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梅宸铮要回北境了。

兵部的调令在他回京述职的第十日就下来了,被他压了三天,压到不能再压。北境军不能长久没有主将,突厥人的探子在草原上蠢蠢欲动,入冬之前必须完成所有防线的换防和粮草储备。他是北境军的少将军,从十六岁开始替父亲安排这些事,这些事没有人能替他做。

卯时初刻,天还没亮透。梅府后门停着三匹马和一辆装行李的骡车,赶车的军士拢着袖子等在晨风里,嘴里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梅宸铠靠在门框上,难得没有说话,只是把玩着手腕上那串菩提子,一颗一颗地拨过去。梅宸铄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一封信,是他连夜写给北境沿途几个州府官员的引荐函,万一大哥在路上需要调粮调兵,可以凭信办事。他把信递过去,梅宸铮接过来,两人都没有说话。

梅宸铮转过身,面对那个站在廊柱阴影里的人。

岄靠在廊柱上,还是那件灰色的布衣,长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脸色白得几乎和背后的白墙融为一体。他昨夜没有睡好——事实上自他暂住梅府以来,已经连续好几夜没有睡好,梅宸铠半夜起来练刀的时候撞见过他两次,每次都看见他独自坐在后院的银杏树下,一把旧刀横在膝头,望着北方的夜空发呆。

“我走了。”梅宸铮说。他说话向来简短,这三个字已经算长句。

“北境冷吗?”岄问。

“比京城冷。冬天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你的旧伤在右肩。天冷的时候会疼。”岄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过去,“这是我配的药酒,疼的时候用掌心搓热了揉在伤处,揉到皮肤发热为止。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但比军医开的虎骨酒管用。”

梅宸铮接过瓷瓶,低头看了看。瓷瓶很普通,白底青花,街边药铺里随处可见的那种。但瓶身上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用药的方法和剂量,末尾没有署名。他把瓷瓶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

“还有多久?”他忽然问。

岄愣了一下。“什么多久?”

“你身上的毒。上次你说最多十年。”

岄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很淡,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寒毒和热毒的平衡确实越来越难维持。每出手一次,平衡就偏一分。但十年是乐观的估计——前提是我不再动用内力。”

“你昨晚动了。”梅宸铮的语调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看见岄从墨府出来时脸色比往常更白,上车的时候左手按在丹田上,那是内力使用过度的迹象。

“一点点。翻墙用的轻功不算。”

梅宸铮没有拆穿他。他只是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他回头看了岄一眼。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看不真切表情,但那个回头的姿势里有一种很重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会回来。”他说这四个字的方式和他所有的承诺一样——不多,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然后他一夹马腹,带着骡车驶出了巷口。马蹄声在清晨的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

岄站在廊下,目送那个玄色的身影融进晨雾里。晨风灌进他的袖口,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他拢了拢衣襟,转身准备回房,却看见梅宸铠倚在廊柱另一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了然的笑意。

“我大哥从来不主动跟人道别。今天是第一次。”梅宸铠把菩提子手串往腕上一套,走过来拍了拍岄的肩膀,力道控制得比之前轻了很多——上次他差点把人拍个趔趄,被二哥说了好几回,“我不管他许了你什么,反正他那张嘴能说出来的,都一定算数。”

京城的日子在等待中变得缓慢。

北境传来了几封军报,都是好消息——防线如期换防,粮草囤积充足,突厥人的游骑被击退了两次,损失不大。梅宸铮的信夹在军报里一起送来,信很短,照例是寥寥几行字,其中有一句是“药酒有用”。梅宸铄读到这句时笑了一下,把信递给岄。岄没有笑,但他把信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衡山方面也有消息传来。衡山派掌门冲虚道长亲自写了一封信给梅宸铠,说黑风寨的余党已经基本肃清,武林各派各自返程,临走前都托衡山派转达对“那位蒙面侠客”的谢意。信中特别提到,崆峒派那个被绯救过的小弟子回山之后发奋练功,逢人就说自己受过一位“银面侠”的救命之恩,将来若有机会必当涌泉相报。梅宸铠把信念给岄听,岄听完只是懒懒地说了句“傻人有傻福”。

