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星际世界最大的传统节日类似于春节，日期定在每年的一月一日，官方纪元里管这叫“岁元重启日”。
不过在银序星这种比较偏远的地方，民间俗称更喜欢叫它“残岁燃灯节”。习俗也很简单，就是十二月底跨年那天晚上把屋里的灯全部点着，彻夜不灭，守一整夜，用来祈福明年风调雨顺。
这是池应星在这个世界里过的第一个新年。
为了不让日子过得太冷清，她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打点起来。特意翻箱倒柜翻出来了上好的红纸，亲手写了一幅春联贴在公寓的大门上。
……只不过字体确实没什么美观性。
跨年夜的晚上，屋里融融的暖意几乎要将窗外的风雪融化。池应星兴致勃勃地在厨房忙活一通，准备亲自下厨包顿饺子。
……结果确定了自己确实没什么厨艺天赋的事实。
饺子馅是小狼调的，吃起来还算不错，但她包好后的外观看起来歪七八扭的，有些像是被打了一拳瘪下去了，有些皮撑得煮两分钟就漏了。
……真是一锅鲜美的肉汤啊。
年夜饭当然不止一锅饺子。小黑狼也和她一起在厨房打下手，做了一大桌子各种各样的菜式，香辣兔肉、红烧排骨、鲜炖松鸡、炸土豆蘸酱、玉米芝士等等全都是她爱吃的。
至于究竟谁是主厨谁是下手这件事，别问。只能说池应星也贡献了很多，在鼓励称赞的方面。
小黑狼得到几句夸赞和抚摸就开心得不知所措，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坚实的靠山，围在她身边寸步不离，身后的尾巴一整晚摇得几乎能带起风来。
池应星指尖捏着一个形状有些微妙的白色面团，笑着递到大狗面前，眨了眨眼：“天泽，你看看我捏的这个，像什么？”
池天泽停下手里切菜的动作，极其认真严谨地盯着那块面团观察了半天，憋得满脸通红，最后试探性地小声开口：“……包子？”
“……”哦哦。
你才是包子，你全家都是包子。
虽然心里预期低是一回事，但亲耳听到自己累够呛做出来的成果被指饺为包又是一回事，池应星只能轻轻叹了口气，无奈的用沾着面粉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脑门。
“这叫饺子。像元宝一样，寓意着来年我们一定会赚大钱，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嗯！肯定会的。”
小黑狼在她身上向来实施全肯定式夸赞，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重重点点头，眼里盛满了细碎的微光。
他其实根本不在乎来年挣不挣钱。在他自以为不是很聪明的小脑瓜里，只要能每天吃饱饭、能和主人一直在一起，那就是至高无上的幸福。
窗外大雪纷飞，两个人开心热闹地吃过了一顿丰富的年夜饭。池应星包的那盘饺子虽然卖相不太好，但吃起来味道却意外的鲜美。
她饭量很小，却每个都想尝尝，饺子吃了两三个就差不多饱了。
剩下的大半盘，连同那一大桌子的肉排和鸡汤兔肉，全都打包进了小狼的肚子里，最后连汤都没剩。
等收拾好年夜饭后的残局，屋外的风雪又大了几分。
两个人围着一条加厚的大毛毯，严严实实地相依在客厅的软沙发上。
暖烘烘的壁炉烤得人骨头慵懒，小黑狼幸福得喉咙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出“咕噜噜”的低频呼吸声。
池应星陷在沙发里，看着电视大投屏上的星际新闻，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等我一下。”
她掀开毛毯，起身上了二楼卧室。再下来的时候，双手背在身后，故作神秘地走到他面前，抿嘴笑道：“猜猜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跨年礼物？”
“礼物？”
小黑狼明显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后，那条藏在毛毯底下的尾巴，瞬间开始控制不住地疯狂拍打着沙发坐垫，发出“啪啪啪”的钝响。
他今天晚上已经幸福知足到快要溢出来了。他的主人……竟然还特意给他准备了礼物？
池应星将手从身后伸了出来，把一个小巧的木质盒子轻轻放在他手里。
