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番外]

——春——

兰宅后院的桂花树在谷雨前后发了满树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晨光里微微透明,像是用最薄的翡翠磨成的薄片。树下那圈青石围栏是去年修宅子时梅宸铮亲手砌的,石块大小不一,缝隙里填了糯米浆拌的灰泥,过去快一年,石缝间竟冒出了几丛不知名的小草。

围栏旁立着那块被梅宸铠从旧土里挖出来的瓦片墓碑,糯米浆粘合的裂纹已经几乎看不见了,瓦片上歪歪扭扭的刻痕被雨水冲刷得比从前更淡了些。

岄在春分后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清晨去凌云阁之前,他会先在桂花树下坐一刻钟。有时端一盏茶,有时什么也不拿,只是坐在石凳上听白桦林里的鸟叫。梅宸铠说他这是在跟桂花树说话,岄否认了,但叶宁来送春笋时撞见过一次——先生蹲在树根旁,用手指轻轻拨开泥土,在看新发的根须有没有被虫蛀。动作很轻,像是在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把脉。

春笋是竹山的老药农托人捎来的,满满一竹篓,沾着山上的湿泥。岄把笋分成三份,一份留在兰宅,一份送到梅府给梅霆,一份让叶宁带回凌云阁。叶宁说先生您这分配方式像是在配药,岄说笋和药本来就是一个道理——该给谁就给谁,多了少了都不好。

春天的兰宅还有一个固定节目:修院墙。去年冬天的一场大雪把后院西北角的墙头压塌了一小块,梅宸铮说了好几次要修,一直拖到开春。不是懒,是他每次提起这事,岄都说同一句话。“不急。反正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可偷。”

后来燕七来蹭酒的次数多了,这墙就成了个笑话。“先生,这墙再不修,以后我都不好意思翻墙了。翻一面破墙,显不出我的轻功水平。”

梅宸铠听到这话,撸起袖子。“就你话多。”然后拉着大哥当天就把墙修好了。新砌的墙头比原来高了半尺。

“这下燕七翻起来更有挑战性了。”岄在旁边一边看他们砌墙一边喝茶,难得没有嫌弃。

暮春的某个傍晚,四个人难得都在兰宅。梅宸铄从大理寺回来得比平时早,官袍还没换就坐在桂花树下看书。梅宸铮在厨房里热早上剩的粥,锅盖掀开时白汽冒了一屋子。梅宸铠蹲在院子角落里给新栽的几株月季浇水,浇得太多,水从花盆底下漫了出来。岄走过去,把水瓢从他手里拿过来。

“你这是浇水,还是淹花。”

“都一样。”

“你再浇一盆,今晚就睡花盆旁边。”

他一边说着,一边蹲下来把花盆底下的水用干土掩好,手指按在泥土上的力度恰到好处,不松不紧,和他在凌云阁教叶宁拉风箱时一模一样。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石板地面上。

梅宸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前年春天在竹山道观里他蹲在野菊旁拔枯草的样子——那时候他的脊背绷得像一张弓,像是随时会把整个世界弹开。现在他蹲在月季花盆前,脊背是松的,肩线是柔和的,手指在泥土里按了又按,只是为了让一株月季活得更好。

——夏——

京城的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兰宅没有冰窖,梅宸铄从大理寺借了两只冰鉴放在正厅四角,冰块融化的速度还是赶不上气温攀升的速度。梅宸铠热得受不了,从镖局搬回来一只大水缸放在桂花树下,每天下午打满井水泡着。泡了一会儿又跳出来说太冰了。

岄端着药碗经过,“水和体温相差太大容易风寒。”

梅宸铠一愣,“那你怎么不早说。”

岄瞪了他一眼,“我说了你听吗。”然后把手里那碗安胎药一饮而尽,把空碗放在石桌上,在桂花树下的竹席上侧躺下来闭目养神。腹部的弧度隔着薄薄的夏衫能看出一个柔和的圆润轮廓,月白色的夏衫被汗浸得微潮,隐约透出背后几朵淡绯色的花瓣。

梅宸铠把水瓢放在缸沿上,**地走到竹席边蹲下来。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把手掌覆在岄的腹部,掌心的温度比岄的皮肤略低,带着井水的凉意。岄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嘴角弯了一下。“他今天踢了好几次。”

“真的?”梅宸铠的眼睛亮了,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圆润的弧度,像是在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掌心下传来一下极轻极微的搏动,不是心跳,是胎动——很小很小的脚丫子在羊水里轻轻蹬了一下。

铠激动得差点叫出声,又怕吵到岄,硬是把那声欢呼憋成了闷闷的傻笑。“...嘿嘿,他踢我了。”

岄嗯了一声,“刚才那下是嫌你手太凉。”

梅宸铠立刻把手抽回来往自己胳肢窝里焐,“那我焐热了再放上来行不行?”

