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90章 城上斜阳画角哀

武川天街以北的军府,门前军士肃穆而立,府内弥漫着沉重和忧伤。

躺在卧榻上的长孙翰气如游丝,连睁开眼睛的气力都没有了。要不是他硬挺着一口气要见儿子长孙平成,早已经撒手归天了。作为北魏出将入相的柱石人物,戎马一生的他觉得自己这次真的要去了。他目下唯一的希望,就是长孙平成赶快回来,听他交代一生中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国家稳定,在君臣同心、将相之和。目下,长孙翰只想一件事,就是向皇帝推荐接替他驻守六镇的人选。他相信,皇帝无论如何也会考虑他在最后时刻推荐的人选。

寝室中一片沉静,陪侍在榻前的长孙平成,束手无策,垂头无语。

长孙翰突然睁开眼睛,费力问道:“平城,来人了吗?”

“平城特使昨夜入城,说今日正午来府探父亲病情。”长孙平成急忙回答。

“你说,来人是谁?崔浩?”长孙翰惊讶了。

长孙平成扶长孙翰坐起,“不是崔司徒,来的是中常侍宗爱。”

长孙翰失望地叹息一声,想说什么却又打住了。停顿许久,长孙翰气喘吁吁道:“请,请他,来见我。”

“是。”长孙平成应命,急忙起身。

军士走进来低声禀报:“司徒,中常侍到。”

长孙翰眼中显出兴奋的光芒,低声对长孙平成道:“你先下去吧。”长孙平成点点头,从容地走了出去。

长孙翰一病不起后,拓跋焘派人来探望了几次,不断派内侍送来名贵药材和种种礼物。在听到长孙翰病危的急报,拓跋焘立即派了宗爱替自己前往武川探病。

须臾,宗爱来到寝室,走进寝室时,宗爱拱手做礼,脸上溢满了沉重和哀伤:“见过平阳王。奉陛下命,特来探望平阳王病况!”

长孙翰在榻上欠身拱手,“中常侍代陛下而来,恕臣重病在身,不能起身相迎。有劳中常侍跑一趟了!请中常侍代为转告陛下,微臣身体无恙,请陛下不必挂怀!”

宗爱疾步走到榻前扶住长孙翰,关切又亲切,“平阳王不必多礼,病体要紧啊。陛下前几日从前线急急赶回平城,本当即刻前来,奈何国务繁冗一时难了,竟是无法前来了。”这时,侍从捧来一个绣墩置于榻侧,宗爱落座道:“平阳王卧病,安心静养吧,大魏不能没有平阳王啊。”

长孙翰眼中闪着泪光哽咽道:“臣……这次,只怕凶多吉少。”

“吉人自有天相。平阳王但放宽心,陛下特意派太医随行而来,日夜守护平阳王。”

长孙翰摇摇头喘息挣扎着坐起身子,“臣以余息,等候平城特使前来,是想向陛下交代后事,推荐继我驻守六镇之人。陛下有扭转乾坤之大才,足以扫平群雄,一统天下,成就大魏伟业。”

宗爱认真地点头,急迫问道:“平阳王但说无妨。”

长孙翰艰难地拱手,脸色肃然:“请中常侍,转呈陛下,臣最后一言。将来,我大魏北疆之忧,必是契鹘,直至今日,本王才深深了解了伏至罗。此人心怀韬略,天赋极高,与陛下跟随崔司徒,修成经天纬地之才。伏至罗,许多见解,使本王深为震惊。此人若不能为我大魏笼络,将是大魏的千古遗恨。”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宗爱沉吟片刻,站起身来扶住长孙翰,以关切的口吻道:“平阳王放心,下官一定将您的意思转呈陛下,你重病在身,安心歇息吧。”

长孙翰无可奈何地笑笑,道:“谢中常侍!”长长地叹息一声,长孙翰陡然两眼放光,“请转告陛下,臣死之后,宜城王达奚斤、东平公蛾遮塞清、北平王之子长孙颓可接掌六镇驻防,犬子长孙平成虽才略欠缺但仍可为陛下驱驰,原高阳王帐下孝烈将军花木兰乃军中后起之秀,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左仆射安原,勇略有余而心胸不足,陛下若用此人,必有所误。为大魏长远计,请陛下弃用安原。”

说完,长孙翰无力地倚在榻垫上,老泪纵横,一句话也不愿意再说了。

宗爱默默地走出寝室,又说了一片关切的话,便离开了。

长孙翰艰难地摇摇手,命人唤来长孙平成。

长孙平成来到寝室,长孙翰长长地叹息一声,道:“平成,派人去契鹘告诉你妹妹,我死之后她千万不要回平城奔丧。”

“父亲,这是为何?”长孙平成大为惊诧。

长孙翰一阵喘息,淡淡地微笑着:“刚才我对中常侍说,要他转告陛下,将来大魏的北疆之忧必是契鹘,要陛下笼络伏至罗。皇帝多疑,他既不会听我之言笼络伏至罗,却也不会不将契鹘放在心上的。若姬娅回了平城,我担心他将姬娅扣为人质威胁伏至罗。现在还不是跟契鹘撕破脸的时候,对付柔然还需要契鹘,中原还未一统,你明白吗?”

