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梅宸铄在山下耽搁了五日,清平县的旧案终于结了,他托差役给岄捎了口信,说回京之前再上山一趟。岄接到口信时正在后院给那棵活着的桂花树培土,听完差役的话,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然后继续培土。差役站在旁边等了等,见他似乎没有别的话要回,便骑着骡子下山去了。

岄把土拍实,蹲在树旁,用手指戳了戳树根处的泥土。冻土已经化了大半,泥土松软湿润,带着一股冰雪初融后的腥气。桂花树的枝头依然是光秃秃的,但树皮的颜色比冬天时浅了些,从灰黑变成了暗褐。他用指甲在树皮上轻轻划了一道——绿的,树皮下有一层极薄的绿色形成层,是活的。

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去前殿洗手,擦完手后他拉开领子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红点还在,比刚种下时淡了些,从鲜红变成了暗红。他拉下袖子遮住手腕,去正殿生火煮茶。

茶煮好的时候,梅宸铄到了,他在院门外敲了三下门框,然后退后一步等在门外。岄拉开门,看见他站在石阶下,藤箱放在脚边,手里还拎着一只油纸包。两人隔着院门对视了一眼。

“梅大人。”岄侧身让开,“请进。”

“先生。”梅宸铄微微颔首,提起藤箱跨过门槛。今日他换了一身藏青的常服,袖口上还沾着清平县衙的泥点子,想来是刚从县衙出来就直接上了山。他走进正殿,在蒲团上坐下,把油纸包放在供桌上。“山下镇上买的酱牛肉,佐粥不错。”

岄看了那油纸包一眼,没有推辞,只是把它挪到供桌一侧,和其他糕点放在一起。“梅大人今日便要回京?”

“明日一早走。大理寺的公务积了不少,三弟来信说镖局那边也有事要跟我商量。”梅宸铄接过岄递来的茶盏,“不过走之前,还有一件事想跟先生说。”

岄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双手搁在膝上,姿态端正。

“先生请讲。”

梅宸铄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两人之间的供桌上。信封上没有落款,只有一枚火漆印,印纹是一只展翅的蝴蝶——浮线纹蝶的标记。岄认得这个标记,但他看了信封一眼,没有去碰。

“这是莫欢托我转交的信。”梅宸铄说,“他说给你写了好几封信,你一封都没回。所以他让我亲自带来,当面交给你。”

岄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信封拆开。莫欢的字迹清秀工整,和他那个人一样——表面上一丝不苟,字里行间却藏着一股压不住的脾气。

“凌月先生亲启:写了三封信,先生一封不回。我猜先生连信封都没拆。所以我让梅二公子当面转交,看先生当着他的面拆不拆。京城诸事安好。太子被废为庶人,终身圈禁宗人府。墨风党羽正在逐一清算,朝中风气为之一清。五皇子受命监国,开了三场朝会,办了两桩冤案的平反,提拔了几个被墨风打压多年的老臣。这些你在山里大概不知道,我写下来给你看。”

岄的目光在“五皇子受命监国”那一行上停了一瞬。他想起赵怀腰间那只秘色瓷茶盏,想起莫欢在茶室里把茶盏推到赵怀面前时杯底蝴蝶头碰头的影子。他没有说什么,继续往下读。

“醉月楼生意尚可,你不在,我请了两个新伶人撑场面。唱得远不如你,但客人喝醉了也听不出区别。竹山冷不冷?你那件旧道袍穿了十几年了,袖子都磨破了,别舍不得换新的。梅家送你的厚氅记得穿。你体内的毒最近如何?寒毒发作时记得用药酒揉穴位,别硬扛。另外,五皇子托我转达一句话——孙思济在岭南安顿下来了,当地气候温暖,对他腿脚的老毛病有利。他让五皇子转告你,不用挂念。莫欢。”

信的最后一行字是:“回不回信随你。但人活着得有个信。”

岄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供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

“梅大人替草民转告莫老板,就说信收到了。”

“还有呢?”

“……桂花糕收到了,芝麻糕也收到了。”

梅宸铄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和岄隔着一张供桌对坐饮茶。正殿里长明灯轻轻摇晃,七幅画像在烛火中沉默。山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得枯了的腊梅枝沙沙响。

过了很久,岄忽然开口。“五皇子监国——太子的案子审结了?”

