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军主帅梅霆回京了。
这位北军统帅在北境驻扎了整整三年未曾回朝,此番突然返京,在朝堂上激起的波澜不亚于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据说他在兵部议事堂里当着一众官员的面,把一份军饷账目拍在案上,只说了一句话:“北境的兵去年冬天穿的是前年的旧棉袄,今年的新棉袄还在户部的库房里发霉。我来,就是来问问这棉袄什么时候能穿上。”
这话传到宫里,皇帝在御书房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下了一道口谕:命户部三日内提交北境军饷核销的全部明细,由大理寺会同刑部共同复核。
梅宸铄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大理寺衙门的公房里翻阅卷宗。传旨太监一走,他立刻派了差役去请莫欢过府议事。
莫欢到的时候,还带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五皇子赵怀。
赵怀今日穿的是便服,一袭藏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素面的革带,若非那张英挺的脸和眉宇间天然的贵气,走在街上几乎与寻常富家公子无异。他没有带随从,只身跟着莫欢从梅府后门进来,像是走了无数遍这条路。
岄也在。他坐在茶室的角落里,膝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医书,手边放着一盏凉透了的药茶。见到赵怀,他没有起身行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这是江湖人对皇室的态度,不是不敬,而是不卑。赵怀也没有在意,反而多看了他一眼。
“兰公子,久仰。”赵怀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和他平日里在朝堂上假装透明人的语气截然不同。
“殿下唤我岄就好。”岄合上医书,“兰家早已没了,不必称公子。”
赵怀看了他片刻,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在茶桌前坐下。莫欢自然地坐在他旁边,自然而然地接过煮水的铜壶开始泡茶。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桌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但岄注意到莫欢倒茶的时候先给赵怀倒,然后才是梅宸铄和自己——这个顺序在寻常待客之道中本该是先客后主,但莫欢给赵怀倒茶的动作太流畅了,流畅到像是做过千百次的本能。
梅宸铄将圣旨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然后摊开桌上的一张纸,上面是他连夜梳理的墨风党羽名单。“北境军饷被截留的证据,郑克己的账册里记录了一部分。父亲这次回京把户部的人逼到了墙角,他们要么交出账目,要么找替罪羊。钱仲是墨风的门生,也是度支司的主事,他最有可能是被推出来的那个。”
“不够。”赵怀说,“钱仲不过是墨风的一条胳膊。断了胳膊,墨风还有腿,还有另一条胳膊。要让他倒台,必须断其首。”
“殿下说的是琼图?”
“琼图是刀,但刀柄握在墨风手里。”赵怀的目光在茶桌上扫了一圈,“梅将军这次回京,表面上是为了军饷,实际上他在北境查到了一些东西,不方便在军报里写,要亲自回来说。”
梅宸铄微微皱眉。父亲没有跟他提过这件事。
“什么东西?”
