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从朱雀门回到梅府,天已大亮。

梅宸铄在书房里把染血的官袍换下,命人打了两盆热水,又让厨房煮了一锅姜汤。四个人各有各的伤——梅宸铠手臂上两道刀口,血已经凝了,但袖子被划得稀烂;梅宸铄左臂的伤口虽浅,却还在往外渗血;梅宸铮肩上的旧伤在巷战中又裂开了,盔甲下面洇出一小片暗红。只有岄表面上看起来最齐整,灰布袍上连个口子都没有,但他把那条黑线蛇的尸体拎进书房放在桌上时,梅宸铄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是内力耗损过后的虚亏。

“先处理伤口。”梅宸铄把药箱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药箱是黄花梨木打的,分上中下三层,里面分门别类地码着金创药、纱布、银针、药酒和几味常用的丸药。这药箱还是岄住进梅府之后替他重新归置过的——按竹山的规矩,外伤药放下层,内服药放中层,针具和刀具放上层,取用的时候不用低头翻找。梅宸铄第一次用的时候愣了一下,后来就习惯了。

岄走到桌前,打开药箱,从上层取出银针和一小瓶药酒,然后抬眼扫了三人一圈。

“谁先来?”

梅宸铠刚要张嘴,岄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你最后。”他说,“你伤口最深,要缝针。先从轻的来。”

梅宸铄很自觉地在椅子上坐下,把左臂的袖子卷起来。他的手臂上是一道约莫三寸长的刀伤,不算深,但口子整齐——是被弯刀的刀尖划过的。血已经凝了大半,边缘有些发红。岄在他身边坐下,先用热水浸过的纱布把伤口周围的污血擦干净,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往伤口上均匀地撒了一层淡黄色的药粉。

“会有点疼。”他说。

“不碍事。”梅宸铄说。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梅宸铄的手臂肌肉猛地绷紧了一瞬,但他没有吭声。岄的手指很稳,把药粉在伤口上抹匀之后,取了一卷干净的纱布,从手腕处开始往上缠。缠到伤口位置时,他的动作放得更轻,纱布绕过手臂一圈一圈地裹紧,最后在肘弯处打了一个平整的结。

“三天换一次药。不要沾水。”岄松开手,“好了。”

梅宸铄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手臂,又抬头看了看岄,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你在北境给大哥包扎的时候,也这么利索?”

“他没有这么多话。”岄说着,转向梅宸铮。

梅宸铮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盔甲已经解了,只穿一件深灰色的中衣。右肩的旧伤在巷战中重新裂开,血从中衣下面洇出来,把肩头染湿了一大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岄走近时,注意到他右手握成拳搁在膝上,指节泛白——那是他在忍痛时才会出现的习惯。

岄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去解他中衣的领口。梅宸铮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任由他把衣领褪到肩下。那道旧伤在锁骨下方一寸的位置,是一道横贯肩头的刀痕,当初愈合得不算好,疤痕凸起,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今天这一战,旧伤从中间重新裂开,裂口边缘外翻,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

“旧伤裂了。要重新缝。”岄的声音依然平淡,但他从药箱上层取针线的时候,手指在多根银针之间停顿了一瞬——那一瞬只有梅宸铄注意到了。

梅宸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岄把银针在烛火上烧过,穿上线。针尖刺入皮肤的时候,梅宸铮的肩头肌肉猛地绷紧,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岄缝针的动作比寻常大夫快得多——竹山七鬼中的二师父教过他,缝合伤口最重要的是速度,越慢越疼,越是犹豫不决,针在皮肉里停留的时间就越长。他的手极稳,每一针都干净利落,针脚细密均匀。

最后一针收线,他用剪刀剪断线头,在缝好的伤口上敷了一层金创药,再用纱布覆好。

“七天拆线。期间这只手不要提重物。”

“嗯。”

岄把他中衣的领口重新拢好,手指无意间碰了一下他锁骨上方那道旧伤的疤痕边缘。那一下触碰极轻极快,像是蝴蝶翅膀扇了一下风,但梅宸铮感觉到了。他抬起眼睛看着岄,岄已经转身去叫梅宸铠了。

那道旧伤——是梅宸铮十六岁第一次上战场时留下的。突厥人的马刀从侧面劈下来,他格挡不及,被砍中了右肩。那一刀差点废了他的右臂,养了三个月才好。后来他才知道,那个突厥骑兵之所以能绕到他的侧翼,是因为当时的侧翼指挥官——墨风安插在军中的一个偏将——故意放开了防线缺口。那个偏将后来被梅霆查了出来,但还没来得及军法处置,就被调回了京城,升了官。这件事是梅宸铄后来在卷宗里查到告诉岄的。岄当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今夜他缝合这道旧伤的时候,同样没有多说什么。但梅宸铮知道——他缝的每一针都格外轻。