“审结了。太子——现在是庶人赵桓——终身圈禁宗人府。他的党羽也在逐一清查。”梅宸铄放下茶盏,“宫变那日在殿上,他本打算趁大婚典礼调动禁军,软禁皇上,逼皇上退位。但皇上早有准备——假虎符的事,孙思济早在入狱前就通过浮线纹蝶递到了御前。太子拿着假虎符调兵,调了个空。他在殿上跪着,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岄的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画了一个圈。“墨风在狱中自尽。太子圈禁。琼图死了。墨风党羽正在清查。”他抬起眼睛看着梅宸铄,“朝中现在谁说了算?”

“皇上重新临朝。五皇子监国,但只是辅政——大事还是皇上亲自定夺。不过皇上身体大不如前,五皇子实际处理的政务越来越多。”梅宸铄顿了顿,“他做得很稳。墨风倒台后留下的烂摊子,他一件一件在收拾。北境军饷的窟窿补上了,被墨风打压的老臣也陆续复职。朝堂上有了些新气象。”

岄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朝堂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梅三爷的镖局怎么样?”

“镖局接了几趟大镖,生意比往年都好。他最近在查一桩江湖上的事——说是凌云阁的旧部在京城重新开张,正在招募弟子。凌云阁是当年竹山七鬼中鬼锻师兄弟的门派,后来被墨风打压散了,如今墨风倒了,他们也敢出来了。三弟说想去看看热闹,顺便看看有没有好苗子能拉进镖局。”梅宸铄说到凌云阁时,岄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下,那是四师父的门派,四师父在世时极少提起,但竹山七鬼收徒时会教江湖门派的源流谱系,他记得很清楚。墨风倒了,这些被压了多年的门派也该抬头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梅将军呢?”

“大哥上月回了北境。突厥人冬天没有动作,但开春之后可能会有动静。他说趁现在把防线加固一遍。”梅宸铄顿了顿,“他走之前让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的药酒还有没有?他说北境的军医配不出同样的方子,士兵们说比虎骨酒管用。”

岄沉默了一会儿,梅宸铮从来不问他要东西,这是第一次。“还有一些。我明天配几瓶,你回京的时候带上。北境湿寒,士兵的冻伤和旧伤都需要温经通络的药。我写个方子一并带上,让军医照着配。”

梅宸铄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他知道岄说“明天配几瓶”意味着今晚要熬到深夜,竹山的药材都是野生的,需要现采现制,工序繁琐。但岄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

茶续了两盏,梅宸铄放下茶盏。“先生体内的寒热两毒,近来如何。”

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上次疏解之后平稳了很多。按现在的脉象,能撑的比十年久一些。”

“久多少。”

“没仔细算过。十几年总是有的。”

梅宸铄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供桌上那幅“医”字画像上。二师父的画像,竹山七鬼中医术最高的一位,也是岄学医的启蒙恩师。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十几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先生有没有想过,这十几年想做什么。”

岄把茶盏放在膝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守坟。把师父们的医典抄完。后山还有几味药材没采齐。”

“之后呢。”

岄没有回答。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他把茶盏放到供桌上,垂下眼睫。“之后的事,没想好。”

梅宸铄看着他——依旧是那副恭敬而疏离的姿态,腰背挺直,言辞克制,像是在回答大理寺的例行问话。但他注意到岄的手指从杯沿上移开后,无意识地攥住了袖口的补丁。那块颜色略深的灰布被指尖反复摩挲着,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岄。”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先生”,不是“竹山道长”。岄的手指在补丁上停住了,但没有抬头。

“你上次说你要回竹山守坟。现在坟守了,医典也抄了大半。你说寒毒和热毒能撑十几年。这十几年——要不要试试为自己活。”

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明灯的火苗在供台上轻轻摇晃,七幅画像在烛火中沉默。

岄站起身,走到供桌前,拿起茶壶往茶盏里重新倒了热茶。“茶凉了。”他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要被屋外的山风吞没。

两人又对坐饮了一盏茶。天色渐渐暗下来,正殿里的长明灯成了唯一的光源。梅宸铄放下茶盏,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梅某明日一早启程,就此别过。”

