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柔然王庭的大帐内,刚刚回来的多泽与吴提兄弟二人盘膝坐在榻上,四个小菜,两壶马奶酒,在奔波劳碌之余给人一点温馨。此时多泽经过洗漱整理,脸上的脏污杂乱已去,只是一个月来寒风侵袭,略显憔悴,皮肤也有些皲裂。
二人喝了一杯后,吴提开口道:“多泽,你此次去契鹘,应该不只是为了试探契鹘的态度吧。”初闻多泽带兵进入契鹘边境时他以为多泽是为了试探一下契鹘的反应,可是当听说多泽在陆续增兵后他就明白了,多泽此次必有更大的谋划。
多泽想了想开口道:“大汗,我不瞒你,我此次去契鹘是为……”
“不论是为了什么,你私自带兵擅闯他国边境都是不该。此事,契鹘汗王已致国书于我,严词谴责你的行为。此事下不为例。”吴提说完紧盯着多泽,眼神冷冽。
“是,大汗!”
面对吴提的训斥,不光是多泽,就连吴提自个也颇不自在,对于多泽,吴提心情复杂万分。从小到大多泽处处强他一头,父汗偏爱多泽,大臣也对多泽高看一眼。虽然他是大哥,可给其他人的感觉好像是多泽才是老大一样。
这些年他也一直十分努力,想要超过多泽在众人面前证明自己的实力。可是无论他多么努力,却总是发现多泽一直比他强上一些。
尽管明知多泽比自己优秀,他做大汗会比自己更好。可是他一直不甘心,并不是因为他对汗位多么垂涎,而是因为作为大哥的自尊心让他难以接受弟弟比自己强的事实,这些年他心情一直很压抑,曾经无数次希望多泽出事,到那之后他就再也不用生活的这么痛苦了。
可是现在父汗死了,他继承了汗位,一直被多泽压制而忧郁的心情也得到了释放,他本以为自己会很高兴,但是他心中竟万分复杂。
往日与多泽的种种欢乐场景陆续在自己脑海中放映。吴提见状苦笑一下,摇头道:“多泽,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语气刚硬,盛气凌人,虽然坦诚,但总让人感到不舒服。一言九鼎,言出必行,作为一个将军,一个统帅你是十分优秀的,可是对于一个一国之君来说,不懂得隐忍委婉,就显得不那么适合了。”
多泽闻言嘴角一翘,道:“大汗,你知道的,我最讨厌的,就是与那些虚伪的政客虚与委蛇。对于金钱权力,我并不热衷。”
“我知道,你最喜欢的,是军权,是战争,是执掌千军,驰骋天下的快感。”
多泽闻言苦涩一笑,没有回答,吴提说的或许对,但也仅仅是对以前的多泽,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以往最爱的浴血疆场、斩将擎旗已很难再唤起他的激情。曾经,他也向往与心爱的女人隐于大山河谷之间,幸福快乐地过一生。可是盛乐战败后,他冒死再进魏营与她相见,想让她与自己一道离开,可是她那决绝的话语与冰冷的眼神将他的梦想撕得粉碎,让他觉得自己是多么可笑,当你还在原地等待她回心转意之时,她却早已换了另一个身份离去多时了。
当将心中那股悲凉之气扫出脑海恢复理智后,他也抛弃了那不切实际的幻想,忠实履行自己的职责,为这场自己发起的说不清正邪的战争努力,并多次在心中告诫自己,你是多泽,她是花雄,再见,绝不留情。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将她忘掉,但是在部署战役规划时,他没有考虑她,也无需考虑,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那腔多次被征伐引起的热血,已经渐渐冷了;那种因忧虑她生死而一步不进、一箭不发的离奇战斗,也再也不会有了。只是让他迷茫的是,自己最想要什么,再也说不出了。似乎,一切皆可有,又皆可无。
最终,多泽还是没有回答,而是转换了话题,“大汗,如今战事稍息,我们柔然应该趁此机会跟魏国还有契鹘议和,好好休养生息,以后大家和睦相处。”
“不,不可能!”吴提听后摇头道:“父汗在溧水战败,损失惨重,王叔又丢了敕东,如今向拓跋焘和伏至罗示好只是权宜之计,休养生息之后,还是要南下中原雪耻。”
“父汗生前履兴战事,导致民不聊生、生灵涂炭!难道大汗也要重蹈覆辙吗?”
