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斗兽场

第二天早上路过超市时,池应星抬头瞥了两眼。整修通知冷冷清清贴在门口,一张薄薄的荧光纸,用很小的字写着:

停业整顿,恢复营业时间待定。

下面没有日期。

池应星站在门口看了半分钟,然后平静地把超市临时工作证从胸口摘下来,揣进裤兜里,继续往前赶路。

这座城市就是这样的。没有什么事情是需要理由的。

地下城治安不稳定,打架抢劫也不少见。倒闭就倒闭,停业就停业,昨天还在上班的地方,第二天早上来了发现门缝里多了一张通知,就已经是全部的交代了。

好在档案管理中心那边还有个排班,每天上午九点打卡,周末固定休一天。

池应星数了一下口袋里的余额:一百一十五星币。

不多,但也算不上紧张。她物欲很低,除了每天多人舱固定支出二十二星币以外,一碗两星币的泡发米加煎蛋就能管饱。

偶尔也得买点蛋白质和肉类来补充营养。这具身体正处在长个子的阶段,在吃的方面不能节省,其他的能省则省,就当锻炼身体了。

这样算下来还能攒下不少钱,每周下班之后再去找些兼职,大概一年左右就能把身份给确定下来。

到时候再慢慢攒钱租个属于自己的小房子,养上一只可爱的小狗……这样想着,池应星脚底下的步伐都轻快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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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管理中心在下城二区和三区的交界处,挤在一排灰色建筑的正中间,门口竖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字迹被岁月磨得发白,但牌面还在,还亮着灯。

池应星走进大厅,拐到联邦基层民生援助事务中心·S城三分站。

名字很长,实际上还是个破档案室。

池应星在原先的大厅干了两个星期就被调走了,按照人工智能给她的解释是,因工作细心严谨且表现出色被上调岗位。

虽然因为身份问题还是临时工,但工资变成了每天60块钱。

简直是一笔意料之外的飞来横财。

接待她的是个叫老沈的中年男人,背有点驼,头顶秃了一块,鼻梁上架着一副修了又修的老式眼镜,看起来在这里坐了不知多少年了,连椅子腿都磨出了两道浅槽。

“新来的?”他头都没抬,把一块工作证扔过来,“会用终端处理数据的去三号席,不会用的先跟着阿秋学三天。”

“会。”

“那去三号席。”

池应星接过工作证,坐到三号席上,开机,登录,屏幕弹出今日待处理档案的数量——

【待录入:214】

【待核查:87】

【待注销:33】

她扫了一眼,开始干活。

工作内容比原先的岗位还要无聊一些,但权限提升不少。大部分工作内容都是纯粹的数据录入——姓名、年龄、居住地、身份类别、社保级别。

S城下城区的人口流动量极大,每天进来的数据像流水线一样没有尽头,处理完一批又来一批,永远清不干净。

旁边的同事叫布兰德,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下巴有个浅浅的疤,说话声音很轻,但语速极快。

“你是新来的?哪儿来的?”

“格兰斯中转港过来的。”

“哦,那边来的不少。”布兰德没有追问,低头继续敲键盘,随口道,“这活儿不难,就是费眼睛。下午三点到四点这段时间最难熬,困得很,你第一天带了药没?”

“没有。”

“明天带。咖啡不顶用,要买那种提神贴,二区路口有卖的,三星币一片,能撑五个小时。”

池应星记下来,点了点头。

她在这里工作了三天,才开始慢慢摸清楚这个地方的工作环境。

三分站的正式员工一共九个人,加上像她这样的临时工,总共十五个。

正式员工里有三个是领导层——主任姓卫,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永远带着一种不置可否的官腔;副主任姓陆,比主任小几岁,负责对外联络;还有一个管内务的秦科长,负责考勤和绩效,是个碎嘴但不坏心的人。

虽然权限提升不少,但毕竟是下城区的基层局,能动的数据不多,高等权限以上的东西根本碰不到。

池应星老实干活,不多问,不多说。

她在等。

黑卫衣自从那天晚上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就消失不见了,半个月也没见人影。池应星警惕的提心吊胆了几天之后就把他抛之脑后了,该工作工作,该睡觉睡觉。

转新岗的第五天下午,卫主任来办公区通知了一声:“今晚六点,福顺楼,大家一起坐坐,新来的也一块儿去。”

福顺楼是下城二区一家老馆子,能定出来半包间,说明这顿饭卫主任提前张罗了,不是临时起意。

池应星原本不想去,但听布兰德说是领导请客,她立马兴致勃勃地回家换了件稍微干净一点的外套就跟着去了。

免费的晚餐不吃白不吃。

如今的住处离公司很近,大概五分钟左右的路程。房间不大,却是个单间,活动比较自由,房租按月支付,一下子扣除掉了小金库的一大半。

但池应星很满意,当场便定了下来,也算是逃离了肮脏混乱的多人舱环境,感叹道这才是给人住的地方。

聚会的地点离家比较远,池应星找了半天才摸到门口,饿的前胸贴后背。

饭桌上的气氛说不上热络,但也不算冷,酒过了一巡之后话就多了。

秦科长最能说,端着杯子从上个月的绩效考核讲到下城区最近拆迁的风声,中间不知道怎么绕到了平时刻意回避的话题。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坐在池应星斜对面的同事压低了声音,“最近这边失踪的人好像特别多。”

