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竹和兰桂满周岁那天,兰宅发生了一件小事。说小也不小——兰竹学会了走路。说大也不大——他只走了三步,第四步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然后哭得整条巷子的狗都跟着叫。
但这三步对于梅宸铠来说,不啻于亲眼见证了一场开天辟地。他当时正蹲在桂花树下,看到儿子摇摇晃晃地迈出第一脚,第二脚,第三脚。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兰竹捞起来举过头顶,扯开嗓子朝正厅里喊:“岄!二哥!大哥!他走了!他会走了!”兰竹被他举在半空中,眼泪还挂在脸上,就被他爹的狂喜吓得忘了哭。
梅宸铄从书房里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看到一半的案卷。梅宸铮从厨房里出来,围裙还没解,锅铲还握在手里。岄最后从后院走出来,怀里抱着刚睡醒的兰桂。他看了看被梅宸铠举得高高的兰竹,又看了看梅宸铠脸上那种比自己赢了比武还骄傲的表情,只说了四个字:“把他放下。”
梅宸铠把兰竹放下来,兰竹脚刚沾地,又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这次是朝着岄的方向。岄蹲下来,张开手臂,兰竹一头扎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爹爹”。
岄的身体僵了一瞬,兰竹上个月就会喊“爹”了,但喊的是单字,而且不分对象,对着梅宸铠喊爹,对着梅宸铄喊爹,对着梅宸铮也喊爹。今天是第一次,他清清楚楚地喊了“爹爹”,而且是冲着岄一个人。
岄把兰竹抱起来,站起来转身往正厅走,语气平淡地说了句该喂饭了。但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抱着孩子的手臂比平时更紧了些。
三胞胎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梅宸铠压低声音说“他刚才是哭了吧”,梅宸铄说“没哭,但差不多了”,梅宸铮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回厨房继续炒菜。
从那天起,兰宅的日常就变成了一部没有剧本、没有导演、但每天都在上演的轻喜剧。主演是两个牙牙学语的小毛头和四个性格迥异的“大人”——虽然其中三个在带孩子这件事上,经常表现得比孩子还像孩子。
兰竹是哥哥,比他妹妹早出生半盏茶的工夫。但这个时间差完全没有体现在体型上——兰竹比兰桂瘦小了一圈,胳膊腿细得像竹竿,脸小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叶宁每次来送东西都要把兰竹抱起来掂一掂,说竹哥儿你怎么不长肉,是不是你爹们又没好好喂你。梅宸铠在旁边很委屈,说喂了,每顿都喂,他自己不吃,吃两口就去追蝴蝶了。
兰竹确实不爱吃饭,他爱动。学会走路之后,他的活动范围从桂花树下的竹席迅速扩展到了整个兰宅。梅宸铠给他做了一只布老虎,他抱着玩了三天,第四天布老虎的耳朵就被他扯掉了一只。梅宸铠又给他做了一只木马,他骑了一天,第二天木马的尾巴就断了。
梅宸铠蹲在院子里修木马,修着修着忽然感慨说这孩子的破坏力随谁,岄在旁边翻了一页医典,头也不抬地说了句随你。梅宸铠想了想,无法反驳。
兰桂是妹妹,比哥哥沉了将近两斤。她不爱动,爱发呆。把她放在桂花树下,她能盯着树叶子看一整个下午。梅宸铮第一次发现这个的时候,以为她身体不舒服,把她抱去给岄诊脉。岄仔细诊了一遍,说她没事,只是在看树叶。梅宸铮不信,又去问梅宸铄。梅宸铄也仔细观察了一阵,得出结论:她确实是在看树叶。不仅看,还会在树叶被风吹动时微微眯起眼睛,表情和岄在竹山道观门口对着暮色出神时一模一样。
梅宸铮从此不再打扰她看树叶,但她看树叶时他会搬一把竹椅坐在她身后,安静地守着。
和兰竹一样,兰桂第一个会叫的也是“爹”——而且她分得很清楚。对着梅宸铮叫“爹”,对着梅宸铄也叫“爹”,对着梅宸铠还是叫“爹”,但她会用不同的声调和表情来区分。梅宸铄发现这个规律时,正在书房里批阅大理寺的案卷。兰桂爬到他脚边,拽着他的袍角站起来,仰头看着他,叫了一声“爹”。那声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等待的意味——她知道这个人一定会低头对她笑。
梅宸铄也确实低头对她笑了,然后把她抱起来放在膝头,一边批案卷一边给她念案卷上的字。念的都是什么人名地名罪名,但兰桂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伸出小手在纸上拍一下,留下一个油乎乎的手印。梅宸铄也不擦,第二天那些案卷送到大理寺,差役们看着上面的小手印面面相觑。