“儿子明白,父亲放心!”长孙平成郑重答应。

长孙翰不禁长长地出了一口粗气,“可惜,为父……看不到你继续建功立业了……看不到你妹妹回来了……”

他伸出双手紧紧拉住长孙平成,眼中一丝光焰渐渐熄灭,面容渐渐舒展开来——长孙翰走了,心满意足地走了。

长孙平成默默跪倒在榻前,冰冷的悲哀涌上心头,大滴眼泪滚到脸颊,“父亲,我定不负你的期望,誓死报效大魏。阿耶,你无愧于大魏,你就安息了吧。”

公元430年,北魏神麚三年,一代名将长孙翰去世。

这天夜里,长孙翰的军府挂起了白色灯笼,军府上下人等皆是麻布孝衣大放悲声。

长孙翰智略宏远,料敌如神,治军严格,清高正直,严厉精明,赏罚分明,从不滥杀,还能身先士卒,鼓舞士气斗志,善于安抚将领士兵,又谦逊不贪功,喜欢让功劳给诸将,因此深受将士爱戴。

论战,长孙翰从来不拘泥战法,总是根据实际战况采取灵活机动的战术,充分发挥己方优势,攻敌之短,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通过对敌情的观察,随时变换战术,变被动为主动,为自己的胜利创造条件,不负名将之称。

论政,长孙翰也能够看清局势,明白战争消耗太多的人力物力,必须让疲惫的百姓得到休养生息的机会,所以他在边境地区大力发展农业生产,让边境出现大治的情况,足见其能力卓越。

消息传出,远在平城的拓跋焘深深哀悼,痛惜流泪,当夜便赶赴武川致哀,身穿白色孝衣,在长孙翰的灵位前放声大哭。随后命人将长孙翰的灵柩运回平城,丧礼依安城王叔孙俊旧例,追赠赏赐。

身为臣子,长孙翰侍奉道武帝、明元帝、拓跋焘三代帝王,却从来没有引起过皇帝对他的猜忌,在他死后,拓跋焘还下诏谥号为威,陪葬于云中金陵。这不仅体现了皇帝对长孙翰信任激赏,当然还和沉稳持重的长孙翰深谙君臣之道有关。

而皇帝的祭奠也惊动了平城的朝臣和官场,高车骏马一时间挤满平阳王府门前的停车拴马场,高官重臣们一片白衣,一片痛哭。

……

契鹘斡儿朵,天,阴沉得厉害,大地一片寂静,就在这时,狂风夹着黄沙陡然袭来,敲击着墙角,恶狠狠地想将一切阻挡它的障碍给吹开。

倾城横帐内烛光莹亮,躺在榻上的长孙静寒双眼紧闭,秀眉紧皱。

“阿耶!”沉睡的长孙静寒猛然自噩梦中惊醒,全身都是冷汗,口中无意识地喊道。

她已是多日未睡过好觉,今日不知怎的竟然睡得颇沉,迷糊恍然地睁开双眸,身侧凌昊熟睡的小脸直直地映入她的眼底。

汗湿的衣衫被透过帐帘的冷风轻轻一吹,有种透心的阴凉,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长孙静寒渐渐清醒,坐起来,盯着空旷的寝殿大口喘气,一脸劫后余生。兀自出神,全然没了睡意。半晌,情绪安稳下来后,急促起伏的胸口也慢慢平复,即刻去看身侧的孩子。

长孙静寒轻轻拍着躺在床上的凌昊,哼着软软的调子,眸子包含着一片温柔慈爱。

“殿下!”在外间值夜的暮宁和青翎走进来,暮宁为殿内点上烛火,青翎则递上一个蜡丸,“殿下,这是从落在外面的飞鹰腿上取下来的。”

长孙静寒接过蜡丸,见上面赫然是平阳王府的印记,这是从魏国来的家信。挥手让两人退下,径自拆开蜡丸看起信来。

未央横帐,荣格疾步走进南熏阁,向还在伏案疾书的仆固明洂拱手见礼:“主上,平城急报。”

“平城!”仆固明洂似乎有了什么不好的先兆,神色却如常,语气依旧平和,手中握着的笔并没有停下,问道:“有什么要紧事吗?”