“轮到你了。”岄转向梅宸铠。

梅宸铠已经把划烂的袖子整个撕了下来,露出一条肌肉结实的小臂。手臂上有两道刀伤,一道在肘弯上方,较浅;另一道在前臂外侧,长约四寸,伤口边缘外翻,隐约能看见皮下黄色的脂肪。他用另一只手抓着一块布,胡乱地压在伤口上,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这道要缝。”岄在他对面坐下,把他胡乱压着的布拿开。伤口暴露出来,梅宸铠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咧嘴干笑了一声。“他娘的,那光头的刀是真快。我躲得够快了,还是被刮了一下。”

“这叫刮了一下?”岄用热水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再深半寸,你的桡骨就断了。”

“那我要是断了桡骨,以后还能用刀吗?”

“能。但以后阴天会疼。”

“那不行。”梅宸铠一本正经地摇头,“阴天我还得押镖呢。所以你得给我缝好点,不能留后遗症。”

岄没有回答他。他只是把穿好线的银针在烛火上烧过,然后示意梅宸铠把手放在桌上。梅宸铠把手放上去,另一只手抓了个桌上的空茶盏,咬着茶盏边缘,含含糊糊地说:“来吧。”

岄的手法和方才给梅宸铮缝针时如出一辙——快、稳、准。但梅宸铠不是梅宸铮。针刚扎进去,他就倒吸一口凉气,牙关一紧,把茶盏咬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纹。第二针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第三针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嘴里咬着茶盏还要说话,声音含糊却气势不减:“岄——你——你轻点——”

“缝完了。”岄剪断线头,在伤口上撒了药粉,开始裹纱布。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梅宸铠低头一看,伤口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针细密的缝线,针脚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把咬裂的茶盏从嘴里拿出来,低头看了看,有点不好意思。

“这个——我赔。”

“不用赔。”岄把纱布在他手臂上缠好,手指在他手腕内侧轻轻按了一下——那是探脉的动作,极为隐蔽,梅宸铠自己都没注意到。岄的指尖在他脉搏上停了不过两息,确认他的脉象平稳有力,只是失血略多,没有伤及根本,才收回手。

“好了。这只手也一样,七天拆线,期间不要碰水。”

“那我怎么洗澡?”

“用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不习惯——”

“那就别洗。”

梅宸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说不过他,只好把嘴闭上。旁边的梅宸铄低头喝茶,唇角微弯。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岄给梅宸铠缠纱布的结打在手腕外侧,而不是内侧。打在内侧会硌到脉搏,不舒服;打在外侧,手腕活动时不会摩擦到结头。这种级别的细心,不是医者对所有病人都会有的。那是给他一个人的。

三个人的伤口都处理完了。岄把用过的银针在烛火上烤过消毒,一根一根收回针囊里。桌上的水盆里浮着淡淡的血丝,用过的纱布和药棉堆在一旁。空气里弥漫着金创药和药酒的苦味,混着姜汤从厨房飘来的辛辣气。梅宸铠靠在椅背上,举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臂左看右看,忽然说了一句。

“岄,你光顾着我们,你自己呢?”

“我没受伤。”岄头也不回地收拾药箱。

“狼牙谷那时候,腰上的刀伤还没好全吧。你刚才上药的手势和你平时不一样,你平时右手取药是直接从瓶子里抖出来,今天取了三次,每次都要在瓶口磕一下。”梅宸铄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精准得像是在陈述案卷,“因为你左手的力道不够。你左手有伤。”

岄收拾药箱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把药箱合上,转过身来。

“左臂被琼图的指甲划了一下,已经结痂了。”他说,“不需要缝。”

“让我看看。”梅宸铄站起身。

岄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左手的袖口往上卷了卷。小臂外侧有一道两寸来长的划痕,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但结得不算好——痂的边缘有些发红,是轻微发炎的迹象。琼图的指甲里藏了脏东西,伤口当时没有处理好,现在看起来虽不严重,但如果不清理干净,可能会化脓。

梅宸铄没有说话,只是从药箱里取了一小瓶消毒用的药酒和一根银针。他把银针在火上烧过,用指尖试了试温度,然后看着岄。

“结痂下面有脓。要把痂挑开,把脓清出来。”

岄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手臂伸过去。

梅宸铄的动作极轻。他不是武将,但他的手同样稳——大理寺卿的手,翻过无数卷宗,写过无数判词,也替伤者包扎过无数次。他用银针沿着痂的边缘轻轻挑开,脓血从下面渗出来,他用纱布蘸了药酒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岄的手臂在他手心里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疼就说。”梅宸铄低着头说。

