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境回京后,日子忽然变得很安静。墨风残党被一网打尽,佟九在狱中供出了所有同党,金刀门树倒猢狲散,凌云阁的祖产保住了,叶宁的锻刀炉再也没有熄过。
岄没有回竹山,在掌门的正式聘请下做了凌云阁的客座长老,每日在锻刀房和练功场之间往返,教弟子们刀法和医术。他依旧住在城西那家小客栈里,依旧穿着那件袖口打着补丁的旧道袍,依旧对人自称“草民”。但梅宸铠隔三差五来凌云阁找他时,他已经不再刻意回避。偶尔梅宸铄来送大理寺的文书,他也会留人喝一盏茶。
一切看似都在变好。伤口似乎在愈合,裂痕似乎在弥合。
八月初,梅宸铄升任刑部侍郎,仍兼大理寺卿。朝堂上对此并无异议——扳倒墨风、清查余党、平反冤案,他的资历和功绩早已超出了大理寺卿的品级。升官的当日他站在宫门外等着坐轿回府,梅宸铠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挂鞭炮在梅府门口噼里啪啦放了起来。
岄没有去梅府道贺,但第二天梅宸铄来凌云阁时,发现锻刀房的供台上多了一只小小的粗陶花瓶,瓶里插着两枝新折的桂花——竹山那棵活着的桂花树今年秋天竟然开了花,叶宁从竹山回京时特意带回来给他的。岄什么都没说,梅宸铄也什么都没问,只是临走时对着那瓶桂花多看了两眼。
月中,北境传来军报:突厥人退了。梅宸铮的奏报上写得简明扼要:突厥内乱,无力南侵,北境防线稳固,末将请旨回京常驻。皇上准了。消息传到京城那天,梅宸铠高兴得翻了个跟头,差点把梅府正厅的花瓶撞倒。岄在凌云阁听叶宁叽叽喳喳地转述时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极快,像是竹林里忽然漏进来的一线月光。
梅霆就是在这样一片祥和的气氛中宣布要办中秋宴的。这位北军统帅平日里不喜应酬,极少在府中设宴。但今年不一样——墨风倒了,突厥退了,三个儿子各有建树,他难得在京中长住,便想着趁中秋佳节请些族中亲眷和朝中同僚来府中聚一聚。
“把岄先生也请来。”梅霆在饭桌上发了话,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在北境救过北境军的士兵,在京城帮过凌云阁,墨风案中出过大力。是梅家的恩人,也是梅家的朋友。中秋宴他该来。”
梅宸铠二话不说就跑去了凌云阁,气喘吁吁地把消息传给岄。岄正在练功场上教叶宁刀法的基本步法,闻言微微一愣:“梅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梅府中秋宴是家宴,我是外人,不便叨扰。”
“什么外人!”梅宸铠急了,“我爹说了,你是梅家的恩人和朋友。恩人加朋友,怎么能不去?而且大哥马上要回京了,你总得给他接风吧?”
岄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头。他告诉自己这是给梅将军面子,是因为梅宸铮回京需要接风,是因为不想让梅宸铠失望。他把所有理由都找遍了,唯独不肯对自己承认——他也想去看看那个人从北境回来瘦了没有。
中秋宴设在梅府正厅和后花园,满打满算摆了十几桌。正厅里坐的是梅霆的至交同僚和族中长辈,后花园里坐的是年轻一辈。岄到的时候梅宸铠在门口等他,手里捏着两盏刚点的灯笼,一盏塞进岄手里,一盏自己提着。“来来来,我先带你去见大哥,他今天下午刚到家,还在后院换衣服。我觉得他瘦了,他说没瘦,你看看就知道了。”
岄被他拽着往后院走,手中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后院的月门里,梅宸铮正从厢房中走出来。他没有穿盔甲,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长发用一根皮绳束在脑后。北境的风沙在他脸上添了几道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是岄记忆中的样子——沉静、坚毅、像北境的山脊。两人在月门下打了个照面,岄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句“梅将军一路辛苦”忽然说不出口了。
“到了?”梅宸铮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是那种简短的分量,“京城的风真热。”
“北境的风本来就大。”岄的声音比预想中更轻,“你右肩的旧伤,没有复发吧?”
