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2 章

岄在江南逗留了数日,沿着袁三秋手记中提到的线索,又找到了两处袁家旧宅的遗址。一处已经改建成米行,另一处塌得只剩半面墙,他在废墟里翻了整整一天,除了几片残破的绣样残片,再无所获。

袁三秋在二十多年前就把所有关于百花图的原始图谱销毁了,只留下手记中那些语焉不详的描述——百花图的每一朵花对应一个穴位,纹身的针刺深度和针法在祖传图谱中有详细记载,但图谱本身的下落,手记中没有提。

岄把绣样残片用油纸包好收进怀里,在米行对面的茶棚里坐了很久。线索到这里就断了。袁三秋销声匿迹二十多年,是死是活无人知晓。他手里那份祖传图谱,也许早就和袁家祖宅一起化为了灰烬,但手记上那句“此图若成,可治百毒”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是没有希望,是希望就在眼前,却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

几日后他启程回京,抵达京城西郊时,凌云阁的锻刀炉依旧烧得正旺,隔着白桦林就能看见那缕袅袅升起的青烟。他把黑马拴在老地方,推开院门,叶宁正在练功场上教一个新来的小师弟基本步法,看见他进门,刀差点脱手,喊了一声“先生回来了”,声音又尖又亮,震得院子里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刘云舟从正厅迎出来,接过他肩上的包袱,说梅家三兄弟来过好几次,梅三爷几乎每天都来问先生回来了没有。岄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只是问最近有没有莫欢的信。刘云舟说有,昨天刚到,在他书案上。

岄走进正厅,拆开莫欢的信。信是三天前写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清秀工整——“五皇子的人查到了袁三秋的下落。此人没有死,当年离开江南之后隐姓埋名,一直在京城附近的城镇活动,具体位置浮线纹蝶尚在确认,预计七日内会有结果。”信的末尾加了一句私人的话:“另外,梅宸铠昨天来找我,在我茶室里坐了小半个时辰,什么也没说,就是坐着。他瘦了不少。你要是再不回来,我茶室的茶叶都要被他蹭完了。”

岄把信纸折好放进袖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袖口那块颜色略深的补丁。他走到练功场,在石墩上坐下来,叫叶宁过来,让她把最近新锻的刀拿来看看。叶宁把刀捧过来,一柄一柄排在石桌上,逐一报着火候和淬火水温。岄一柄一柄地看,指出第三柄的淬火水温偏高了半成,让她下次把水缸放在阴凉处晾一晾再用。

然后岄又叫来几个新弟子,考较了刀法基本步法,一一指点几处错误,纠正时没有亲自示范,只是用语言描述——叶宁注意到先生这次远行前,纠正刀法时能避开肢体接触就避开,实在需要触碰也会用刀鞘代替手指。但这一次,她总觉得先生回避时微微顿了一下,像在迟疑。

傍晚,岄让叶宁去一趟梅府,是去送凌云阁新锻的三柄刀——一柄送给梅宸铮,一柄给梅宸铄,一柄给梅宸铠。这三柄刀是他腊月前就画好的图纸,柄上刻了云纹,是叶宁花了三个多月锻成的。叶宁抱着三柄刀出门时,岄忽然叫住她:“跟他们说,刀是凌云阁送的谢礼,谢他们这阵子对凌云阁的照顾。不是别的。”

“不是别的什么?”

“……送你的刀。别多问。”

叶宁眨了眨眼睛,转身跑了。岄看着她的背影,发现自己在说谎,那三柄刀是他亲手画的图纸,每一柄的尺寸和重量都根据握刀人的手型设计,叶宁只是照着锻的。但他就是没办法说实话,他习惯了用最远的方式做最近的事。

叶宁抱着刀走后不久,梅宸铄就来了。他穿着官袍,显然是从大理寺下衙没多久直接赶来的,靴子上还沾着衙门前的泥。他站在凌云阁院门口,问门内的弟子兰先生在不在,声音克制而平稳,像是在问一个公事公办的寻常问题。叶宁在门口撞见他,小声说先生在练功场。

梅宸铄穿过院子,在练功场边的石阶上远远停住。岄正坐在石墩上,用软布擦着旧刀。两人隔着小半个练功场对视了一眼——他的官袍袖口有一小块墨渍,想来是批公文时沾上的,这几个月大概又没好好睡觉,眉间的温润还在,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灰。

“梅大人。”岄先开了口,语气恭敬如常,却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

“先生一路辛苦。”梅宸铄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刀收到了。按我的手型做的,柄上刻了云纹,和叶宁刀鞘上的那种一样。谢谢先生。”

“刀是叶宁锻的。”

“但图纸是你画的。”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两人之间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他有很多话想说——中秋那夜回去之后他在书房里坐了整夜,把十年前所有能翻到的旧档都翻出来看了一遍,把梅宸生前写的最后一封家书反复读了又读。但他知道这些话不是现在说的,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才能结痂。

“梅大人还有公务?”