“不疼。”岄说。

梅宸铄没有拆穿他。他知道岄的痛觉神经被寒热二毒折磨了二十年,寻常的伤痛确实很难让他皱一下眉头。但他也知道,不疼不代表不在乎。就像方才岄给他包扎时每一圈纱布都缠得不松不紧,就像给梅宸铮缝针时每一针都轻了三分,就像给梅宸铠打结时特意把结头放在手腕外侧。有些事不需要说。做就够了。

他把清理干净的伤口重新敷上药粉,用纱布细细地裹好,在手掌外侧打了一个平整的结。结头不偏不倚,恰好在手腕外侧。

岄低头看了看那个结,又抬头看了梅宸铄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烛光里碰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但岄的耳尖微微红了一瞬。

清理完伤口,岄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已近巳时。他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青砖地面上,在他脚边画出一方一方的光斑。他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疲惫。钱仲死了,账册虽在但缺少活证,琼图仍在暗处虎视眈眈,他体内的毒平衡在狼牙谷一战后又弱了一层。每一件事都像是一根绳索,缠在他的手脚上,越收越紧。

但他不能停。在墨风倒台之前,在琼图死之前,他没有资格停下来。

他睁开眼,走到床边,从枕头下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木匣子是用竹山的竹子雕的,年岁已久,竹面被磨出了温润的光泽。他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十几封旧信。信纸已经泛黄发脆,有的边缘被虫蛀了细小的洞,但都被妥帖地用一张油纸包着,保存得极好。这些信是六师父去世前留给他的。六师父对他说过,这些信是他和孙思济几十年的通信,如果将来需要宫中的消息,可以拿着这些信去找孙思济,还这份同门之谊。

岄把信一封一封地取出来,按照日期排列在床铺上。最早的一封是三十年前的——那时候六师父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医者,孙思济还在江南行医,两人在信里讨论《伤寒论》的疑难条辨,字迹工整而意气风发。中间的信间隔越来越长,语气也越来越低沉——孙思济入宫做了太医,六师父转向毒蛊之术,两人在信中对彼此的医术方向争执过、不解过、最终选择了默许和尊重。最后一封信是八年前,六师父去世前两个月写的。他在信中写道:“师弟身在宫中,如履薄冰。竹山之外,无可托付之人。他日我门下若有人持此信来见,望师弟念及同门之谊,助其一臂。此人姓兰名岄,乃我关门弟子,身世凄苦,心志坚忍,可托大事。”

岄把最后一封信重新折好,放进怀中贴身的暗袋里。他看了一眼窗外——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秋天的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温温的。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外袍,把那件灰布书吏袍叠好放在床尾,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软刀。然后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枝头摇摇欲坠。梅宸铠正蹲在廊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给院子里的石凳上的盆栽浇水——那盆栽也不知道是谁养的,被他浇得水都快漫出来了。梅宸铮坐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罕见地没有去练刀,而是把长刀横在膝头,用一块磨刀石慢慢地推着刀刃,一下一下,沉稳而有节奏。梅宸铄换了身干净的浅蓝常服,靠在水阁的栏杆旁,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院子里的银杏树,不知在想什么。

见岄出来,三人同时朝他看过来。岄没有多解释,只说了一句。

“我出门一趟。”

“去哪里?”

“找莫欢。安排入宫的事。”他顿了顿,“孙思济那边,越早越好。琼图知道钱仲死了,他下一步一定会清理所有可能指证墨风的人。孙思济是钱仲供出来的,琼图不会放过他。我们必须赶在琼图之前见到他。”

梅宸铄合上书卷,站起身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岄说,“你留在大理寺。钱仲死了,刑部那边需要有人对接。而且——你手臂有伤,莫欢见了又要说我带你们去送死。”他这话说得平淡,但在“你们”两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音量轻了半分。三兄弟都没有接话,但都听出了那半拍停顿里的分量。

梅宸铄重新坐下去,没有再坚持,只是说了一句:“早些回来。厨房留了饭。”

岄点了点头,转身从后门出去了。

莫欢在醉月楼的茶室里等他。茶今天没喝——桌上放着一把算盘和一本翻开的账本,莫欢正在算账,左手拨珠,右手执笔,算得又快又稳。他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长衫,袖口挽到腕骨,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旧疤。

岄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封六师父的遗信放在桌上。莫欢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没有说话,只是放下笔,等他开口。

“孙思济。太医院老太医。六师父的师弟。钱仲在牢里供出来的——他说墨风在宫中的所有秘密联络,走的都是孙思济的路子。钱仲死了,孙思济是下一个能指证墨风的人。我要进宫见他。”

莫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封信,抽出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推还给岄。

“太医院确实有一个我的人。小安子,安平,今年十九岁,是太医院的抓药太监。他母亲是醉月楼厨房的帮厨。当年他母亲病重没钱治,是我出的药费。他欠我一条命。进宫的事我可以安排——三天后,太后要去大慈恩寺进香,太医院大半的人随行。宫里太医署的人手会空出大半,留在宫里的人不多,反而好办事。”