莫欢带着浮线纹蝶最新搜集的情报来了梅府,他的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在茶室里,他把一卷细纸条放在桌上,那是月见黑各处分舵的动向汇总。“琼图在墨府周围加派了三倍的人手。墨风被你吓得不轻,据说他把自己的卧室搬到了密室旁边,夜里睡觉床前要站两个护卫。脖子上的那道血痂他抠了三回,每一回都重新流血,后来大夫给他用了生肌膏才止住。”莫欢说到这里,唇角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笑意,“他身边的人说,他最近脾气特别大,连着打罚了好几个下人。有一天夜里他照镜子,忽然把铜镜摔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片。”

岄端起茶盏,没有说话,但他杯中的茶水微微漾了一圈涟漪。

莫欢带来的另一个消息让所有人都停了筷子。那天晚上四人围坐在一起用晚饭——岄难得没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药,被梅宸铠硬拽到饭桌前。饭桌上摆了五六道菜,大半是梅宸铄让厨房专门做的清淡小菜,因为岄的胃被寒毒侵蚀了二十年,吃不得油腻辛辣。莫欢也在座,给自己斟了一杯黄酒,慢悠悠地喝着。

“太子的婚事定了。”他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转凉了,“尚书令赵桓的外孙女,太后亲点的姻缘。婚期定在腊月初八,说是吉日。”

岄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瞬,目光飞快地扫过莫欢的脸。莫欢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依然是那种从容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像是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朝堂八卦。但岄注意到了他的另一个动作——酒杯里的酒被他一口喝干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太后为什么忽然急着给太子纳妃?”梅宸铄放下筷子,眉头微皱,“太子今年才十九岁,按例可以拖到二十以后。腊月初八,那不就是两个月后?”

“因为五皇子也要成婚了。”莫欢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控制得极好,语调平稳,语速均匀,像是在背一份情报简报,“五皇子的婚事是皇上亲自定的,礼部已经在拟旨了。据说选的是江南望族沈家的女儿,沈家是清流,在朝中没有党羽。这桩婚事摆明了是皇上在给五皇子铺路——让他有一个干净的姻亲,免得被朝堂上的朋党之争拖下水。太子那边听说了消息,太后立刻就把尚书令的外孙女推了出来,抢在五皇子之前完婚,好压五皇子一头。”

“五皇子答应了?”梅宸铠问。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梅宸铄说,“五皇子的根基不如太子,太后的压力加上皇上的期望,他必须接下这门亲事。如果他不接,反而会让人怀疑他有别的打算。”

“他能有什么别的打算?”梅宸铠没有反应过来。

梅宸铄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莫欢一眼。莫欢正低头夹菜,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夹起一片藕,放到碗里却没有吃。

岄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梅宸铠一脚。梅宸铠张了张嘴,忽然反应过来,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莫欢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对着桌上所有人笑了笑。

“我没事。”他说,“六年前他第一次来醉月楼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是皇子,我是开酒楼的。这道坎,从一开始就在那里。我只是——”

他顿了顿,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习惯。”

他说完站起身,说楼里还有事,先走了。岄送他到门口,在廊下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桂花已经落尽了,秃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廊下的石板地上残留着一片干枯的花瓣,踩上去沙沙作响。

“你没告诉他。”岄说的是陈述句。

“我让他走了。”莫欢望着远处醉月楼的方向,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那夜他来醉月楼说婚讯的时候,话里话外都在给我机会。他说‘我知道’。他在等我开口。只要我开一句口,他也许——也许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他转过头看着岄,眼尾被夜风吹得微红,但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可我不能让他那么做。他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为了一个我毁了和世家联姻的机会,毁了他和太子对抗的筹码。我不能让他因为我,失去那些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那些东西是他想要的吗?”

