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北境的风还是老样子——硬,冷,裹着砂砾,吹在脸上像被人用粗砂纸打磨。岄裹紧梅宸铠扔给他的那件厚氅,跟在梅宸铮身后走进辕门。北境大营的布局和上次来时没什么两样,营帐连绵成片,篝火在暮色中次第燃起,巡逻的士兵见到梅宸铮纷纷行礼,目光掠过跟在少将军身后的两个便装之人时,有老兵认出了岄,低声交头接耳了几句。

梅宸铮的营帐在营地中央偏北的位置,紧挨着练兵场。掀开帐帘,一股夹杂着炭火气和墨味的暖意扑面而来。帐内陈设简朴到近乎简陋:一张行军床,一张木桌,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北境防务图。桌上摊着一份摊开的地图,地图上用炭笔画了好几个圈,旁边压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是梅宸铄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那封。

梅宸铮走到桌前,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被炭笔圈出来的位置上。“信上说墨风残党最后的据点在这里——黑石镇。在边境线往南三十里,背靠鹰嘴峡,东边是黑石河。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半数以上是猎户和采药人。鲁延交代,墨风残党占据的是镇外一座废弃的铁矿场,矿场底下有矿道,四通八达。他们囤积的兵器、密信和金银都在矿道里。”

“矿道有几个出口?”岄走到地图前。

“目前查明的有三个。主出口在矿场正门,侧出口在矿场后山的废料堆旁,还有一个应急出口在黑石河边。但矿道内部的具体走向不清楚,这座铁矿已经废弃了十几年,矿道图纸早就丢了。”

“他们有多少人?”

“根据鲁延的供述和浮线纹蝶的情报,大约三十到四十人。基本都是墨风当年养的门客和护卫,个个会武。武器方面有刀、弩、还有少量火器——是墨风生前从禁军武库中私运出来的。另外还有一个关键人物。”梅宸铮的手指移到地图上一个单独标注的名字上,“韩驰的副手,一个叫韩豹的人。他是韩驰的堂弟,也是墨风残党中武艺最高的一个。鲁延交代,这批残党就是他在统领,逃往塞外的计划也是他制定的。”

“韩豹。”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和韩驰比,武艺如何?”

“韩驰是禁军副统领,武艺在禁军中排前三。韩豹不如他哥,但在江湖上也够得上二流顶尖。兵器是一杆长枪,枪法走的是禁军的路子:简洁、实用、没有花哨,但每一枪都直指要害。”

“火器的数量有多少?”

“鲁延说不清楚,但他在当铺里存了三把火铳。按这个比例推算,矿场里至少还有五到六把。火铳虽然装填慢,但近距离杀伤力大,而且声响会惊动马匹。”

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火铳的声响确实会惊动马匹,更重要的是会惊动矿道里的人。一旦矿道里的人听到枪响,就会立刻从应急出口逃跑。而应急出口在黑石河边,黑石河对岸就是草原,是突厥人的地盘。如果让这批残党带着墨风与突厥人的往来密信逃到突厥,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不能从正面硬攻。”梅宸铠走到地图前,难得收起了嬉笑的表情,“得有人堵住应急出口,有人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再有人从侧出口潜入矿道。三路同时行动,切断他们的退路,把整窝老鼠堵在洞里。”

“侧出口由我带人潜入。”岄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擅长在狭窄空间用短兵器作战,软刀在矿道里能发挥优势。应急出口需要水性好的人,黑石河水流湍急,掉进去就是九死一生。正面佯攻需要军中的精锐,纪律性强、火力足够。”

“水性好的人我来找。北境军里有几个渔家出身的士兵,可以在黑石河对岸设伏。”梅宸铮走到行军床边,从枕下取出一只白底青花的药酒瓶,放在桌上推到岄面前,“你的药酒。军医按你的方子配的,比你上次寄来的差了些火候。”岄拿起药酒瓶看了看,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用法,字迹粗犷有力,是梅宸铮的笔迹。

“差了什么?”