“三天后?”岄皱眉,“琼图不会等三天。”

“琼图再快,也没有办法在宫里动手。孙思济是太医院的老人,给皇上请了二十年脉,住在太医署最里面的独门小院里。宫里不比外面——御林军的巡逻路线、各宫门的换防时间、太医署的出入登记,每一样都卡得很死。月见黑虽然在宫中有眼线,但做不到在宫墙之内随意杀人。”

“琼图杀了郑克己,用的是和我一样的手法。杀了老和尚,做成失足落井。杀了钱仲,用了一条黑线蛇。他每一次杀人,用的方法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从来不硬闯。他总是用最不起眼的方式,在所有人都以为安全的时候下手。”岄的声音不高,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孙思济在宫里待了三十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宫中的规矩。但琼图不是宫中人,他根本不需要遵守规矩。他可以买通一个小太监,可以在孙思济的茶里下毒,可以趁太医署人手空虚的时候派人混进去。三天太长了。”

莫欢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算盘上的珠子。算珠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那你想怎么办?”

“我今晚就去。”岄说。

“今晚?没有我的线人引路,你连宫墙都进不去。太医院在皇城西侧,挨着内务府,四周全是御林军的哨位。你轻功再好,也没有办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翻进去。”

“谁说我要翻墙。”岄端起桌上那杯凉掉的茶,抿了一口,“我要走正门。”

莫欢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你要用凌月的身份。”

“凌月是京城最有名的伶人。宫中每年除夕都会请醉月楼的班子入宫献艺,宫里的太监、侍卫、甚至一些低等嫔妃都听过凌月的名头。再过一阵就是太后的寿辰,以凌月的身份入宫给太后献曲,内务府不会拦。没有人会怀疑一个伶人。”岄放下茶盏,“不过,需要一个引荐的人。五皇子。”

莫欢听到“五皇子”三个字时,握着算盘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赵怀?”

“对。由五皇子向内务府推荐凌月入宫献曲,合理合法。我是他举荐的伶人,入宫之后可以在宫中自由行走——至少在献曲之前可以。到时候你让安平在太医署接应我,我借机去见孙思济。”

莫欢沉默了很久。茶室里只有算盘珠偶尔被拨动的声响。窗外传来醉月楼大堂里的丝竹声,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层水。

“你是故意的。”莫欢抬起头来,看着岄,眼神里有审视,也有无奈,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感激,“你让我去找五皇子开口。你知道他不会拒绝。你也知道我不想求他——所以你替我求。”

“不是我替你求。是你替他铺路。”岄说,“五皇子需要扳倒墨风的最后一根稻草。孙思济就是那根稻草。你给他这个线索,他给你一条进宫的路。这不是求,是互惠。”

莫欢沉默了半晌。然后他把算盘推到一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京城秋日的午后,阳光很淡,照在青瓦上泛着灰蒙蒙的光。

“他成婚的日子定了。腊月初八。”莫欢的声音很轻,“内务府已经在拟宾客名单了。醉月楼也收到了帖子。”

岄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来,走到莫欢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

“你送的贺礼,想好了吗?”

“还没有。”莫欢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很浅,像是风过水面留下的波纹,“你觉得送什么合适?”

“送他一个干干净净的朝堂。”岄说,“等墨风倒了,太子倒了,他就是未来的天子。到那时候,他可以娶想娶的人,做想做的事。不用再怕任何人。这就是你送他的贺礼。”

莫欢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窗外,眼睫微微颤了一下。过了很久,久到楼下的丝竹声换了一支曲子,他才开口。

“今晚我让人去五皇子府送信。你把那封遗信给我,我让人一并送去。由五皇子亲自向内务府开口,最迟后天,凌月就能入宫。”

岄从怀中取出那封遗信,放在桌上。然后他端起那只凉透的茶盏,将剩下的半杯冷茶一饮而尽,转身往门口走去。

“岄。”莫欢没有回头。

“嗯。”

“孙思济在宫里待了三十年,知道的事太多。他能指证墨风,也能指证太子。如果太子知道你要见孙思济——”

“我知道。”岄停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所以这件事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你,我,五皇子,孙思济,还有梅家三兄弟。多一个人知道,孙思济就多一分危险。”

“我担心的不是孙思济。”莫欢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岄的背影,“我担心的是你。你体内的毒平衡还能撑多久?每次出手都加速它的崩溃——狼牙谷那次,你差点回不来。如果这次在宫里又碰上琼图的人,你怎么办?”

岄没有回头。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撑着。撑到墨风倒台。”

“然后呢?”

“然后——”他的背影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然后再说吧。”

莫欢目送他推门而出。茶室重新归于寂静,只留下桌上一只空了的茶盏和那封泛黄的遗信。窗外秋风卷过,银杏叶簌簌而下,落了满院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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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胞胎与妖刀美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