“突厥人今年退得比往年早。”赵怀端起茶盏,却没有喝,“梅将军怀疑突厥内部出了变故,但还没查实。在查实之前,这个消息不能公开,否则会引起朝廷内部的恐慌——有人会趁机主张和突厥议和,而墨风就是议和派的头子。一旦议和,军饷就会被顺理成章地削减,北境军的兵权也会被稀释。而墨风在其中可以两头吃——一边拿朝廷的议和银子,一边暗中给突厥人送消息牟利。”
“这就是墨风的最后一根稻草。”梅宸铄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通敌。”
“证据呢?”岄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冷静而锋利。
“这就是问题所在。”赵怀放下茶盏,“没有证据。梅将军在北境截获过几封密信,但信上的内容语焉不详,用的是暗语。即使拿到朝堂上,墨风也能推脱说是部下私自与突厥人通信,与他无关。”
“所以需要一个人,拿到墨风与突厥人直接联系的铁证。”莫欢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平稳而从容,“月见黑在北境有一个分舵,专门负责与突厥人之间的情报往来。这个分舵的位置,浮线纹蝶已经摸清楚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地图,摊在桌上。图上标注的是北境边陲的一处山谷,谷口画了一个黑色的月牙标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地图上。
“这个地方叫狼牙谷,在边境线往北五十里。名义上是突厥人的地盘,实际上是月见黑和突厥人交接密信的中转站。”莫欢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谷中有一个废弃的驿站,常年有月见黑的杀手驻守,大约二十人。每月的初一和十五,突厥人会派人来取信、送信。下一次交接时间是——四天后。”
“四天后。从这里到北境,八百里加急也要七天。”梅宸铠皱眉。
“所以来不及派人从京城出发。”莫欢抬起头,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但北境有人。”
他说的是梅宸铮。
“大哥正好在北境。”梅宸铄说,“但这件事不能让他去做。他是北境军的少将军,擅自出境五十里,一旦被突厥人发现,就是挑起边衅的大罪。墨风正好缺一个弹劾梅家的把柄。”
“我去。”岄从角落里站起身来。他今天穿的是那件灰色的布衣,长发用一根银簪束在脑后,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着一簇很淡却很稳定的火。“我有出关的经验,认得草原上的路,也对付过月见黑的人。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我不是朝廷的人。即使被抓,也不会牵连梅家。”
“你不能一个人去。”梅宸铠也站了起来,“月见黑在狼牙谷有二十个人。我跟你去。”
“你也不能去。”梅宸铄制止他,“你是梅家的三少爷,你在江湖上的名号谁不认识?你出现在边关,等于告诉墨风梅家在查他。”
“我正好需要一个去北境的理由。”赵怀忽然说。所有人都转头看他。五皇子放下茶盏,面色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奉旨巡视北境粮草储备,后天出发。随行的人中有两位是浮线纹蝶的人,还有几个是我王府的侍卫。兰公子可以扮作我的随行医官,跟我一起北上。到了北境之后,联系梅宸铮,里应外合。我是皇子,我的随行人员在边关活动,没有人敢拦。”
莫欢握着茶壶的手微微一紧,壶嘴里倒出的水流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随即恢复了正常。但岄看见了。
赵怀转向莫欢,目光柔软了些:“莫老板,我出行需要几个得力的人沿途打点驿站和关隘。你的人能安排吗?”
“可以。”莫欢的声音平稳如常,“浮线纹蝶在北境沿线有三处联络点,我会提前通知他们接应。殿下放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赵怀的眼睛。
茶局散了之后,赵怀先行离开,梅宸铠去后院准备行装。岄正要跟着出门,却发现莫欢还坐在茶桌前,手里握着那只越窑秘色瓷的茶盏,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岄停下来,靠在门框上等了一会儿。屋子里只剩下他和莫欢两个人,茶水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你上次说,你需要一点时间来习惯。”岄说,“习惯了吗?”
莫欢默了默,“我今天跟他一起来梅府,路上他跟我说了一件事。”莫欢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炉火的声音盖过,“他说沈家的女儿他见过了,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他说他会做一个好丈夫。然后他忽然停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但我不会是一个好夫君。因为有些东西,我给不了她。早就给不了。’”
莫欢抬起头来,看着岄。那双素来从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太久,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等风停还是在等坠落。
“他说的‘有些东西’,是什么意思?我不敢问。我一直都不敢问。”
岄在他对面坐下来。窗外银杏簌簌,金黄的叶子落满了庭院。
“你是浮线纹蝶的主人,京城最有力量的情报头子,你手里握着无数人的秘密和命运。但你自己的秘密,你守了六年。”他伸出那双苍白的手,将莫欢的手从茶盏上拿下来,握住。他的手凉,莫欢的手也凉。两个在冰窖里待了太久的人,谁也给不了谁多少温度。但握在一起的时候,至少不冷。
“他说了。你也听到了。剩下的那一步,不是你不能走——是你觉得你不配走。”