桌上的声音稍微轻了一下。

“哪儿不多。”有人接话,语气里是那种见怪不怪的麻木,“下城区嘛,不都一个样。”

“不是,我说的是那种……”那人顿了一下,似乎在措辞,“很规律的那种。你们没发现吗?每隔半个月左右,迁出登记就会集中出现一批。而且都是差不多的人——没有正式身份证的,短居证快到期的,或者兽人持证劳工的……”

“行了。”秦科长端着杯子笑了一声,把话头截住了,“吃饭呢,说这些干嘛。”

那人没再开口,低头夹了口菜。

桌上重新热闹起来,刚才那两句话被新一轮劝酒声淹没,像是从没说过一样。

池应星把那碗汤喝完,没有表情,但脑子里有个东西悄悄落了位。

不止她一个人发现了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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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酒喝了两轮之后,卫主任的眼神开始往她这边飘。

不是那种审视下属的目光,是另一种无法言说的凝视。

池应星第一次感觉到的时候没有动,第二次装作没看见,第三次对方举起杯子朝她示意——

“小池,来,喝一杯。”

池应星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笑得干干净净,带了点不谙世事的茫然。

“我酒精过敏,没办法喝酒,您见谅。”

说完就把杯子换成了面前的水杯,规规矩矩地举起来,“以水代酒,敬主任。”

卫主任愣了一秒,随后笑了一声,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行,以水代酒。咱们的临时工作累不累?有空让布兰德好好教教你该怎么干轻松。”

池应星装作没听懂,“好的主任。”

旁边的人眼神各异,但没人说什么。

她把杯子放回去,低下头,继续吃饭。

没过多久桌子上又热闹了起来,一群人开始讨论等会儿去哪个酒吧放松聚会。

等确定没人再将目光放在她这里时,池应星站了起来,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明天还有早班,我先走一步。”

没等对方客气挽留,她已经拎起外套往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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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顺楼在二区和三区连接处的地面层,从这里回小区要穿过一段长廊,再往上走一层。

池应星对方向不太熟,走了没多远就发现不对,上下两层的标识在这一段写得很含糊,灯管还坏了两根,昏暗到几乎看不清楚颜色。

她在一个路口停了一下,判断了三秒,往右拐——

楼梯一直下行,来到了最底层。

迎面扑来一股热浪,混着汗腥味、血腥味、和某种劣质合成酒精燃烧之后的烟气,还有令耳膜发麻的低频轰鸣,像是某种大型机器在运转,又像是人群在嘶吼。

然后她看见了入口。

不是什么正式的门,就是一道卷帘铁门半拉着,旁边蹲了个收票的机器人,屏幕上显示今晚场次和入场费。

门里透出来的红光把地面染成一片暗赭色。

池应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走,往里多看了两秒。

她其实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传说中S城地下一层的斗兽场,她来下城第一天在人群里听人提起过,后来又零零散散收集到一些信息——规模不小,每周五场,押注的钱流水一样进出,是下城区灰色经济里最大的一块。

正规来说是违法的。但在这里,不违法的事情才是例外。

她本来该转身走的。

但入场费只要五星币,她口袋里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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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地比想象中大。

地下空间改建的,顶棚很低,但横向延伸出去足足有几十米,四周用粗铁栅栏围出一个圆形的战台,观众席层层叠叠往上堆,每一排都挤得密密实实,热气往上涌,把整个空间薰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台上正在打最后一场。

池应星挤进人群最外圈,往里看了一眼——

两个浑身充满力量的成年雄性兽人在台上拼命厮杀着。

占上风的是一位低等狼兽人,个头很高,耳朵是深黑色,压得很平,贴着头颅两侧,尾巴拖在地上,毛色已经被汗水和血迹打湿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比对面的狮子选手高出将近一个头,肩宽背阔,轮廓分明,哪怕此刻已经明显在硬撑着,却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决不后退半步。

黑狼的右肋受了伤,每次呼吸都能看见胸口微微变形。动作比对手慢了很多,但每一下落地都猛准狠,像是把所有剩余的力气都压缩进最短的路径里,不花一点多余的劲儿。

比赛陷入焦灼阶段,观众席在呐喊,喊声混在一起听不清具体的词,只能感受到那种狂热的、嗜血的温度。

最后一分钟,黑狼兽人成功击败对手,获得今晚的冠军。

裁判机器人的电子声宣布了结果,台下炸开了锅。有欢呼声,有咒骂声,更多的是赛程带来的亢奋情绪。

一群守卫机器人冲了上去。

不是来庆贺或者颁奖的,而是同时将两位奄奄一息的兽人拖走的。

池应星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顺着人流侧移了两步,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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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兽场地下室的通道比赛场更窄,灯光极暗,只有每隔几米一盏的黄色壁灯。

那只黑狼兽人被两个工作人员架着,走得歪歪斜斜,脚步踩得很重,像是每一步都沉进地里去一样。

走廊侧面是一排铁皮门,里面住着各种类型受伤的低等兽人,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液的味道。

他们停在一间空着的房间外,像扔垃圾一样将兽人随手扔了进去,门被锁得很紧实。

池应星靠着墙,拦住了旁边一个端着止血药盒路过的工作人员——

“刚下场的那个狼兽人,伤势怎么样?”

