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梅宸铄是在正月二十日的傍晚到的清平县。

从清平县到竹山,他骑了一匹青骡,走了一整夜的山路。山道上积雪未消,骡子的蹄子在冻硬的泥地上打滑了好几次,他不得不下骡牵着走。到山脚下时天刚亮,他把青骡拴在竹林边那棵老松上,旁边已经拴了一匹黑马,正低头啃枯草。黑马认出了生人,打了个响鼻,警惕地退了两步。梅宸铄伸手拍了拍马脖子,看见马背上绑着的皮水囊和厚毡,认出那是北境军的规制。

他把藤箱从骡背上卸下来,沿着山道往上走。竹林里的雪比山脚更厚,踩上去没过靴底。山腰的道观在晨雾中若隐隐现,灰瓦上覆着一层薄雪,院门虚掩。他在院门口站了片刻,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抬手敲了敲门框。

没有人应答。

他又敲了三下,力道不重不轻。院子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走向门口,是从正殿往后院去的,踩在青砖上的声响很快被院墙挡住了。然后一切归于寂静。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始终没有开。

他把藤箱放在院门口的石阶上,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山里的风很冷,吹得竹林沙沙作响,他拢了拢棉氅的领口,把手揣进袖子里。袖中有两封信,一封是梅宸铠写的,字迹粗犷,封口处按了个拇指印;一封是梅宸铮写的,信封上只有“岄收”两个字,笔画简洁有力。他把两封信放在藤箱上,用一块石头压住,免得被山风吹跑。

然后他对着那扇虚掩的院门,声音不大,但很稳。

“竹山道长,梅宸铄求见。”

称呼变了。

正殿里,岄站在供桌前,手里握着抹布。他听见院门外的脚步声时就开始往后院走,走到一半听见那个声音——“竹山道长”。他停住了。

这是一个恭敬的、对外的、对陌生人用的称呼。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岄:你不必出来,我知道你在,我不闯进去。我以客人之礼求见。

岄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抹布。他应该转身走开的,他是真的打算走开的,从听见院门外的脚步声起,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躲。躲到后院去,躲到后山去,躲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岄难掩自嘲地想,他该用什么身份去见他呢,是那个欠了他们三条命的病人?是那个在中蛊时崩溃沉沦的玩物?还是那个临走时连头都没回的白眼狼?哪个都不是他想在梅宸铄脸上看到的自己。

但梅宸铄说“求见”。这两个字递出了一样东西——主动权。他把主动权交给了岄,见或不见,由岄决定。

岄把抹布放在供桌上,走到正殿门口,拉开了门。

梅宸铄坐在院门外的石阶上,背对着院门。听见门开的声响,他站起来转过身,拍掉衣摆上沾的雪屑,隔着院门对着岄拱了拱手。姿态端正,礼数周全,像是真的在拜访一位素未谋面的道长,但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映着雪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竹山道长,”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在下梅宸铄,大理寺卿。查案途经清平县,听闻竹山医术高明,特来拜访。不知可否讨一盏茶?”

岄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院门前的雪粒。然后他侧过身,把院门推开半扇。

“梅大人请进。”

正殿里长明灯燃着,供桌上的陶罐里插着一枝枯了的腊梅,七幅画像在烛火中沉默。岄引梅宸铄在正殿的蒲团上坐下,自己去后院的屋里拎了炉子和茶壶出来,煮水,投茶,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道标准的待客礼仪。他给梅宸铄倒了一盏茶,双手奉上。

“山野粗茶,梅大人见谅。”

梅宸铄双手接过。他注意到岄递茶时指尖微微发颤,好像在用力控制着什么。他没有多看,只是低头抿了一口茶,然后把藤箱打开,将两封信放在供桌上。

“北境军报附来的信,是大哥写的。这封是三弟写的。”他把藤箱里其余的什物也一一拿出来:两本医书,一盒阿胶,两包新茶,一叠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每一样东西放上供桌时,他都用平稳的语调说明来源,像是在汇报公务。

岄看着供桌上越摞越高的东西,没有说话。他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很烫,他喝得很慢。

“梅大人路上辛苦。”他说,“竹山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粗茶。”

“茶很好。”梅宸铄说。

然后两人之间就沉默了。那是一种刻意的、绷紧的沉默,像是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墙,谁也不敢先伸手去碰。岄端着茶盏坐在蒲团上,背挺得笔直,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旧道袍,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领口掩得很紧,连指尖都缩在袖口里。他的坐姿恭敬而疏离,微微垂着眼,像是在接待一位来访的官员。

梅宸铄也没有试图打破这种距离。他只是安静地喝茶,偶尔抬头看看墙上的画像,目光掠过三师父的“刀”字画像时,他停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他看得出来岄在刻意拉开距离,“梅大人”三个字就像一堵墙,岄把自己砌在墙后面。这堵墙不是用来挡住他的,是用来挡住岄自己——怕一旦靠得太近,那些被压在地壳底下的东西就会全部翻涌出来。

“梅某此番登门,一为探望,二为致谢。”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口,像是在朝堂上向同僚陈述事由,“狼牙谷密信与孙思济的册子,全赖先生之力,墨风一案得以定罪。梅某代大理寺向先生致谢。”

岄微微低头。“梅大人言重。草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对答如流,滴水不漏。

梅宸铄垂下眼帘,看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他认识岄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岄这副样子。哪怕是在醉月楼第一次见面,岄斜靠在软榻上削果子,语气懒洋洋的,却也绝没有这般低眉顺目的姿态。那不是谦卑,是盔甲,是用最恭敬的姿态,把人推得最远。

梅宸铄没有拆穿,只是从藤箱里取出那两本医书,放在蒲团旁边。“这两本医书是太医院旧档中翻出来的,记载了一些南方的草药方子。竹山药材丰富,或许用得上。”

“梅大人费心了。”

又是沉默。茶盏里的茶渐渐凉了,梅宸铄没有续杯,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只是坐在蒲团上,安静地陪着,像是来这里不是为了说话,只是为了坐一坐。

岄也没有催他走,两人就这么对坐在正殿里,中间隔着七幅画像的目光。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摇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忽远忽近。

过了很久,梅宸铄站起身来。“天色不早了。梅某在山下客栈订了房间,就不叨扰先生清修了。”

岄也站起来,送他到院门口,两人在院门口又站了片刻。梅宸铄拱了拱手,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先生。梅某在竹山这几日,会常来讨茶。不知先生方便否?”