“是不是他想要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莫欢的声音很低,“他需要沈家的支持,需要一个干净的姻亲,需要一个不会被人指指点点的王妃。这些我都给不了。”

岄沉默了。他想起自己面对那个人时那份根深蒂固的自卑——他是春栾苑出来的人,身上背着百花图,体内缠着不治之毒。现在他站在莫欢身边,听着莫欢说出和他心底一模一样的话,忽然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他可以劝莫欢勇敢,但劝人的话从来都是说给别人听的。

他默默地陪莫欢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夜深露重。

那天夜里,岄做了一个梦。

他很少做梦。或者说,他很少让自己做梦。因为梦是不受控制的东西,白天被压下去的念头会在夜里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尸骨被水草缠住了脚踝,挣扎着浮出水面。

他梦见自己站在竹山的山道上。山道两旁开满了野花,红的白的黄的,铺天盖地地蔓延到天际。师父们站在山道的尽头,七个苍老的身影排成一排,看不清面容,但他知道是师父们。他想跑过去,腿却沉得像灌了铅。三师姐从人群中走出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小十,你怎么还活着?”她的语气不是在责备,而是真的好奇。然后五师兄也走了过来,他身上没有刀伤,完好无损,靠在三师姐身边冲岄做鬼脸。大师兄站在最后面,沉默寡言一如生前。

岄想说话,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大师兄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话:“竹山门下,不许死绝。”

然后梦就碎了。

他在黑暗中醒来,枕边是凉的。窗外有极淡的月光透进来。他躺在床上,听着庭院里风吹银杏的声响,忽然想起了另一句话——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说过的话。那人对他说:“你要好好活着。活着本身就是对那些人最大的报复。”

那人叫梅宸,死了十年了。

岄翻了个身,把手腕贴在眼皮上。手腕上的青紫色在黑暗中看不分明,但能感觉到那隐隐的凉意,像一条冰凉的蛇缠绕在脉搏上。他忽然很想去看看梅宸的墓。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他起身披上外袍,推开门走进庭院。院子里月光如水,银杏树在夜风中簌簌作响。他赤足走过冰凉的青石板地砖,往后院深处走去。梅府的祠堂在后院最尽头,是一间独立的灰砖瓦房,门前两株松柏,青石台阶。祠堂里供着梅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梅宸的牌位是单独放的,摆在侧龛里,前面放着一只小小的香炉,炉里的香灰还残存着余温——想来是梅家兄弟时常来上香。

岄在牌位前站了很久。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照着牌位上那几个字:梅宸之位。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块木牌,指尖触到冰凉的木质时,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猛然涌上来,猝不及防。

十年了,十年前那个人坐在他对面,在醉月楼的雅间里,认认真真地对他说:“你不该这样活着。”那时候岄已经是妖刀,手上沾了墨风手下数条人命,每次杀人之后他都会回醉月楼喝酒,喝到半醉半醒时觉得自己和死人没什么两样。梅宸查案时认识了他,没有抓他,反而一次又一次地来找他喝酒,每次都是三杯酒,喝完之后开始聊天。聊朝政,聊江湖,聊诗词,聊一切无关紧要的事。后来有一次,梅宸忽然说:“你每次杀完人回来,手上的血洗得掉,眼睛里的血洗不掉。”

那天晚上岄失眠了。后来他们一起查了一桩大案,牵扯到墨风党羽在军中的势力。梅宸拿到了证据准备上奏,被墨风提前得知了消息。等岄赶到的时候,梅宸已经倒在血泊里,身上中了七刀。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岄把耳朵贴在他嘴边才听清——“好好活。”

然后他就死了,死在岄怀里。岄抱着他的尸体坐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莫欢带着人把他强行拉开。六年前他用妖刀的手法杀了杀梅宸的凶手,墨风党羽中的另一条走狗。那不是他杀的第一一个人,但那是他以妖刀的身份正式向墨风的宣战。

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在岄的脸上。他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落在牌位前的香灰里,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他没有去擦,只是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血红的唇,和他眼底洗了十年依然洗不掉的血痕。

不知站了多久,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那个人的脚步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像是在靠近一只随时会惊飞的鸟。

梅宸铄在他身后站定。

“你果然在这里。”他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祠堂里却格外清晰,“梦见什么了?”