“多泽,我们都是父汗的儿子,父汗的心愿就是入主中原!”吴提看了多泽一眼,也没有瞒他,开口道:“昨日我已经见过拓拔绍了,他是魏国的清河王也是拓跋焘的叔叔,他来见我,说帮我们除了安同这个心腹大患,而且他还劝我将来再从盛乐南下平城。我已经想过了,到时候还是你突袭盛乐,如果能够夺下盛乐城内的辎重,届时以雄兵屯于盛乐,进,可威胁平城,退,亦可依城防守。与此同时我在王庭集结重兵,只要你拿下盛乐,就挥兵攻打武川,只要拿下武川,解了盛乐之围,就打通前往平城的道路。如果攻击盛乐不顺没有抢到军资,就将盛乐彻底捣毁再前后夹击武川。然后与王庭大军合兵发动平城之战。总之,此次战役最理想状态是将魏军主力围歼于坚城之下,毕其功于一役;纵使不然,也要毁掉这座坚城,为进军平城扫清障碍,只要拿下平城,我们就大事可成……”说道这里,吴提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一阵抽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多泽却是没注意到他的变化,顺着吴提所构思的战役蓝图一路设想,心中建功立业的热血也渐渐被激起,目光也渐渐变得热切起来。他很清楚,此次战役虽然庞大,但成功率很高。
看着多泽那热切的目光,吴提微微一笑开口道:“多泽,如果你还是柔然人,那你就要服从命令。这是本汗的命令,更是父汗的遗命。”
“此次战役意义非凡,若能成功,魏国就可一战而下,想要告慰父汗,有什么事能比得上你我共同拿下平城让他安心呢。”
吴提听后举起酒杯保证道:“多泽,你放心,快则一年,慢则两年,我一定亲率大军南下中原,与你联手聚歼魏军于盛乐之下。”
“臣相信大汗,为了你我早日拿下平城,灭亡魏国,实现入主中原的宏图伟业,干!”多泽的酒杯与吴提的碰在一起,眼中的伤感与惆怅一闪而逝。
大的战略分工定下来,二人心境也豁朗许多,叙说了许多小时候的往事,酒一杯杯下肚,半个时辰后喝了三囊马奶酒,酩酊大醉,歪倒在床榻之上。似乎已经忘记了此时两人的身份已是君臣之别。
片刻之后,吴提闭着眼睛开口道:“多泽,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喝过酒了吧。”
“是啊,从我几年前当上大将军后,你和我连话都很少说了,都是那个汗位给闹的。”
提起汗位,吴提脑子似乎清明了些,艰难地睁开眼,认真道:“多泽你老实告诉我,你真的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当大汗吗?”
多泽眯了眯眼,看着他那认真的神色,开口道:“我再告诉你最后一次,我讨厌那虚伪的政治,所以我对汗位没有丝毫兴趣,你要想要,你尽管拿去好了。我最想要的是…是…”想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想要的是什么。
“我知道。”吴提听到这里心里一松,躺下来闭上眼开口道:“你想要的是军权,是战争,你放心,如今我当了大汗,我也让你当了大将军,统领柔然所有军队,你想招多少兵就招多少兵,你想打谁就打谁,你想打多久就打多久,做哥哥的我都支持你。”
“不,你错了!是你喜欢战争,是父汗、是王叔、是国相、是俟利、是徒单息、是图尔特,乃至整个柔然所有人都喜欢战争。”说道此处多泽浮起身用右手食指指向自己道:“但唯独不包括我。”
“如果你不喜欢战争,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争大将军,为什么要率军出征,当时你可是被整个柔然捧上了天,现在你却告诉我你不喜欢战争。你说我会信吗?”
“是,我不喜欢这场战争,它夺走了我最宝贵的东西。可是我又不得不打,因为我是柔然的王子,我要为柔然的未来负责,也要为每一名将士的性命负责,我只是在尽自己的责任,而不是喜欢这场战争,你明白吗?”
吴提闻言一笑,又趴在床榻上笑道:“那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你难不成像那些中原人一般,喜欢那所谓的和平了吧。”
多泽亦是一松,趴在床上问道:“吴提,你说,会不会有一天,草原上的狼不吃肉,改吃草了。”
听到多泽直呼自己的名字,吴提心中隐约不快,却也没有在意,似乎这些年都已经习惯了,可是如今成为大汗的他再也听不进去别人对他不敬的话了,尤其是多泽。
“这怎么可能!”吴提摇摇头道:“纵使再过上一百年、一千年、甚至一万年,狼依然是狼,永远不会改变食肉的本性。”说到这里吴提一脸了然,笑道:“我明白了,你依旧喜欢战争,只是不喜欢这场战争罢了,对不对?”