岄也站起来,送他到院门口。梅宸铄提起藤箱跨过门槛,在院门外回过身来,拱了拱手。岄站在院门内,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语气恭敬依旧,却比平日轻了半分。

“梅大人回去之后——替草民问候梅将军和梅三爷。”

梅宸铄愣了一下。这是岄第一次主动问候大哥和三弟。“一定带到。”

他转身往山下走,青骡的蹄声在山道上渐渐远去。岄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然后关上门,回到正殿。他把梅宸铄带来的酱牛肉拆开,切了一小块放在粥里煮了,吃完晚饭洗了碗,在供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后院的小屋,打开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封没有回的信,还有莫欢托梅宸铄转交的那封。他把莫欢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铺开一张新纸,研墨,提笔。

他写了两行字。

“莫欢:信收到了。我很好。竹山最近有野菊开了,折了一枝放在师父们的供桌上。你在京城也保重。药酒的事我已托梅宸铄转告梅宸铮,我会配好让他带回去。”

岄停笔,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字迹清隽,语气平淡。没有写“谢谢”,没有写“想念”,没有写任何越界的话。他盯着那几行字,发现自己在“梅宸铄”“梅宸铮”这几个字上没有停顿,也没有用“梅大人”“梅将军”。也许是因为这是写给莫欢的信,不需要对他们用敬称,岄给自己找了这么个理由,然后继续往下写了一行。

“另外,收到桂花糕和芝麻糕时——如果不太麻烦的话,下次可以寄点酱牛肉。”

岄把笔搁下,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下“莫欢亲启”。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写药酒的配方,写完之后,两张信纸并排放在桌上。一张给莫欢,一张给药酒配方。没有给梅宸铄的信,没有给梅宸铠的信,没有给梅宸铮的信。

岄起身去后院的小药房,点燃油灯,开始配药。赤箭草、寒泉根、断肠草根——每一味药都亲自现采现制,用石臼捣碎,用细纱布过滤,用竹山的山泉水浸泡,再用文火熬煮。药房里弥漫着浓烈的药味,他在药炉前守到深夜,把熬好的药酒灌进几只小瓷瓶里封好,在瓶身上贴了写着用法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工工整整,和当初贴在那只白底青花药酒瓶上的如出一辙。

第二天清晨,岄带着药酒和信下山。驿站刚开门,他把药酒和一封回信交给差役,说了寄送的地址,然后他牵着黑马走到山脚下那条小溪边,让它饮水。溪水解了冻,潺潺地淌过卵石,发出清脆的声响。黑马饮饱了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他拍了拍马脖子。回来时路过那丛野菊,发现又开了几朵新的,深冬将尽,野菊不但没有死,反而越开越多了。

岄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上的晨露,露水顺着指尖滑下来,冰凉清透。岄站起来,看着山脚下已经开始化雪的田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竹山住了快两个月,除了配药、采药、扫院子、上香之外,几乎没有做过任何别的事。但这两个月里,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墨风党羽的清查、五皇子监国、梅宸铮回北境、梅宸铠忙镖局、凌云阁重新开张——所有这些事,梅宸铄在每一次来访、每一封信、每一次沉默的对坐中,都告诉了他。

他没有被遗忘。京城的那根线,始终没有断。

回到道观,岄在正殿的蒲团上坐下来,铺开纸笔。他在给六师父的医典残篇做抄录和补注,大师父的毒经缺了最后几页,他凭记忆把缺失的内容补上;六师父的蛊术篇在情蛊那一页被翻了太多次,纸张都起了毛边,他用一张薄薄的竹纸覆在上面,把原文仔细地誊抄了一遍,在旁边加了几行批注——子蛊在心脉,母蛊在腕脉,连结一分为三,热毒宣泄路径可逆。这些是医典上没有记载的,是岄通过反复诊脉和观察蛊虫活动自己总结出来的。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写完之后岄走到院门口,对着山下的方向站了一会儿,胸口的红点轻轻搏动了一下,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它过去。山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带着泥土和融雪的气味,那丛野菊在山路拐角处轻轻摇晃。春天快来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三胞胎与妖刀美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