“虎骨用完了。军医换了豹骨,药性差一些。北境虎骨不好找。”

“豹骨也可以。加一味独活,能补豹骨的药性不足。明天我写个方子给军医。”

“嗯。”梅宸铮简短地应了一声,但没有移开放在桌上的手。岄也没有去拿那瓶药酒。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摊满地图的木桌,炭盆的火光映在脸上。

梅宸铠看看大哥,又看看岄,伸手把药酒瓶拿过来揣进怀里。“明天再给,今晚先吃饭。我饿了。大哥你不是说炖了羊肉汤?”

梅宸铮让亲兵把晚饭端进营帐——果然有羊肉汤,还有一盆烙饼和一碟腌萝卜。三人在行军桌前围坐下来。岄端起羊肉汤喝了一口,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姜放得很足,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他想起上次在这座营帐里喝羊肉汤时,他把一碗汤分了一半给梅宸铮,说北境军的少将军如果连自己都不吃饱,怎么带兵。那时候他体内的毒还有不到十年,他和梅宸铮之间还隔着一层没有捅破的窗户纸。现在毒还在,平衡脆弱依旧,但他和梅宸铮之间那层窗户纸已经在无数碗分了一半的羊肉汤、无数瓶托人捎来的药酒、无数封只有“竹山冷,多穿衣”六个字的信里化得薄如蝉翼。

“你的旧伤最近怎么样?”岄问。

“没复发。”

“右肩的活动范围呢?”

梅宸铮放下筷子,把右臂抬起来举过头顶,又放下来。“正常。”

“那就好。”岄收回目光,继续喝汤。

梅宸铠从烙饼上抬起头,“你呢?左臂那道口子好了没?我看看。”

“好了。”岄说,“你一个镖局当家,怎么跟叶宁那丫头一样啰嗦。”

“叶宁那丫头是担心你,我也是担心你。你嫌啰嗦就别受伤。”

“我没受伤。”

“上次在凌云阁——”

“上次是上次。”岄把最后一口羊肉汤喝完,站起身来,“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勘察地形,明晚行动。”

岄的床铺被安排在紧挨着梅宸铮营帐的一间小帐里。他回到帐中,把赤练和雪练从腰间解下来,依次擦干净放在枕边,旧刀横在膝头。帐外北风呼啸,篝火的光透过帐布映进来。他低头看着旧刀刀鞘上那行模糊的字迹,和之前在竹山无数个夜晚一样,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胸口上那个红点安静了一整天。他把衣领解开,在篝火的微光中看着那个小小的暗红印记,然后拉好衣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梅宸铮和岄各带一小队人马分头行动。梅宸铠守在营地协调三路人马的调度。岄带着几个擅长轻功的军士摸到矿场后山的废料堆旁,找到了侧出口——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掩在碎石和枯草之间。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光,有人在里面点了火把。岄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贴着岩壁无声地靠近铁门,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矿道很深,火把插在墙壁的支架上,火光映着几个黑色的人影,有人在搬箱子,有人在捆包袱,有人在低声交谈。他听清了其中一句:“韩老大说今晚就走,不等了。”

岄悄无声息地退回来,派人回营地报信——行动提前,今晚动手。同时他让传令兵给梅宸铮带去口信:正面佯攻在亥时初刻准时开始,看到信号弹就进攻。

太阳落山后,三路人马在夜色中进入预定位置。梅宸铮带着大队人马埋伏在黑石镇外的树林里,马蹄包布,嘴里衔枚。岄带着突击小队守在废料堆旁,离侧出口的铁门只有十几步距离。黑石河边,梅宸铠领着几个渔家出身的士兵趴在河岸的芦苇丛中,借着水声掩护潜伏到应急出口外。

亥时初刻,一颗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升上夜空,在黑暗中炸开一朵红色的火花。梅宸铮率领正面佯攻部队冲向矿场正门,喊杀声和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矿场里的残党果然被正面攻势吸引,纷纷冲出正门迎战。就是现在——岄推开侧出口的铁门,带着突击队无声地潜入矿道。

矿道里火把还在燃烧。几个留守的残党正手忙脚乱地往箱子里塞东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突击队从背后制服。岄沿着矿道快速推进,赤练在他手中翻飞,每一刀都精准地点在敌人的手腕或脚踝上——不致命,但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矿道很窄,他的软刀在这种狭窄空间里正好发挥最大优势。