“平阳王殁了。”

“你说什么?”仆固明洂愣在原处,笔尖的墨迹径自滴在了帛书上。

“主上,平阳王殁了。”荣格冷冷道。

仆固明洂听后直接站了起来,然后又跌在座上。

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感慨多多少少都是有的,却又多多少少有些说不清是为何感慨。不知是感慨长孙翰作为一代名将的离世,还是感慨他没了一个可敬的对手。

这道不清的情绪换来的是长久的沉默,南熏阁死寂着,过了很久才听到仆固明洂道:“传令太傅、尚书令,命他二人前往平城代本汗吊唁。明日辍朝一日。”

“是!”

“阏氏那里……”仆固明洂有些犹豫,“知道了吗?”

“禀主上,已经有消息过去了!”荣格没有直视仆固明洂冷峻的面孔,道:“平阳公长孙平成的家信已由飞鹰传来。”

“孤该对她说什么?”寥寥数语,字字艰难,这该是他继位以来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亲近之人离开了,自己甚至还没有看到他最后一面,这样的痛他曾经经历过多次。母妃、阿姊、妹妹洛溪,他不止一次地自责,他理解长孙静寒,所以他不知该怎么劝慰她。但是他还是要去看长孙静寒,无论如何都要安慰她。“去倾城横帐。”

刚刚走到倾城横帐外的仆固明洂,听到殿中一阵喧闹,便知不好,赶忙向寝殿中赶去。

“姬娅!”

“父亲!”凄厉的一声呼唤,夹杂着心底深处最深沉的悲哀。

仆固明洂掀开帷幔,一瞧,只见长孙静寒默然不语,不停地落着泪。周身萦绕的哀伤绝望气息,令人为之一酸。

“姬娅,姬娅!”无论仆固明洂怎么叫唤,长孙静寒仍然是一动不动,眼泪似是流不尽一般,迅速涌起,再滴落。

“明洂......”长孙静寒唤了一声仆固明洂,脑中嗡嗡作响,生疼不已,喉中隐隐上涌出咸腥味来,刚说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顿时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仆固明洂见状急忙上前抱住她软倒的身子,急声道:“让太医过来。”

经过太医的医治长孙静寒醒了过来,可是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灵动,就那样呆呆地坐在床榻上,靠着床柱,毫无生气。

仆固明洂轻轻环抱住长孙静寒,心疼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姬娅。”

“明洂。”长孙静寒终于开了口,靠在她的怀中哭了出来。“明洂,阿耶走了,他走了……明洂,明洂!我的阿耶,阿耶!”

“姬娅,岳父是走了,可是我和凌昊还在啊。姬娅,你是凌昊的亲生母亲,别人永远无法代替。不只是凌昊,便是在我心中,没人代替得了一直陪着我、最亲最近的你啊!姬娅,想想凌昊,你真的忍心舍下他吗?让他小小年纪就变成没有母亲的孩子吗?”

“明洂!”长孙静寒听着他的话,想着自己的孩子,放声大哭。她想再为父亲哭最后一次,以后她就真的只有仆固明洂和凌昊了。

“姬娅,我陪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仆固明洂坐在长孙静寒身旁,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这个时辰,天已经有放亮的迹象,依稀有太阳的光穿过云层渗透过来。

次日,仆固明洂便携长孙静寒前往南道渥讷河避寒,并进行接受诸部落“礼贡”的冬狩。

渥讷河地处南道达州,临近北魏,仆固明洂特意借此机会带长孙静寒来到边境,设下祭台,夫妻二人身着素服,面南而拜,遥祭长孙翰,以表哀思之情。

鲜卑人去世之后,家人嚎啕痛哭,到安葬之时则不哭,而用唱歌跳舞的形式来欢送死者。长孙静寒便在祭台跳了一支鲜卑人的舞蹈,为父亲送行。同时,仆固明洂延请大祭司口诵咒语,指明路径,使死者魂灵经历险阻,不受横鬼阻拦,顺利归至鲜卑山中。

鲜卑人认为,人死后灵魂不灭,并且灵魂还得历经险阻,远达数千里之外的老家鲜卑山,所以死者生前的衣服、佩饰物和所乘之马等、所用之器物,都是不可缺少的,必须烧而送之,或随葬在墓中,使其死后仍然能够如同活着一样穿戴享用。长孙静寒便将及笄时父亲送给她,自己随身携带多年的玉带丢入火盆烧掉。

祭礼结束,两人登高望远,眺望平城方向,各有所思。

长孙静寒在怀念往昔,而仆固明洂则是思考着因长孙翰之死而产生的一连串后果。长孙翰去世,安同又被拓拔绍刺杀,北魏在六镇的三位名将已去其二,长孙嵩又已年过七旬不能成行,这北疆门户,拓跋焘会交给谁呢?接任之人能否抵挡住柔然的兵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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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雪鹰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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