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浮线纹蝶的情报在清明前一日送到了凌云阁。情报是莫欢亲自送的,他骑了一匹灰马,马蹄还没停稳人已经翻身下来,衣摆带风地走进了凌云阁正厅。叶宁正在擦刀架,看见他进门刚要喊“莫老板好”,被他摆了摆手打断。

“韦秋有消息了?”岄从锻刀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炭灰。

“对,他现在在洛城城西的一个小镇,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对外挂的是绣坊招牌,实际上从不接生意。”莫欢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放在桌上,上面画着简要的地形图,“韦秋每三天换一次落脚点,今晚是他待在那里的第二夜。如果不出意外,明天天亮之前他会转移到下一个地方,今晚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莫欢抿了口茶,“他身边有四个护卫,都是江湖上拿钱办事的散人,武功不算顶尖,但个个不要命——韦秋给他们喂了混了秘药的断肠草根须,成瘾之后只能靠他供药,所以对他死心塌地。韦秋本人不会武功,但他身上藏了一种极厉害的药粉,叫‘蚀骨香’。这种药粉遇风即化,吸入后会腐蚀呼吸道,让人在三息之内失去行动能力。当年他就是用这种东西控制了春棠苑里不听话的人,让他们既逃不掉也死不了。”

岄用布擦掉手上的炭灰,拿起地形图仔细看了一遍。“绣坊的格局是前店后宅,后面有没有暗门?”

“有。通往后巷的暗门藏在厨房的灶台后面。浮线纹蝶的人已经盯了三天,确认暗门的位置和开启方式。”

“好。洛城从京城出发,快马加鞭只需要半日,我们今晚就可以动手。四个人守前后门,两个人跟我从正门进去。”他抬头看了莫欢一眼,“你回醉月楼等消息。”

“我不去。”莫欢微微一笑,“但有人去。梅宸铠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岄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他走到院门口,发现梅宸铠靠在外墙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秆,斩岳扛在肩上,正跟叶宁斗嘴。叶宁说三爷你怎么又来了,他说我怎么不能来,我又不是来蹭饭的——今天是来办正事的。看见岄出来,他把草秆吐掉,咧嘴一笑:“浮线纹蝶的人跟我说了。今晚抓韦秋,我跟你一起去。”

“你镖局没事?”

“镖局有副手。韦秋是墨风案最后一个在逃的主犯,也是害你全家的凶手之一。这么大的事,我不去谁去?”他说这话时语气理所当然,没有半分犹豫,说完又正了正神色,认认真真地加了一句,“我不抢你仇人。韦秋最后一刀归你。”

岄看着他,沉默了一息。“随你。走吧。”

夜色中的小巷安静得只剩下几声犬吠,绣坊的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岄和梅宸铠无声地靠近正门,身后是四个浮线纹蝶的暗哨,后巷有梅宸铠事先调来的镖局好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梅宸铠握紧斩岳堵在正门口,岄绕到后巷守在暗门外的阴影里。

信号是一声夜枭的低鸣。岄无声地从暗门潜入绣坊后院,赤练在他手中泛着幽蓝的微光。几个护卫听到动静从厢房里冲出来,被岄用刀背一一敲晕。他穿过厨房、正厅、回廊,在一间亮着灯的厢房门口停下来。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瓷器碰撞的轻响。

他推开门,看到一个青衫老者坐在灯下,正用镊子夹着一小撮断肠草根须往茶盏里放。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不多但皮肤松弛,眼袋很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图谱,纸页上画满了人体经络和花卉图案。窗台上搁着一只打开的锦盒,里面码着几排金针和一卷银丝——那是袁三秋当年刺绣的工具。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的人,手顿了一下,然后把镊子放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接待一位等候已久的客人。

“你就是兰岄。”他的声音很平淡,不是疑问,是确认,“长得像你母亲。比画像上瘦些。”

“你就是韦秋。”岄将赤练横在身前,“或者说袁三秋。二十多年前江南袁家的最后一个传人。”

青衫老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名字不过是代号。叫袁三秋的时候我是绣匠,叫韦秋的时候我是商人。你背后那幅百花图,是我集袁家针法之大成,是我这辈子最满意的作品。崔九的手艺虽粗,但针法是我手把手教的。每一朵花的针刺深度我都亲自验过。”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像是在谈论一幅挂在画廊里的得意之作。

“你灭了我满门,参与害死了我的家人,把我送进春棠苑,就为了这幅图?”岄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残忍。

“不止。”袁三秋把茶盏放下,“兰庭之掌握了我和墨风的交易记录,他一旦上奏弹劾,整个利益链都会暴露。杀他是墨风的决定,把你留下是我的主意。我需要一个双性体质的人来试验百花图——百花的药性极强,寻常经脉承受不住,只有你这副介于阴阳之间的身体才能承受热毒与寒毒的共存。”

他痴狂地笑了笑,“刺青只是外在,真正的目的在于以百花的针刺通络之术治病救人,我要看看这幅图到底能不能在一个活人身上成功。只是百花图的治疗图谱缺少了最关键的一页针法,我当年从我祖父手里得到它不久就被人夺去,找了二十多年也没找到,所以这幅图在你背上,至今只是烙印,不是解药。”

“你把我当试验品。”