岄叹了一口气,又笑了笑,睁开眼睛看着他,伸手把他**的头发往旁边拨了一下,“今天先记账,太热了。”梅宸铠没听懂,但岄让他记账他就记账,反正岄说什么都是对的。

傍晚下了一场雷阵雨,雨点砸在桂花树叶上噼里啪啦响。雨停后院子里凉快了不少,石板上积了几汪浅浅的雨水,映着天边刚露出来的晚霞。梅宸铄把竹席搬到院子中央,四个人坐在上面吃晚饭。

晚饭是凉拌面和酱牛肉,梅宸铮做的——他夏天不做热菜,因为岄怀孕后怕热,闻到油烟味就反胃。他把面端上竹席时岄看了看碗里的分量,把自己的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太多了。”

梅宸铮又推回来,“不多,你今天只吃了早饭。”

岄没有再推让,拿起筷子慢慢地把面吃完了。

吃完饭梅宸铠自告奋勇去洗碗,结果打碎了一只粗陶碟子,碎片溅了一地。他蹲在石板上捡碎片,岄站在旁边用灯照着,指挥他捡干净,“少一片都不行,以后孩子满地爬的时候扎到脚。”

梅宸铠听到“孩子”两个字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捡完碎片用扫帚把整个院子扫了一遍,扫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夜里暑气渐散,四个人在桂花树下纳凉。梅宸铄点了艾草驱蚊,淡淡的药香混着桂花树叶的清苦弥漫在晚风里。梅宸铮用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扇出的风不大,却恰好能把凉意送到岄身上。梅宸铠躺在竹席最外侧,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

岄坐在竹席中间,左手搭在腹上,右手拿着一卷医典,就着廊下的灯笼光慢慢地翻。他读到其中一页停下来,把那一页的方子指给梅宸铄看——一种用桂花根须做引子的安胎方子。

梅宸铄凑过来看了一会儿,说这方子太医院也有类似记载,不过用的是普通桂花,京城北山桂花的药性要更温些。两人就着灯笼的微光讨论了一会儿药性,最后决定明天托人去北山挖几根桂花根须回来试试。

梅宸铮在旁边听着,没有参与讨论,但第二天天刚亮他就从马厩里牵出了马。

岄懒懒的问,“这么早,要去哪儿?”

梅宸铮道,“北山路远,我去采桂树根。”

岄靠在门框上看了看天色,“现在才卯时,北山不会跑。”

梅宸铮已经翻身上了马,“只有一天休沐,早去早回。”他的脸在晨光里分外柔和。“晚上回家做饭,看你喝药。”

——秋——

入秋后岄的产期越来越近,三胞胎的紧张程度与日俱增。梅宸铄把太医院的产科医典翻了好几遍,梅宸铮把北境军医中据说给双性人接过生的老军医从老家请到了京城,梅宸铠把兰宅所有门槛都拆了——他说怕岄绊倒。

岄看着没有门槛的正厅门框沉默了片刻,说你拆了门槛冬天灌冷风进来怎么办,梅宸铠一拍脑门又连夜装了回去,装得歪歪扭扭,最后还是梅宸铮重新拆了再装了一遍。

中秋节是四个人一起过的。莫欢前一天差人送来两坛贡酒和一只锦盒,锦盒里是两件小衣裳——一件嫩黄的,一件淡绿的,都是最软的棉布做的。莫欢在信里写,黄色是男孩子的,绿色是女孩子的,一男一女正好。岄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对着那两件小衣裳坐了很久。梅宸铠凑过来拿起那件淡绿的小衣裳,在手掌上比了比,笑嘻嘻的,“这还没我手大。”

中秋夜,四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吃月饼。岄不能喝酒,以茶代酒,和他们碰了杯。月亮很圆,桂花树开了满树繁花,米粒大小的金黄色花朵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香气浓得像是把整个秋天都泡在了蜜里。

梅宸铠多喝了两杯桂花酒,拉着大哥非要比赛谁知道的江湖趣事多。梅宸铮面无表情地说了一桩,他说了两桩,然后他觉得大哥说得不对,又补充了两桩。岄在旁边听着,觉得口渴,端起茶杯发现空了,正要起身,梅宸铄已经站起来说我给你续。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件薄氅披在他肩上,说夜里凉了。