自从梅宸铄开始用案卷当识字课本,兰桂的词汇量迅速增长。她第二个会说的词不是“吃饭”,不是“睡觉”,而是“缉拿”。这件事的起因是梅宸铄某天在给兰竹和兰桂念一份通缉令,念到“缉拿归案”四个字时,兰桂忽然跟着重复了一遍——“缉拿”。口齿清晰,字正腔圆。梅宸铠在旁边听到,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二哥,你能不能念点正常的。”
梅宸铄想了想,第二天换了本诗集。兰桂听了两句就爬走了,自己爬到书案边把那摞案卷扒拉下来,翻到有“缉拿”的那一页,用小手指戳着那个词,又念了一遍。她喜欢这个词。从此这个组合成了兄妹俩的固定游戏——兰桂骑在梅宸铠脖子上,指着院子里跑远的兰竹,稚声稚气地喊一声“缉拿”,梅宸铠就扛着她大步追上去。
梅宸铮认为,孩子满周岁之后就应该开始练基本功了。他的理由很充分:他自己两岁扎马步,三岁练拳,四岁握刀,所以长大之后才能在战场上活着回来。岄听完他的理由,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两岁扎马步是因为你爹是北境军主帅,军营里没有别的娱乐。兰竹和兰桂不需要四岁握刀。
但梅宸铮还是开始教了。不是教刀——是教站桩。每天早晨卯时,他把两个孩子从摇篮里抱出来放在桂花树下,让他们光着脚踩在竹席上,然后蹲下来,用那双在北境握了十几年长刀的手,分别按住两个孩子的脚背,教他们怎么把重心沉下去。
兰桂站了片刻就坐下去了,兰竹站了片刻就跑了。梅宸铮把兰竹捉回来,兰竹再跑,他再捉。最后兰竹抱着他的小腿不撒手,仰头喊了一声“爹”。这一声“爹”把梅宸铮所有的教学计划都喊碎了。他抱着儿子在桂花树下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兰竹放在肩上骑着,绕着院子走了两圈,让他看院外白桦林里的鸟。
梅宸铠在厨房门口看到这一幕,用沾着面粉的手指捅了捅旁边的岄。岄正在揉面,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揉。铠笑道,“不是要练站桩吗,怎么变成骑马了。”
岄把面团翻了个面,撒了把干粉,语气平淡地说,“他每次都这样,嘴上说要严加管教,孩子一喊爹就缴械。”
梅宸铠嘿嘿笑了两声,“大哥以前在北境多凶啊,现在连孩子都管不住。”院子里梅宸铮正扛着兰竹走过桂花树下,兰竹揪着他的耳朵当缰绳,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走,在路过厨房窗口时朝里看了一眼,对着梅宸铠说,“你昨天把兰竹举过头顶举了八次,他今天早起说脖子酸。”梅宸铠的笑容凝固了,低头继续揉面。
梅宸铠是四个人中陪孩子玩得最多的,也是被岄管教得最多的。
去年冬天他给兰竹做了一把小木刀,刀柄上刻了云纹,尺寸只有他手掌那么大。兰竹喜欢得不得了,睡觉都要抱着。然后他用这把小木刀把兰桂的布老虎的头敲掉了。兰桂没有哭,只是抱着无头布老虎走到岄面前,把布老虎举起来给他看。
岄放下手里的医典,看了一眼布老虎,又看了一眼正躲在桂花树后探头探脑的兰竹。“竹哥儿,你自己过来。”
兰竹磨磨蹭蹭地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把木刀。
“刀是拿来敲布老虎的吗。”
兰竹摇摇头。
“那应该拿它做什么。”
兰竹想了想,举着木刀摆了个姿势——那是平时梅宸铠练刀时他偷看学来的起手式。
岄沉默了一瞬,然后把兰竹抱起来放在膝头。“刀不是玩具。想学刀可以,但要等你再大些。”
兰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把木刀放在岄手里。
岄把木刀收走了。收走之后,梅宸铠比兰竹还难过。他蹲在桂花树下,对着那只被敲掉头的布老虎唉声叹气。
“那把刀我刻了三个晚上 云纹还是找叶宁要的图样。”
岄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布老虎放在他手里。
“再刻一把,等他会用刀的时候再给他。”
兰桂三岁那年冬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岄站在廊下看雪景,看着在雪地里玩疯了的梅宸铠和兰竹父子两人,决定还是不出去了。他已经换上了最厚的冬衣,领口的盘扣系到最上面一颗,但寒气还是从袖口和领口的缝隙往里钻。
他的寒毒虽已解了,但体质到底受了二十多年的侵蚀,比常人更怕冷些。每年入冬后三胞胎都会格外紧张:梅宸铄提前备好了银霜炭和厚棉被,梅宸铮把正厅所有窗户重新裱了一遍窗纸,梅宸铠把他从北境带回来的厚氅翻出来挂在岄的床头。
岄觉得他们太大惊小怪,但也没有拒绝——他学会了接受好意,虽然接受时还是会微微垂下眼睫。
梅宸铠在院子里滚了一个巨大的雪球,说要堆一个雪人。他滚到一半,兰竹跑过来帮忙,结果一头撞在雪球上,整个脑袋都埋进了雪里。梅宸铠笑着把儿子从雪堆里拔出来,兰竹不哭,反而笑得咯咯响,抓起一把雪就往梅宸铠身上扔。父子俩在雪地里打起了雪仗。兰桂没有参与,而是蹲在廊下用小手指在积雪上画着什么。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然后抬头看向廊下。
“爹爹看。月亮。”