“故人。”岄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用指尖擦了擦眼角,动作快而自然。但梅宸铄看见了他指尖上的湿痕。

梅宸铄没有追问。他走上前,在梅宸的牌位前点了一炷香,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在月光下盘旋成细长的白练。然后他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另一个蒲团,“来,坐。”

岄犹豫了一瞬,还是坐了下来。两人并肩坐在祠堂的蒲团上,面前是梅宸的牌位,头顶是从窗棂漏下来的月光。夜很静,只听得见风吹松柏的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梅宸是我的堂兄。”梅宸铄开口,声音平静而温和,“大我十五岁。我小时候特别喜欢跟着他,觉得他什么都会。后来他考中进士,进了大理寺,一步步走到少卿的位置。梅家年轻一辈里,他是最出色的一个。他死的那年,我十二岁。我问父亲他是怎么死的,父亲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死于忠直’。”

岄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我后来进了大理寺,翻遍了当年和他相关的所有卷宗。他的案子和兰家的案子一样,证据缺失,结案潦草,幕后隐隐指向同一个人。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梅家不能永远只做忠臣。忠臣会死,忠臣的家人会死,而杀他们的人会继续高官厚禄,权倾朝野。”梅宸铄转头看向岄,“所以你说你是兰家的人,你全家被墨风所害——那时候我就决定,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接近我们有什么目的,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不光因为梅家也恨墨风,更因为你帮梅宸报了仇。你杀了杀他的人,虽然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你怎么知道?”

“我查的。去年我在卷宗里找到了一桩旧案的线索,顺藤摸瓜查到了杀梅宸的凶手——墨风手下的一个杀手,在梅宸死后的第四个祭日被发现死在城郊的破庙里,后颈一点红痕。那是妖刀的杀人手法。”

岄闭上了眼睛。“他叫魏九。琼图的二徒弟。他身上中了我的毒,在破庙里躲了七天了。他跪下来求我饶命,我问他梅宸死前有没有说什么,他说梅宸一直在念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绯。”岄睁开眼,眼底有一层极薄的雾气,“他到死都在念我的化名。”

梅宸铄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岄搭在膝头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温暖,指腹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覆在岄冰凉的手背上像是冬日里的一块暖玉。岄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我今晚来祠堂,本来是想对堂兄说几句话。”梅宸铄望着梅宸的牌位,“我想告诉他,当年害死他的人,如今已经快走到尽头了。还想告诉他——”

他转头看着岄。

“他当年没来得及护住的人,以后由我们来护。”

岄的心脏猛地震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脸偏向一侧,不让梅宸铄看到自己的表情。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眼尾那一抹绯红映得格外分明。背后的百花图隐隐传来一阵温热——那是体温升高时才会出现的信号。他咬住下唇,把那阵热意死死压住。

梅宸铄看着他的侧脸,没有拆穿,有些话不必一次说完。他起身往祠堂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说:“天快亮了。我让厨房煮了姜茶。”

“梅宸铄。”岄忽然开口。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其名,不是“梅大人”,不是“梅二公子”,是“梅宸铄”三个字。梅宸铄转过身来。“十年前,梅宸教会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在乎我的命。后来他死了,我以为那种在乎不会再有了。”岄从蒲团上站起来,转身面对梅宸铄。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向来挂着慵懒笑意的脸此刻没有任何防备,安静而认真。“我现在知道了,它还在。”

天边泛起了第一缕青白。鸡鸣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把京城的清晨从夜色中唤醒。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祠堂,穿过银杏庭院,往正厅走去。身后的祠堂里,梅宸的牌位前那炷香已经燃了大半,香灰无声地落在案上。一缕青烟在熹微的晨光中袅袅升起,消散在穿堂而过的微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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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胞胎与妖刀美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