“是啊!”多泽也没有否认,“我不喜欢这场战争,如果没有这场该死的战争,我现在已经和我心爱的女人走遍草原,看遍草原上的每一朵花,并把它们都绣下来。可是,正因为这场战争,一切都没有了,都没有了,她成了花雄,成了我的敌人。”
“多泽,你还是忘不了那个花木兰,不过没关系。”吴提豪气道:“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把她抓回来。”
“你抓不到她,我也抓不到!”多泽摇摇头苦笑道:“她的人就在我面前,可是她的心却不知藏到哪里去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想要把她的人抓回啦,很容易,可是想要把她的心找回来,却是千难万难!”
“那你还那么爱她?”
“我爱她,我渴望着跟她实现当初的诺言,走遍草原,看遍草原上的每一朵花,并把它们都绣下来,这是我永远也忘不了的梦。可是,”说道此处,多泽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凶狠,“我讨厌花雄,她抢走了我的木兰,我一定要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说到最后,多泽声音越来越小,眼圈通红,几滴热泪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滴落在被褥上。
“唉!”吴提叹了口气道:“如果花木兰是柔然人就好了,你也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是啊,如果她是柔然人,莫说是区区魏国,就是她要整个天下,我也会拼了命去打下来送给她。亦或者,我们现在不是在跟魏国作战,而是与魏国结盟,我也会为了她全心全意去作战,不让一支敌军的箭落在她的身边,甚至都不会让一点战火硝烟飘到她的面前,可是她偏偏是魏国人,而我们现在又偏偏在与魏国作战。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
看着他那伤感之色,吴提暗暗叹息一声,没有回答,也不知该如何作答,为转移他的注意力,开口道:“多泽,虽然我只比你大几个月,但我依旧是你的大哥,可是从小到大,你从来没有叫过我一声大哥,你还记得,小时候父汗问你为什么不叫我大哥时你怎么说的吗?”
“我想想啊!”多泽想了想笑道:“我说,想要做我大哥,就要有赢得过我的本事!我还记得你当时不服,想要打我,却被我揍趴下了。”
“是啊!”吴提感叹一声,继续道:“从那时我就发誓,我一定要超过你,可是这么多年来,无论我怎么努力,却都比不上你。武功不如你,箭法不如你,读书不如你,带兵打仗也不如你,父汗、母妃、国相也都喜欢你,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唉!”说道最后,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多泽闻言呵呵一笑,脸上的伤感荡然无存,浮起身道:“这算什么愿望,我现在就可以满足你!”他刚想开口叫他大哥,可是多年来似乎叫吴提叫习惯了,想要改称大哥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不用!”吴提开口给他解了围,却也不想再听这些迟来的安慰,“多泽,如今我是柔然的可汗,你再改口称我为大哥也无济于事了,在外人面前我们已经是君臣了。”说到此处,吴提恍然失神,想了想道:“汗位之争已然结束,希望你能支持我当可汗!”
多泽见状微微一笑:“父汗遗命如此,我自然遵从。但我希望我们一切,都要以柔然的未来为重。”
吴提亦郑重道:“好,本汗答应你,一切,以柔然的未来为重!”说完二人相互击掌,都欣慰地笑了起来,心境都瞬间清明了许多。
突然,多泽又想起一事,便劝道:“大汗,拓拔绍此人连弑君弑父这样的恶行都做得出来,难保他日不会被他反噬。不如将他交给魏国,希望大汗三思!”
吴提反复思虑,觉得多泽说得有理,便也连连点头称是,“也有道理,你放心,本汗明白该怎么做了。”
多泽见状连忙道:“大汗英明!”
被多泽这么一说,吴提立即反应过来,问道:“你说什么?”
“大汗不是答应将拓拔绍交给魏国了吗?臣明日就交代人去办!”
吴提再没有说话了,只是低头喝酒。等多泽走了以后,吴提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最后竟变得铁青,恶狠狠地掀翻了桌案。更是直接下令:“将清河王拓拔绍妥善安置,一切以王礼待之,不可轻慢。”
此时的吴提终于明白了,在多泽的眼里再尊敬他,也没有把他当成大汗来对待,他还是把自己当成以前的吴提,说话做事还是父汗在时一样,坚持己见,恣意任性。可是他偏要多泽明白如今柔然谁才是主。父汗已经不在了,他现在是大汗,无论什么他可以给,但是多泽绝不能自己来要,更不能越俎代庖。这是他身为大汗的权威,不容侵犯,尤其是多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