岄站在院门内,手扶着门框,嘴唇动了动,他应该说“不方便”,应该把门关上,把这堵墙砌得更厚一些,厚到谁也看不透。但他看着梅宸铄站在山道上,身后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袖口上还沾着来时骑骡蹭上的泥点,那双温润的眼睛看着他,没有逼迫,没有试探,只是安静地等一个回答。

“……随你。”

他转身走进院子,没有关门,院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岄在供桌旁拆开了第一封信,是梅宸铠写的,字迹粗犷,封口处按了个拇指印。信很长,絮絮叨叨写了大半页纸:京城这几日倒春寒,长安街上的馄饨摊换了新招牌;莫欢的茶室重新装修了一遍,他说等你下次回京要请你喝新茶。

满纸闲话,没有一句越界,但每一句都在说同一件事。

他又拆开第二封,是梅宸铮的信,信封上只有“岄收”两个字,笔画简洁有力。信上只有一行字——

“竹山冷,多穿衣。”

接下来几日,梅宸铄每天都来,清早从山下客栈出发,骑骡或步行,日暮时下山。有时带一包茶叶,有时带几本医书,有时什么都不带,来了就坐在正殿的蒲团上,喝一盏岄煮的茶,翻几页医典,偶尔和岄说几句话。话不多,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比如竹山哪种药材好、山下清平县的旧案还有什么疑点、今年冬天比往年更冷。岄的坐姿从第一天的正襟危坐,到第二天微微放松的斜坐,到第三天他会在煮茶时顺便给自己也倒一盏,而不是先奉给梅宸铄再给自己倒了。

但岄始终没有叫过梅宸铄的名字,没有叫过“梅宸铄”,也没有叫过“梅二公子”,更没有叫过从前偶尔脱口而出的“梅大人”之外的任何称呼。只有“梅大人”,恭敬的、疏离的、滴水不漏的“梅大人”。

第四天下午,梅宸铄告辞时在院门口说,清平县的案子还有些手尾,明日要下山去县衙一趟,后天再回来。岄站在院门内点了点头,说梅大人慢走,梅宸铄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院门外的石阶上。

“差点忘了。三弟托我带给你的。”

是一包芝麻糕,用油纸包着,油纸上印着京城那家老字号的印记。岄低头看着石阶上那块芝麻糕,再抬头时梅宸铄已经走远了。青骡的蹄声在山道上渐渐远去,岄把芝麻糕拿起来,站在院门口。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岄把芝麻糕攥在手心里,油纸被捏出了细微的褶皱。

回到正殿,岄把供桌上的桂花糕和芝麻糕并排放在一起。几包糕点,两包从京城寄来,一包从山道上带来,他坐在蒲团上,对着这几包糕点看了很久。

第二天傍晚,山下的驿站差役又上山了,这一次不是送信,是送了一张纸条。纸条是梅宸铄从清平县衙托人送来的,说县衙的旧案牵出了一桩新线索,需要多留两天,问岄能否帮忙查一查竹山后山有没有一种叫“赤箭草”的药材——这种草药对查验旧案中的毒理有关键作用。

岄看了纸条,把纸条折好放进袖子里。第二天一早,他背上竹篓去了后山。

后山的雪已经开始化了,山路泥泞,踩上去一步一滑。赤箭草长在背阴的岩壁上,冬天很难踩,岄用旧刀拨开枯藤和积雪,在岩缝里一株一株地辨认,从清晨找到午后,终于在鹰嘴岩下方的石缝里找到了一小丛。他把赤箭草采下来,用干净的布包好,放进竹篓里,下山时路过那丛野菊,他停下来摘了一小朵,放在布包旁边。

回到道观时天已经快黑了,岄把赤箭草和野菊一起包好,写了张纸条:“赤箭草三株,鲜用或晒干均可。野菊一朵,不知何用。”然后托驿站差役连夜送到清平县衙。

做完这些事岄坐在正殿的蒲团上,忽然发现自己在哼一首很老的歌谣。那是一首竹山的小调,五师父教的,说冬天采药时唱这首歌就不觉得冷。岄哼了一半停下来,他发现自己今天从早到晚,胸口的红点一次都没有搏动,不是连结断了,是他太忙了,忘了去感受。

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沾着赤箭草的草汁和泥土。窗外竹林里的风声依旧,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摇晃。他把手上的泥搓掉,起身去煮粥,粥煮好了他端着碗坐在正殿门槛上,对着暮色里的竹山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烫,他喝得很慢。

隔天,清平县的差役送来一封回信。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清隽工整,一看就是梅宸铄的手笔:“赤箭草已收悉,多谢先生。野菊放在案头了。”岄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之前那几封没回的信放在一起。

但这天次日,梅宸铄还是没有来。差役捎来口信,说清平县的案子还需再查几天,梅大人实在脱不开身,让先生不用等他,他办完事就上山。岄对着差役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但岄没有发现,自己站在院门口,往山下看了好一会儿。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三胞胎与妖刀美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