“没有。”梅宸铮顿了顿,“药酒一直用。”
梅宸铠在旁边举着两盏灯笼左看右看,觉得自己应该在这里,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最后选择把手里的灯笼塞给大哥一盏。“你们俩先聊,我去门口接二哥,他也该从衙门回来了。”说完一溜烟跑了。
两人并肩穿过月门,往前厅走去。谁都没有说话,但脚步不约而同地放慢了半拍,像是在默契地延长这一段短短的同路。
前厅里灯火通明,宾客满座。岄在靠近后花园侧门的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梅宸铠事先帮他挑的,不太显眼,但恰好能看到整个厅堂。他坐下来,把旧刀靠在椅腿旁,端了一盏茶慢慢地喝,尽量让自己显得像个普通的客人。
但他不可能普通。那张过于漂亮的脸和腰间缠着的银白丝绦让周围的宾客频频侧目,几个族中的年轻子弟认出了他的身份,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起来——“那就是妖刀?”“听说他在北境救过少将军”“竹山七鬼的关门弟子,连墨风都斗不过他”。岄放下茶盏,把领口往中间拉了拉像是要把胸口的红点遮得更严,微微垂下眼睫,只当没听见。
梅霆在主桌落座后,岄隔着几张桌子看到了几个不寻常的身影——主桌旁边那一桌,坐着梅家族中的几位长辈,其中有一个须发皆白、穿文官补服的老者,是梅家的族老梅博,曾任翰林院侍读学士,在族中以“诗书传家”自居。梅博身边还坐着一个眉目和善的中年妇人和几个年轻女子,衣着华贵,举止得体,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女眷。岄注意到那几个年轻女子的目光频频飘向梅宸铄和梅宸铠的方向,其中一位穿鹅黄衫子的姑娘正好坐在梅宸铄斜对面,每次梅宸铄端茶,她的目光就跟着他的手移动。另一位穿淡紫罗裙的姑娘则被安排在梅宸铠旁边,正掩着嘴听旁边的人说话,时不时偷眼打量梅宸铠。
岄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在京城做了六年名伶,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族老带着妙龄女眷出席家宴,恰好被安排在尚未婚配的三胞胎身边,这是权贵家族最熟悉的隐性相亲。他垂下眼睛看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抿成了一条直线。
梅宸铠浑然不觉地坐到了岄旁边,端着两碟月饼,一碟五仁一碟豆沙。“二哥说他是被族老拦在正厅门口介绍那个黄衫姑娘,我问了名字,姓柳,是礼部侍郎的女儿,弹得一手好琴。族老们都说好,二哥只说了句‘幸会’就借口拿酒溜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像是在讲一个好笑的笑话,但岄没有笑。他把茶盏放在桌上,声音很平:“柳家是清贵世家,家风清白。柳小姐才貌双全,和令兄很般配。”
梅宸铠的笑容僵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梅家三兄弟都是人中龙凤,配得上京城任何一位名门淑女。柳小姐也好,钱小姐也罢,都是好姻缘。你们早该考虑终身大事了。”他将“你们”两个字咬得极轻极淡,说完之后觉得自己表现得很好,语气平稳,措辞得体,甚至还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没有任何破绽。
但他忘了梅宸铠不是傻子。这个人虽然直来直去,却对他在乎的人的情绪变化格外敏锐。梅宸铠把手里的月饼碟往桌上重重一搁,砰的一声,引来旁边几桌客人侧目。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被委屈点燃的怒火,“什么叫我们早该考虑终身大事?你觉得我们会去相亲?那是我爹和族老安排的,我们三个事前根本不知道。二哥看见柳小姐的时候脸色都变了,大哥在前厅根本没过来。我最冤,我连那姑娘姓什么都不知道,坐下去就看见你一个人坐在这角落里喝茶,我还赶紧跑过来陪你,结果你跟我说她很般配?”
“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梅宸铠霍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得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我们的事跟你无关?你向北境给大哥寄药酒的时候怎么不说与你无关?你在竹山收到我的信不回却把信压在枕头底下的时候怎么不说与你无关?你刚才在后院看见大哥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你以为我没看见?”