岄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圆圈确实有几分像满月。
“像月亮。但月亮旁边应该有星星。”
兰桂想了想,在圆圈旁边加了几点更小的手指印。
“星星。”
岄也蹲下来,用指尖在旁边画了一朵五瓣小花。
“这是桂花。”
兰桂认真地看了看,然后在那朵花旁边又画了一朵更小的。岄问这是谁,她说妹妹花。岄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头。
“对。妹妹花。”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是叶宁来送年货了。她背着一只大竹篓,里面装着新酿的桂花酒、新锻的小剪刀,还有一包竹山老药农捎来的野菊干花。韩林也来了,怀里抱着两把崭新的小木刀。
“新来的小师弟们一人做了一把。孝敬竹哥儿和桂姐儿。”
院子里的雪仗停了,兰竹和兰桂被梅宸铠一手一个抱到门口。叶宁蹲下来从竹篓里掏东西一样一样给他们看,说到小剪刀时兰桂眼睛亮了,兰竹则一把抓起木刀挥舞起来,差点又敲到兰桂的头,被岄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赵怀和莫欢是傍晚到的。他们每年正月初一都会来兰宅吃饭,今年也不例外。莫欢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新氅,领口镶了一圈灰鼠毛,衬得他气色格外好。他进门先摸了摸兰竹的头,又蹲下来端详兰桂画的雪中月亮。
“桂姐儿画画有天赋。改天送你一套画笔。”
赵怀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坛御酒和一只锦盒,和梅宸铄在正厅寒暄了几句,然后就在桂花树下坐下来帮忙剥蒜。他登基多年,剥蒜的手法还是很笨拙,蒜皮弄得满桌都是。莫欢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接过蒜瓣三两下剥好。
“你在御书房批折子行,在厨房打下手真不行。”
“是是是,你说得都对。”
年夜饭又是四个人一起做的。梅宸铮掌勺,梅宸铄切菜,梅宸铠烧火,岄依旧在旁边出言纠正梅宸铠添柴的手法和梅宸铄切菜的角度。
“每年过年你都嫌我添柴不对。”
“每年过年你都把柴添得太猛,锅底差点烧穿。我不说你,难道让兰竹来说。”
兰竹在厨房门口玩木刀,听到自己名字立刻抬起头,大声说。
“爹!我没烧锅!”
全家人都笑了,连梅宸铮都弯了一下嘴角。兰桂坐在正厅门槛上,手里拿着叶宁送的小剪刀在裁红纸,纸屑落了一地。莫欢端着茶盏坐在她旁边,用红纸剪了一只蝴蝶,放在她手心里。
“这叫蝴蝶。春天的时候会飞。”
兰桂低头看着那只纸蝴蝶,轻轻喊了一声。
“蝴蝶。”
赵怀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低声对莫欢说了句什么。莫欢耳根微红,没有回答,只是又剪了另一只纸蝴蝶放在赵怀手心里。
饭后爆竹声响彻了整条巷子。兰竹捂着耳朵躲在梅宸铮身后,又怕又忍不住探出头去看。兰桂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夜空中炸开的烟花。岄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扶着她的肩膀。梅宸铄和梅宸铠站在两侧,各自看着各自眼中的烟火。烟花散尽时,兰桂抬头问岄。
“明天还会响吗。”
“不会。一年只响一次。”
“那明年可以自己响吗。”
梅宸铠蹲下来。
“你拍手它就响。”
兰桂拍了拍手,声音很轻,但她笑了。那笑容和岄一模一样——很淡,但眼底有光。
夜深了,兰竹已经在梅宸铮怀里睡着了,小木刀还攥在手心里。兰桂也困了,靠在梅宸铄肩上,手里还捏着莫欢剪的那只纸蝴蝶。梅宸铠把院子里散落的爆竹碎屑扫干净,把被雪打湿的布老虎拿进屋里烘着。
岄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正厅窗纸上映出的灯火——梅宸铄在给兰桂盖被子,梅宸铮把兰竹放在摇篮里,动作轻得不像一个握刀的手。梅宸铠拿着烘干的布老虎,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放在兰桂枕边。
一年又一年。桂花树又长高了些,石缝间的野草又换了新的一茬,那块瓦片墓碑上的刻痕被雨水冲刷得越来越淡。但兰宅的灯笼每年除夕都会亮着,廊下的脚步声每年都会响起。兰竹和兰桂会在每年春天量身高,每年秋天摘桂花,每年冬天在雪地里打雪仗,每年除夕在爆竹声中捂着耳朵往父亲们怀里钻。
而岄会站在桂花树下,看着这所有的一切,手被身边的人握住——有时是梅宸铄,有时是梅宸铮,有时是梅宸铠,有时三个人一起。他不再需要算还能活多久,只需要算明年的桂花酒要酿多少坛,后年的春笋要留几篓给竹山的老药农,再后年的除夕夜赵怀和莫欢会不会又因为剥蒜的事在厨房里拌嘴。
这些账目比仇恨好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