对方看了她一眼,表情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回答一件极其日常的事:

“肋骨断了两根,内脏出血,今晚情况不太好。”

“会给治吗?”

那人顿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治什么?这种等级的伤,请外科机器人要一千二,连他最近所有加起来的奖金都不够付。”

“那就……”

“等着呗。”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盒,“运气好能自己扛过去,扛不过去就送到外面去处理,清出来的位置下周还得用,没办法的事。”

说完他绕开她,继续往前走。

池应星在走廊里站了片刻。

肋骨断了两根,内脏出血,扛不过去就送去处理。

她往那扇铁皮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走过去。外面上了锁,推不开。

里面比外头还暗,就一盏顶灯,瓦数不足,照出来的范围不到一半。

那个黑狼兽人斜靠着墙坐在地上,耳朵还贴着,尾巴搭在腿边,眼睛半睁着,呼吸很粗,每一次换气都带着轻微的湿声,像一只被抛弃等死的小狗。

他感觉到有人走近,勉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池应星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门口,直截了当地问——

“你能活吗?”

他没有回答。

沉默了三秒,才用一种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了一个字:“能。”

“你确定?”

“……”又是一段沉默,“不确定。”

池应星没说话,心里在疯狂地纠结取舍。理性告诉她不应该管别人的死活,毕竟她自己现在还是个黑户,再养一个麻烦实在不是明智之选。

她其实很自私。除了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人等死之外,更多的还是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

这只小黑狼全身上下都很符合池应星的审美和要求,强壮,勇猛,而且正处于脆弱的阶段。

就当养条狗了。她内心默默松了口气,下定了决心。

“会做饭吗?”

黑狼兽人的耳朵轻轻动了动,有一瞬间的迷茫和不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他憋了半天才小声说,“会一点。”

“最后一个问题,”池应星盯着他的眼睛问,“我现在没有身份,你愿意跟我走吗?”

*

池应星往回走了半天,才在连廊里找到了刚才那个工作人员,把他叫住。

“买下他,要多少钱?”

那人愣了一下,随后的表情变成了某种明白过来的了然——做这种生意的,什么稀奇古怪的客人都见过,见惯了也就不奇怪了,只要钱到位,其他的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

只是买家像这么年轻漂亮的,确实少见。

“伤成这样的,便宜,五百星币,包过户。”

“都快死了,还要价这么高?三百,多了不要。”

眼看人真的转身就要走,工作人员一把拉住了她,“再商量商量,好歹也是个活物,三百五,不能再少了。”

“行吧。”池应星不情愿地应了下来,“急救药呢,内脏止血的,最基础的那种。”

“一百二十。这个便宜不了,全市都统一是这个价,救命用的。”

“可以。”池应星站在那里,把口袋里所有的东西翻出来数了一遍——

一百七十三星币,外加出门前找零剩下的四枚硬币。

她把全部的钱放在对方手里,没有给自己留一丝后路,平静地说:“先付这些,剩下的我明天来结。但要保证人活着,死了的我可不要。”

那人低头点了点数,抬起头看她,“你哪来的钱明天结?”

“我会想办法。”

对方研究了她两秒,大概是觉得她不像是说空话的人,把止血药和一瓶基础消炎液拿了出来,推到她手里。

“先把这个用上,能多撑几个小时。账的事——明天我要是没见到钱,把你和他一起送去处理,你明白吗?”

“你啰嗦了。”

池应星接过药,拿起钥匙重新推开那扇铁皮门,蹲下来,开始处理伤口。

小黑狼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动,任由她一点点在伤口上涂抹,黑色软软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实的,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但是他没有任何的办法。

眼前的人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但这个人类瘦瘦小小的,大腿还没有自己的小臂粗,像是一阵风就吹倒了。

小黑狼默默地盯着她垂下的睫毛,想着,从来没有人这么温柔地对待过他。

人类是可恨的,但她不是。

池应星把止血药贴上去,动作很轻快,做完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摸了摸他的耳朵。

软软弹弹的,手感很好。

“撑到明天,等我回来。”她说。

语气很平,不像是在安慰,而是在交代任务。

随后她转身,穿过回廊,走出斗兽场的入口,靠着墙站了片刻,算了一下明天需要凑齐的缺口——

二百九十七星币。再加上两个人的饮食和小黑狼的伤药,最起码要五百星币。

而她口袋里现在是零。

池应星抬起头,盯着头顶昏黄的壁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表情平静而笃定。

行吧。

那就干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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