岄也站起来,脸色比平时更白,琥珀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他拍了一把梅宸铠的肩膀,把声音压到最低,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梅宸铠,管好你自己。别在这里吵。”
梅宸铄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中脱身快步走了过来,他的脸色也不好看,显然是刚被族老纠缠了好一阵。他走到两人中间,一只手按住梅宸铠的肩膀,另一只手虚挡在岄面前。“都冷静。这里人太多,到后院去说。”
三人穿过侧门,走进梅府后院的回廊,回廊里很静,银杏树在月光下洒落一地碎影。梅宸铮已经站在那里了。他本来在前厅被族老拉着寒暄,看到三人先后离席,便也跟了过来。他靠在回廊的柱子上,双臂交叉,沉默地看着走来的三人。
然后争吵爆发了。梅宸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股脑倒了出来,越说越气,越说越委屈。他质问岄为什么不信任他们,为什么总要把自己当成外人,为什么明明在乎却非要说不在乎。岄站在回廊中间,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沉郁,从沉郁变成一种接近崩溃的、压抑了太久的愤怒。
“你们问我为什么总把自己当外人?”他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像是刀刃刮过石板,“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我不是你们的兄弟,不是梅家的子侄,不是朝堂上的同僚。我是竹山的杀手,是醉月楼的伶人,是春棠苑里被人挑挑拣拣的——”
他忽然止住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说出口就像把心剜出来扔在地上。二十年的伤疤,以为已经结了痂,其实底下全是脓血。岄抬起头,看着他们,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你们跟我说不要怕,说我的过去不重要。可今天坐在那厅里的任何一个人,随便哪位好友亲眷,他们能接受一个像我这样的人站在你们身边吗?他们能接受一个身上背着百花图、体内流着寒热毒、在春棠苑待过的人?”
梅宸铠往前迈了一步。“岄——”
“闭嘴。”岄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极冷,像是被冻住的刀刃。他退后一步,拉开和三人之间的距离,目光从梅宸铄脸上扫到梅宸铠脸上,又从梅宸铠脸上扫到梅宸铮脸上。最后他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冰。
“十年前梅宸教会我穿上了人的衣服。他告诉我我不是玩物,不是刀,是人。他跟你们不一样。他从来没有让我觉得自己脏过。你们——”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不是因为脆弱,是因为痛,“你们亲手把他帮我穿上的衣服扒了个精光。你们给我种情蛊,让我在你们面前崩溃、沉溺、像畜生一样求饶。你们看到了我最不堪的样子,然后告诉我你们爱我。你们永远比不上他。”
回廊里死一般的寂静。银杏叶从枝头无声地飘落,落在梅宸铄的肩头,落在梅宸铠的脚边,落在梅宸铮沉默的拳头上。梅宸铠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梅宸铮靠在廊柱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手指深深陷进手臂的肌肉里,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默冷硬的表情,但他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掉。梅宸铄垂着眼睫,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然后他先转身走了,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梅宸铮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在拐角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岄站在月光下,背对着他们,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撑着一件随时会碎裂的东西。
梅宸铠走到岄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声音沙哑而低沉,全没了之前的委屈和怒气。“......十年前那个教会你穿衣服的人,是我堂兄。他死的时候,我们三个跪在他的灵前发誓,要把害死他的人绳之以法。我们做到了。现在害死他的人死了,但那个被他护过的人还活着。你想让我们怎么想?我们该替他高兴,还是替自己难过?”
他顿了顿,抬起手想碰岄的肩膀,却在最后一刻收回了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我不是梅宸。我不如他。”
然后他也走了。
回廊里只剩下岄一个人,银杏叶还在无声地飘落,月光把庭院里的石灯笼照得雪亮。他在回廊里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倒在栏杆上,把脸埋进双手里。他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剧烈地颤抖,背后百花图的温度忽高忽低,寒毒和热毒在他体内同时翻涌,胸口的红点疯狂地搏动——情蛊的连结另一端传来剧烈的波动,像是有人在同时承受着同一种痛楚。他把手压在胸口上,不让自己去感受那个连结。
中秋月很圆。月光照着岄孤独的背影,把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砖地面上,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裂痕。
虽然岄的态度有松动,但其实三胞胎还没有真正理解岄,岄也没有真正放下沉重的过去,他们的矛盾还没有完全解决——需要有一个把脓血挤出来的过程,才能让伤口真正愈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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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