莫欢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而疲惫,但比刚才多了一点点温度。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我以前也不会去祠堂哭。”
莫欢抬起眼睛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我去看梅宸了。”岄松开手,站起身来,“我在他牌位前站了很久,后来梅宸铄来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堂兄当年没来得及护住的人,以后由他们来护。我听了之后发现,原来被人护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庭院里的银杏叶被风卷起来,在阳光下翻飞成一片金黄的雪。
“以前我不敢让人护。因为我觉得我不配。后来我发现,配不配这种事,从来不是我说了算的。是他们说了算。梅宸铄说了算,梅宸铮说了算,梅宸铠说了算。我说了不算。”岄转过身,看着莫欢,“你说了也不算。”
莫欢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秘色瓷的茶盏,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茶盏捧在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出发的前一夜,岄独自在房间里收拾行装。
赤练和雪练缠在腰间,旧刀用布包好放进包袱里。北境苦寒,他在竹山时习惯了寒冷,但寒毒发作的时候手脚会冰凉到近乎僵硬,所以他多带了一双鹿皮手套。药也带了些——抑制寒毒的、缓解咳嗽的、以及一些施针用的银针。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进包袱里,动作不快,但每一样都放得整整齐齐。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没有敲门。
能在他房间里不敲门就进来的,全天下只有一个人。
“你不该去。”莫欢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语气冷淡得像在谈一桩生意,“五皇子的随行医官这个身份能骗得过别人,骗不过琼图。你的易容术再高明,有些东西改不了——你的身高、你的体态、你走路没有声音的习惯。一旦被认出来,你就是送上门的活靶子。”
岄头也不回地继续收拾:“北境有梅宸铮。有他在,我不是一个人。你不用担心。”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岄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莫欢的脸色在灯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是他极度不安时才会出现的表情。岄认识他二十年,见过这个表情不超过五次。
“你担心赵怀。”
莫欢没有否认。
“赵怀这次北上,名义上是巡视粮草,实际上他是想亲自接触北境军。”岄走到莫欢面前,“他需要一个和梅家正式结盟的机会,也需要一个离开京城、脱离太子和墨风监视的理由。这次北行是最好的时机。你在担心什么?担心他和梅宸铮见了面会出事?还是担心他离开京城之后,会被太子趁机暗算?”
“都担心。”莫欢的声音很低,“太子和墨风知道五皇子在暗中积蓄力量,这次北行对他们来说是除掉他的最好机会。在路上,在边关,任何一个意外都可能发生。而我——”
“而你不跟着他去。”
莫欢没有说话。他不去,是因为浮线纹蝶在京城需要他坐镇。太子最近动作频繁,墨风被岄吓得不轻之后反而更加疯狂,京城的情报网不能一天没有主人。赵怀也知道,所以没有让他随行。
岄伸手,覆在莫欢的肩膀上。“我这辈子欠过很多人的命。师父们的、师兄师姐的、梅宸的。但你的,我不打算欠。”
“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怀是我的朋友的朋友。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还活着的故人。你要护的人,我替你护。”岄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两人之间,“他一定活着回到京城,回到你面前。这是妖刀的保证。”
莫欢低下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时,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从容笑意,但眼底有什么东西碎开了,渗出一点点柔软的、不设防的光。
“你记不记得,我们在春棠苑的柴房里,你发着高烧,我喂你吃了一块馒头。你说将来一定会报答我。”他看着岄,“我现在收到你的报答了。利息很高。”
岄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却在他苍白的脸上漾开了一层罕见的暖意。他转过身去继续收拾包袱,把最后几包药用油纸裹好塞进包袱的夹层里。窗口的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浅灰色的布衣下,隐隐透出背后那幅百花图的痕迹——黑色的,含苞待放的,在月色里安静地蛰伏。
“背上还疼吗?”莫欢忽然问。
“不疼。”岄没有回头,“今夜不疼。”
莫欢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窗边,靠在窗台上,和岄一起望着窗外的月色。两个人没有交谈,也没有对视,只是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静地待着。银杏叶子落在石板地上,风穿过廊下,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他们从南风馆的柴房里一起爬出来,各自走了很远的路。一个成了名动京城的伶人兼杀手,一个成了执掌情报网的酒楼主人。路的尽头还看不见,但今晚至少有月色,有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