矿道尽头是一个较大的矿洞,堆满了箱子,韩豹就在那里。他比岄想象中更年轻,三十出头的年纪,方脸阔口,手中握着一杆铁枪,枪尖在火把下泛着冷光。他身后还有五六个残党,个个手持刀剑,摆出了死战的架势。

“韩豹。”岄把赤练横在身前,“黑石河边的应急出口已经被封了。正门外是北境军的精锐。你的退路全断了,束手就擒吧。”

“束手就擒?”韩豹冷笑一声,握紧了手中的铁枪,“老子跟墨相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早就没想过活着离开。你们杀了墨相还不够,还要赶尽杀绝——”

“我没有赶尽杀绝。”岄打断他,声音平稳,“墨风的孙女是我送出京城的。她才七岁。你们这些人,有谁想过把她送出京城?”他往前迈了一步,“放下枪,我不杀你。放下枪,到大理寺去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朝廷有律法,罪不及妻儿。你们交代清楚,替你们自己赎罪。”

韩豹沉默了一瞬,然后猛地一抖枪杆,铁枪直刺岄的咽喉。“赎罪?老子这辈子只信枪!”这一枪又快又狠,枪尖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岄侧身避开,赤练的刀身缠住枪杆顺势一带,铁枪擦着他的肩膀刺入矿道墙壁。碎石四溅中,雪练的刀锋已经划过了韩豹握枪的手腕。韩豹手腕一麻,铁枪脱手。赤练的刀尖同时抵在了他的咽喉。

韩豹单膝跪地,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腕,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岄。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击败后的茫然和不甘。“你刚才说的——墨相的孙女——你真的把她送出京城了?”

“她现在在江南一户姓沈的人家。沈家是清流世家,会善待她。”岄收回赤练,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扔给韩豹,“我说过,放下枪,不杀你。”

韩豹低头看着那块手帕,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示意身后的残党放下武器。矿道里响起一片刀剑落地的声响。

梅宸铮的正面部队在韩豹投降后不久就攻入了矿场。残党们失去了首领,又断了退路,很快被北境军制服。黑石河边,梅宸铠带着人从应急出口摸了进来,正好撞上几个想趁乱逃跑的残党,几个回合就把人全部拿下。

矿洞里堆满了箱子。梅宸铮命人撬开箱盖,火把照耀下,映出了整箱的刀剑,整箱的弩机,整箱的火铳和弹药。还有一只铁箱,里面装着厚厚的信札,是墨风生前与突厥人的往来密信。最上面一封的落款日期,是墨风下狱前一个月。信上写着——“北境军冬季换防日期已探明,腊月初八太子大婚,正月初三动手。”如果这批密信被带到突厥,北境军的整个冬季防线都会暴露在突厥人的马刀之下。

梅宸铮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胸甲内侧,对身边的亲兵下令:“全部清点造册,密信封存,明早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呈大理寺。”

岄靠在矿道口的岩壁上,看着士兵们将一箱箱兵器搬出矿场。赤练和雪练已经收回腰间,旧刀背在身后。梅宸铠从矿道里走出来,手臂上又多了一道浅口子——是被矿道里的碎石刮的,不是刀伤。他走到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些箱子,又看了看岄的侧脸。

“你刚才跟韩豹说你把墨风的孙女送出京城了。你当时不是毒发了吗?你什么时候送的?她现在在哪里?”

“毒发前就安排好的。江南,沈家。”

梅宸铠沉默了一会儿。“这种事只有你会做。”

“什么事?”

“明明是仇人,还替他送孙女。明明被诱导毒发,还坚持对孩子的诺言。明明可以不告诉韩豹,偏要说出来劝降。明明可以一刀杀了他,偏要留他一条命。明明——”梅宸铠停下想了想,“算了,不说了。反正说不完。”

岄没有接话。他只是靠着岩壁,看着北境夜空中渐渐散去的硝烟,胸口处的红点轻轻搏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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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胞胎与妖刀美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