“有。马上走。”梅宸铄退后一步,拱了拱手,“我来,只是想当面谢先生。梅某身为兄长,很多时候对弟弟关心不够,中秋的事让先生见笑了。以后那些场合——不会再有。”

他说完转身往院门外走。岄看着他走到院门口时,忽然从石墩上站起来。

“梅宸铄。”

梅宸铄猛得停住脚步。岄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沉默了很久。他原本想说“抱歉”,但说不出口。他原本想说“那夜的话是我不对”,但也说不出口。

“……赤箭草收到没有?我在竹山采了一些,让叶宁包好送过去。你长期熬夜,赤箭草泡茶能疏肝理气,比参汤管用。”

梅宸铄转过身,看着岄——岄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旧刀的刀鞘边缘。他没有说“你面色好了些”,也没有说“我很想你”,只是微微一笑。

“还没收到。收到了我泡来喝。”他再次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凌云阁大门。

第二天傍晚,梅宸铠来了。他背了一篓从竹山带回来的春笋,说是老药农托他带给岄先生,说先生小时候爱吃笋。他把竹篓往练功场一放,挠了挠后脑勺。

“中秋那天是我不该在那么多人面前跟你吵,我这人嘴笨,一生气就乱说话。”

岄把笋从竹篓里拿出来,挑了几根嫩的递给叶宁,让她晚上煮笋汤,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梅宸铠愣了一下,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岄继续冷着脸的准备,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句从未有过的自我剖白。

“我那天说的话,尤其是最后那句——不是真心的。不是因为梅宸比你们好,是因为我怕。怕你们和他一样好,怕自己会——”

“会什么?”

“……会放不下。”岄把最后一把笋放在石桌上,转身往屋里走。梅宸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心酸,还有一点说不出的傻气。

梅宸铮到得最迟。他在三人中永远最沉默,也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那天傍晚策马从军营出来,在城西土路上远远停住,看着凌云阁的方向。他没有进院子,只是把一包东西交给门口扫地的小弟子,让他转交岄先生。岄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磨刀石,石质细腻,在北境的山溪里冲刷过好几年,磨出来的刀刃能吹毛断发。布包里还有一张纸条,纸上只有两个字:“赔你。”

岄把磨刀石放在旧刀旁边,在床边坐了许久。然后他铺开纸笔,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不用赔。”他把信封好,没有写收信人名字,只是托叶宁送到军营。他知道梅宸铮不会回信,但他也知道那个人会把这句话看很多遍。

莫欢又来了,这次没有爬墙,是从正门大大方方走进来的。叶宁认得他,一路小跑引路,嘴里喊着“莫老板好”,顺手把练功场上的刀架往旁边挪了挪,怕挡了贵客的路。莫欢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新衫,领口袖口绣着暗纹,一看就是用心打扮过的。岄正蹲在锻刀炉旁检查风口,看见他这副模样,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灰,心里已经有了数。

“韦秋的藏身之处,就猜到一个大概的方向。这人极狡猾,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睡两夜。不过浮线纹蝶找到了他手底下一个负责采买的仆人,那人每三天去城东药铺抓一次药,抓的是同一种——断肠草的根须,剂量很小,长期服用会上瘾,但也能止痛,是治陈年旧伤才用的药。”莫欢说到这里停了停,“顺着这条线,我在查他每三天落脚的范围。最迟再过一两天,就能把他堵在窝里。”

岄静静地听着,目光从锻刀炉的炉口转向莫欢的脸,忽然开口:“莫欢,你今天穿这么好看,不只是来跟我说韦秋的吧。”

莫欢被说中了心事,耳根微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今天是五皇子的生辰,往年都在宫里过,今年不知怎么,皇上准他出宫。大概是太累了,每天批折子批到深夜,皇上心疼,让他休一日。殿下问能不能去我那里坐坐,就两个人,喝杯茶。”莫欢说着说着自己笑了,带着点无奈和不好意思,“岄,这算不算君命难违?”

“算。去吧。把五皇子送你的那只秘色瓷茶盏拿出来用,别总藏在枕头下面。放久了茶垢都洗不掉了。”

莫欢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那只茶盏放在我枕头下面?”

岄没有回答,只是推了推他的肩膀,把他往院门口送了几步。莫欢走了几步又回头,表情忽然认真起来:“你呢?你的茶盏打算什么时候拿出来用?”

“我没有茶盏。”

“你有。三只。每一只都温着呢。”

岄站在锻刀炉前,没有回答。莫欢也不追问,转身出了院门,藕荷色的衣摆在春风里轻轻飘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白桦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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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胞胎与妖刀美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