点朱砂,想来是从大理寺直接过来的。梅宸铠跟在他身后,反手把门轻轻合上,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斩岳没带,手里只拿了一小罐蜜膏,蜜膏是琥珀色的,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软榻边,看着榻上的人。岄微微睁开一只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浅淡,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潮湿雾气,扫过梅宸铄手中的锦盒,又扫过梅宸铠手里的蜜膏。
“你们大哥知道吗。”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很低,很轻,像是一根羽毛落在丝绒上。
“大哥太紧张了,怕他不答应。”梅宸铠嘴快,说完又心虚地看了一眼门口。
岄沉默了一瞬,晨光在他脸上缓缓移动,把他鬓边那几根白发照得发亮。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并非被动接受,而是主动地、带着一丝慵懒好奇的默许。他抬起手把散落在肩前的长发拨到背后,这个动作做得极慢,手臂抬起时薄衫滑下来,露出整段小臂和胸口那个暗红色的蛊点。
梅宸铄在软榻边坐下来。他打开锦盒时动作和在大理寺开启重要证物箱时如出一辙——精准,从容,指尖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锦盒内衬着暗红色的丝绒,上面躺着一枚暖玉,玉质温润,通体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泽,造型取巧。是前些日子查抄一处黑市时收来的,他作为大理寺卿亲自清点了所有赃物,这一件没有登记入库。
岄的衣襟敞开,露出锁骨下方那几朵半开的淡绯色花瓣,和胸口因为孕期而比从前更丰润些的皮肤,小腹的弧度在褪去衣衫后显得更清晰了,圆润柔和,像是怀里揣了一枚将满未满的月亮。
梅宸铠也在榻尾坐下来。他拧开蜜膏的罐子,用指尖蘸了一点琥珀色的膏体,在掌心里搓热。蜜膏遇热即化,散发出淡淡的桂花香——这罐是今年秋天新调的,桂花是兰宅院子里那棵树上的,蜂蜜是竹山老药农送的野蜂蜜。
岄闭上眼睛。暖玉的温度恰到好处,比体温略高一分,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蜜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大人的,是小孩子的。啪嗒啪嗒,一前一后,从正厅方向穿过庭院,越来越近。
“爹爹!爹爹!兰竹把我的砚台打翻了!”兰桂的声音从院子里一路传来,带着压不住的哭腔和怒气。
岄的眼睛猛地睁开。他迅速松开梅宸铄的手,扯过榻边一床薄被兜头罩住两人,把被子边缘压在两人脑后,确保没有任何衣角或发丝露在外面。动作之快让被子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爹爹在歇息。砚台怎么了?”他平稳着声音回答已经跑到门口的兰桂。
“兰竹把我的砚台打翻了!墨汁全洒在我的字帖上!”兰桂推开门,站在门槛内,手里举着一本被墨汁染黑了大半的字帖,小脸气得通红,眼眶里还噙着泪花,“这本字帖是二爹从大理寺带回来的,上面还有他给我写的批注!”
兰竹跟在她后面跑进来,脸上还沾着一道墨痕,从前额斜拉到下巴,活像一只花猫。他辩解说是妹妹先抢他的笔。“她抢我的新木刀!那把刀是三爹给我做的!”
“我没有抢!我只是看看!是你自己不给!”
“你抢了!”
“你打翻了!”
两个孩子站在门槛内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岄把被子边缘又往下压了压,确认被角盖住了所有不该被看到的部分,然后把目光转向门口。两个小家伙互相瞪了一眼又同时把目光转向爹爹,等着他主持公道。
“字帖湿了可以再买。到可以让三爹再做一把。脸上的墨要马上洗,否则皮肤会起疹子。先去正厅找祖父,让他带你们去井边洗手。砚台我会让叶宁修,她锻刀的手艺修个砚台不在话下。”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一些,但语调依然平稳,像是在陈述一桩不需要争辩的事实。只是在他说话时,被子底下的人并没有停。
“那好吧。爹爹你什么时候来正厅?祖父说今天要教兰竹扎马步。”
“半个时辰后。”
兰桂点点头,拽着兰竹的袖子往外走。兰竹边走边回头喊“爹爹你要帮我骂妹妹”。兰桂说“你活该”。两个孩子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穿过庭院,渐渐远去。
“你们俩——”岄刚开口,两人的默契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不是商量好的,是被同一种恶癖同时驱使。岄的声音在半空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压抑了很久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声音。他的身体猛地弓起来——然后他整个身体都软了,瘫在软榻上,胸口剧烈起伏。
等两人钻出被子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岄侧躺在软榻上,挺着五个月的孕肚,晨曦透过窗棂洒在他汗湿的皮肤上,把那些正在缓缓收拢的淡绯色花瓣照得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的宝石。他没有说话闭着眼睛,汗水淋漓,呼吸逐渐趋于了平稳。