岄拢了拢薄氅,仰头看着桂花树满枝的繁花。这棵树从竹山移栽过来时枝干枯黑,树皮开裂,他以为它活不了。后来它在凌云阁发了芽,又在兰宅开了花,如今满树金黄,香气飘过院墙,连巷口卖馄饨的老头都知道兰宅的桂花今年开得最好。

岄把手覆在腹上,隔着薄氅,掌心下是一个正在轻轻蠕动的、即将来到人世的小生命。梅宸铄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梅宸铠的手也覆上来,梅宸铮从后面伸过来把三个人的手一把捂住。

桂花在夜风中簌簌而落,落在四个人的手背上,落在石桌上没喝完的酒里。

——冬——

产期在霜降后第七日,那天从凌晨开始下雪,到天亮时整座京城都白了。岄在产房里待了整整一天,梅宸铄在门外把医典又翻了好几遍,梅宸铮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把新铺的青石板踩出了两道浅痕,梅宸铠蹲在产房门口谁跟他说话都听不见。

傍晚雪停了,一声嘹亮的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然后是第二声,比第一声更细更软,像是小猫在叫。门开了,稳婆一手一个抱着两个孩子走出来,满脸喜气地说恭喜三位老爷,是龙凤胎,大人孩子都平安。

梅宸铠噌地站起来冲进了产房。梅宸铄站在门口,问了稳婆三遍确认大人平安之后,才走进产房。梅宸铮最后一个进去,进去时手里还攥着那只从北境带回来的旧水囊,手指紧绷。

产房里,岄靠在床头,脸色苍白,额发被汗水浸得湿透。他怀里抱着两个孩子——一个裹在嫩黄的襁褓里,一个裹在淡绿的襁褓里。两个襁褓都是莫欢送的,洗过晒过,有淡淡的皂角香。

梅宸铠跪在床沿,低头看着那两个皱巴巴的小脸,嘴张了好几次都没说出话来。梅宸铄在床沿坐下,把岄额前的湿发拨开,手指微微发颤。梅宸铮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襁褓里两个安静的小生命,把那只陪了他半辈子的旧水囊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名字想好了吗?”岄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梅宸铄和梅宸铮同时看向梅宸铠。梅宸铠愣了一下,指着自己,“我,我吗?让我取?”

梅宸铄摇头淡笑,“在桂花和竹山里各挑一个字吧。”

梅宸铮低头看着两个襁褓,想了很久,“哥哥叫兰竹,妹妹叫兰桂。”

岄问,“为什么姓兰?”

三胞胎异口同声说了句“因为你是兰家的人”。岄低下头把脸埋在襁褓边缘,过了很久才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微微笑了一下。

冬至那天,兰宅正厅里生了炭火,暖烘烘的。桂花树已经落尽了叶子,枝头压着几团白雪。廊下的灯笼在暮色中轻轻摇晃,正厅窗纸上映着四个人的影子——一个在抱着孩子喂奶,一个在翻书查育儿方子,一个在往炭盆里加炭,一个在拨弄挂在房梁上逗孩子的布老虎。

布老虎是梅宸铠做的,一只耳朵大一只耳朵小,歪歪扭扭的,但兰竹特别喜欢,每次看到都会咯咯笑。兰桂不爱笑,但她的眼睛很像岄,琥珀色的瞳仁在炭火光中映出小小的光斑。

年夜饭是四个人一起做的,梅宸铮掌勺,梅宸铄切菜,梅宸铠烧火。岄只在灶台旁看着他们,偶尔出言纠正梅宸铠添柴的手法和梅宸铄切葱的角度。叶宁送来一坛新酿的桂花酒,阿九送来一套手抄的育儿医方。莫欢来坐了半个时辰,和岄一人抱一个孩子喂了米汤,喂完把两只金丝楠木做的不倒翁放在供台上,说这是给两个孩子的满月礼。

夜深了,宾客散尽。两个孩子睡在正厅的摇篮里,呼吸平稳。岄站在桂花树下,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落在他的肩头,很快就被体温融化了。梅宸铄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梅宸铮也走过来,梅宸铠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拎着四只粗陶杯和一壶温好的桂花酒。他给每人倒了一杯,四个人在桂花树下碰了杯。酒很热,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来年春天这棵树还会发芽,秋天还会开花。孩子会长大,兰宅的院墙也许会再被雪压塌,粗陶杯也许会再被打碎几只,但那又怎样呢。反正院墙修好了还会塌,杯子碎了还有新的,而他们四个人会一直在这里,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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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胞胎与妖刀美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