“不。”袁三秋微微一笑,那笑意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对艺术的纯粹狂热,“我把你当作最完美的作品。二十多年来我一直远远看着你,你在竹山学艺,在京城杀人,在北境救人——每一桩我都知道。我甚至去过醉月楼听你弹琵琶。你在台上弹那支《梅花三弄》时,背后的百花图在黑夜里盛开,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你是我的杰作。我不会让任何人毁掉你。琼图那次想杀你,是我暗中派人把他引开的。”

岄的手指在赤练刀柄上收紧。他忽然想通了很多事——琼图在狼牙谷原本布下了更致命的陷阱,却临时撤走了一半人手;月见黑在全城搜捕妖刀时几次和他擦肩而过,却都莫名其妙地转向了别处;当年竹山七鬼能从春棠苑赎出他,崔九本可以拒绝,却意外地没有阻拦。那些在他生命中被反复定义为“侥幸”的瞬间,全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所以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岄问。

“我老了。”袁三秋把手中的茶盏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泛黄的图谱上,“这大半辈子我用尽了各种手段去寻找百花图最关键的那一页针法——就是能完成背上那最后一朵小花的那一针,却始终找不到。我一生追求艺术,但艺术要传承。你是唯一能延续这幅图的人,将来你若能找到那一页,把百花图完成,我毕生所求也就无憾了。”

“你知道那一页在谁手里吗?”

袁三秋沉默了一会儿。“当年离开江南时,我身边有一个学徒,从小被我用药喂养,体质特异,能承受各种针刺和药性试验。我把他当药人,用他的身体测试百花图的针刺穴位。后来他逃了,带走了图谱中最关键的那一页——就是有最后一朵小花的那一页。我追了他十几年,只知道他在江湖上隐姓埋名,但始终没有找到。”他把茶盏放下,“我这一生做了很多恶。但我从不后悔。如果你要报仇,我给你。”

他解开衣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他的胸口有一道旧伤,从锁骨延伸到肋骨,已经愈合了但疤痕狰狞,伤疤边缘还有陈年的针眼。他说这道伤是当年那个药人学徒逃走时给他留下的——他平生唯一一次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来吧。捅这里。”他说。

岄握着赤练的手指节泛白。他等了二十多年,等的就是亲手杀了毁他一生的仇人。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面前,敞开衣襟,露出心脏的位置,他只需要一刀就能了结了他。但他看着袁三秋——这个曾经在绣样上画出上百种花卉图谱的手,此刻正平稳地端着一盏断肠草茶。他根本不怕死,甚至死也在他的计划之内,他怕的是那页失落的图谱再也没有人能找到,这才决定借岄和浮线纹蝶的东风。

“……当年那个学徒,叫什么名字?”岄问。

“没有名字。进绣坊的孩子都不配有自己的名字。我只叫他阿九,因为他是第九个学徒。前面的八个都死在了针刺实验里,只有他活下来了。”

岄沉默了很久,然后松开赤练的刀柄,拿起桌上那本泛黄的图谱,翻了一遍。图谱记录了他背后百花图所有已知的针刺穴位和解法,唯独在最后一页留下一片空白——那是阿九带走的那一页。他把图谱合上,收进怀里。

“我不杀你。你要赎罪,就把图谱所有研究公之于众,交给太医院去验证真伪。你这一生毁了多少孩子,就用这些药方和针法救多少人。”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另外,阿九我会去找。”

袁三秋坐在灯下,看着门口那个背着旧刀的背影,忽然仰头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疲惫,像是积攒了半辈子的什么东西终于在这一刻从肩头卸了下来。

岄走出正厅,穿过前院。推开绣坊前门时他看见梅宸铠正百无聊赖地蹲在门口的石墩上玩着一根狗尾巴草,听到门响立刻站起来,正要开口问,忽然发现岄的脸色不对劲——岄的脸色是白的,眼眶微红,但眼神却很亮,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远处的灯火。

“岄?抓到没有?”

“在里面。他投降了,让人把他押回大理寺。”岄沿着小巷往外走。梅宸铠对暗哨打了个手势——把人看好,然后快步跟上去和他并肩走着,走了几步忽然说:“你没杀他。”

“嗯。”

“他那颗脑袋你等了二十多年。”

“我知道。”

“但你还是没杀他,是因为他说的那件事?”

岄停下脚步,转头看了梅宸铠一眼。他忽然意识到梅宸铠刚才其实一直蹲在门口,透过虚掩的门缝把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听完了全程,却没有冲进去干扰,只是安静地蹲在外面守着。这个人平时话最多、最冲动,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守住了分寸。

“岄。”梅宸铠把狗尾巴草扔在地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他说你背上那朵花还缺一页针法。你放心,不管那页纸在哪,我们帮你找。找不到我就陪你一辈子——不是,找到了也陪你一辈子。”他意识到后半句冲撞了出口,抓了抓后脑勺。

岄看着梅宸铠认真的样子,没有接话,只是把赤练收回腰间,沿着小巷继续往前走。月牙悬在巷口,他忽然放慢了脚步,等着身后那个大大咧咧的脚步声跟上来。那个从春棠苑开始纠缠他的噩梦,今夜终于亲手画上了句号。而他没有用一刀封喉来结束它。

以前岄觉得不杀不足以解恨的事,今天轻轻放下了,放下了才发现手里终于有空隙去拿别的东西——比如衣袍,比如信,比如磨刀石,比如几双想拉了很久却不敢伸出去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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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胞胎与妖刀美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