兄弟二人也颇为狼狈。梅宸铠的额头被闷出了一层薄汗,几缕碎发黏在脑门上。梅宸铄的发冠歪了,碎发散在额前。
梅宸铠轻手轻脚地拧了帕子,把他身上一一擦干净,手指擦过他微微隆起的腹部时动作放得极轻。梅宸铄把暖玉清洗干净收进锦盒,把蜜膏的盖子拧好,把他换下的衣裳和榻上的薄被一并收起来准备去洗。又打开一扇窗让秋风透进来,散了满室的桂花香和蜜膏甜。
离开乐器房之前,梅宸铠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岄仍靠在软榻上,手指极轻极缓地抚着腹部的弧度,似乎正在安抚一个被惊动的小生命。他没有睁眼,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等你们大哥回来,你们自己去解释。把地上这滩也擦干净。”
梅宸铠缩了缩脖子。两人轻手轻脚地把软榻边那一小滩水渍用布巾吸干净,又确认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在走廊上梅宸铠低声问二哥你觉得大哥会生气吗,梅宸铄说会。梅宸铠又问那怎么办,梅宸铄想了想,说今晚我来做饭,你负责洗碗,哄大哥的那套话由我来说。梅宸铠连声说好,然后亦步亦趋地跟着梅宸铄穿过庭院,去正厅给兰桂重新买字帖。
——
梅宸铮是傍晚回到兰宅的。北营的操练提前结束,他骑着黑鬃马穿过西郊白桦林,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乐器房的方向静悄悄的,只有桂花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一切都已收拾妥当。他先去正厅看了看两个孩子,然后换了常服,在桂花树下和岄一起吃晚饭。
岄靠在藤椅上,腹部的弧度在宽袍下圆润柔和。他今天胃口不错,喝了两碗鲫鱼汤,还吃了半碟酱牛肉。放下筷子后,他抿了口桂花茶,漫不经心地开口了。
“今天铄和铠来乐器房了。”
梅宸铮夹菜的手停了一瞬。
“铄带了一枚暖玉,说是大理寺查案时收的。铠带了一罐蜜膏,新调的桂花味。”他端起粗陶杯,指尖沿着杯沿缓缓画圈,“两个人一前一后,配合得挺好。铄的手法你是知道的,精准、克制,每一步都像是写好的程序。铠还是那么急性子,但这次忍住了,从头到尾没有弄疼我。”
梅宸铮放下筷子,发出一声轻响。
“后来兰竹和兰桂跑过来敲门。铄和铠躲在被子底下,孩子们没发现。”岄喝了口桂花茶,眼尾微挑,带着一丝只有亲近之人才看得出来的恶趣味,“不过这两个人——在孩子转身跑开的瞬间,倒是不约而同地——我让他们轻点他们也不听。”
岄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然后抬起眼看着梅宸铮,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一下。”
梅宸铮站起来转身走进兵器房,片刻后握着软鞭走出来,没有多余的话。梅宸铠正在桂花树下剥核桃,看见大哥拿着鞭子大步走来,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站起来就往院门跑,嘴里喊着,“大哥不是我——是二哥的主意!”
岄靠在藤椅上,端起桂花茶又抿了一口,对着他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说:“你上次在梨树林也是这么说的。”
梅宸铄从正厅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刚批完的案卷。他看见梅宸铮手里的软鞭,又看见梅宸铠正试图翻墙逃跑,便停下脚步,把案卷轻轻放在石桌上,然后端端正正地站好,对着梅宸铮微微颔首:“是我和三弟先瞒着你的。三弟跑得快,我先挨。”
软鞭抽在他后背上,力道精准而克制。梅宸铄轻轻吸了一口气,等他问“下次还敢吗”,沉默了一瞬,抬起眼睛看着他:“下次还敢。”
岄在藤椅上轻轻笑了一声。梅宸铮握着鞭柄的手指节微微收紧,转向刚从墙头跳下来的梅宸铠。梅宸铠磨磨蹭蹭地走到大哥面前转过身,软鞭落在他后背上,他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背,说下次真的不敢了——随即又飞快地补了一句“才怪”,然后迅速躲到岄的藤椅后面。
晚饭后,岄拿着药膏去书房。梅宸铄正坐在案前,后背的鞭痕在浅蓝常服下隐隐透出淡红的印记。岄让他把上衣脱了,蘸了药膏用掌心搓热,把药膏均匀地推开,手指在鞭痕上缓缓画着圈:“下次还敢——这话是你说的。”
“敢。但不是为了气大哥,是为了让你舒服。看你怀孕那么辛苦,我就想——如果哪天我和三弟能让你轻松一点,我做什么都愿意。所以下次还敢。”
岄把药膏涂完,低下头在他后肩上落了个极轻的吻。
梅宸铠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银耳汤,正好撞见岄低头吻在二哥后肩上。他立刻把碗往桌上一放捂住眼睛说我什么都没看见。岄把他拽过来让他也把上衣脱了,说铮下手不重,铄的鞭痕比你深,他都没吭一声。
“他当然不吭声。他做什么都不吭声。”梅宸铠乖乖把上衣脱了,他的鞭痕比铄的浅些,但分布面积更广。岄蘸了药膏给他揉时,他一边喊疼一边往岄怀里蹭,说这里疼,这里也疼,还有这里。岄按着他乱动的肩膀,梅宸铠把脸埋在岄胸口,闷闷地笑了。
这篇又名,“弟弟们又在作妖(from梅宸铮)(拿起鞭子,凭空抽出风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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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