打开盒子，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棉絮，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条用粗线和彩色尼龙绳穿起来的木头珠串。
珠子的材质很普通，就是用附近砍下来的硬紫檀木一点点削出来的，上面用匕首工工整整地刻着四个他从没见过的方块字。
小黑狼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他感觉自己笨笨的，只认识一些简单的联邦标准字，其他星际的他连读都不会读，更别说认识。
“这叫‘岁岁平安’。我家乡的文字。”
池应星拉过他的手腕，动作轻柔地慢慢帮他戴上，“保佑你以后每年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这可是我亲手做的哦。”
怪不得。
他看着那四个雕刻细腻的字迹，蓦地恍然大悟。
怪不得前段时间，主人总是独自静悄悄的躲在房间里，身边还堆砌着大片的木屑。他有些心疼地捧起池应星的手指，指尖和虎口处果然隐约还留着几道轻微的划痕。
小黑狼轻轻吻了一下，那颗心柔软得一塌糊涂，感动和心疼交织在一起，快要把他整条狼给融化了。
“以后……不用给我做这些的，主人。”
他紧紧的将池应星整个抱进怀里，高挺的鼻梁无助地在她的颈窝处蹭来蹭去，声音有些发酸。
“主人只要每天给我一口吃的，或者扔一件旧衣服做礼物……我都能开心一整年。我不想让你受伤。”
“谁知道这木头削起来这么费劲。以后再也不弄了，这辈子唯一一次做的手工活，全送你这只小狼了。”
池应星弯起眼睛，双手上去揪了揪他那只软乎乎的黑色耳朵，一下一下地给怀里的大狗顺毛。
半晌，她再次开口。
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还有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执着和依赖：
“收了我的礼物，以后就要一辈子，老老实实做我的小狗，去哪儿都要带着，不许弄丢。”
“一辈子都是主人的狗狗。”
池天泽把脸埋进她的衣服里，声音闷闷的，却重得像是一句誓言。
星际纪元4012年，在池应星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年末尾，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从星际旧的一年，跨越到了满是风雪的新一年。
*
大年初七的早晨。
北新城区的气温再次发生了断崖式的暴跌，报表已经死死钉在了零下四十七度。
昨天晚上后半夜，池应星愣是被这股寒流给硬生生冻醒了。最后实在是扛不住，摇醒了旁边榻榻米上睡得正熟的小黑狼，一把给人拽上了床。
狼人的体表温度很高，她抱着暖了半天才缓过来，重新睡了个安稳觉。
大雪封山，厨房里的压缩燃料砖已经完全无法维持屋子内部的日常供热了。
因为极寒天气，物流的无人机根本飞不过来。要维持供暖，只能去市中心区购买罐装的液化丙烷。这东西烧起来持久，供热又足，唯一的缺点就是价格极其昂贵。
好在她现在手头还算宽裕，倒也买得起。
“天泽，加点衣服，跟我去市区买点液化丙烷燃料。”池应星一边往身上套厚重的长款羽绒服，一边招呼着。
小黑狼一边老老实实地穿外套，一边有些黏糊地低声嘟囔：“主人……其实，不买也行。我们狼人的体温很高的，你以后……以后每天晚上都抱着我睡就好了，我当你的燃料砖。绝对比丙烷更暖和。”
话音未落，那张帅脸上的红晕直接从面颊蔓延到了脖子根。每天晚上能把香香软软的主人搂在怀里睡觉，这是他一直以来朝思夜想，梦寐以求的事情。
如果白天也冷，主人就一直贴着他，两个人走哪里都不分离，时时刻刻都像藤蔓一样缠在一起，那样他会兴奋得发疯的。
“……别开玩笑了，这么冷的天你想冻死谁？”
池应星有些哭笑不得，整天小脑瓜里都想些什么呢，她抬手拍了拍他挺阔的后背，“快点走啦，开门。”
小黑狼只好放弃幻想，认清现实，无奈妥协。他先推开合金大门出去探了探路，结果刚走出去没两步，就发现积雪已经没过了大腿根部。
“外面雪太深了，主人。”
他转过身，有些严肃地把池应星往屋里推，“而且温度太低，你这身子骨在外面待太久绝对会被冻坏。你留在家，我一个人变换成狼形，在雪地里跑得很快，而且有狼毛御寒。我保证，天黑之前绝对把燃料拉回来。”
末了，感觉自己语气有些强硬，又放软祈求地说了句，“好不好，主人？”
池应星站在玄关处，看了看外面已经堆积到她腰部高的雪，默默抿了抿唇。她向来不做无谓的体力牺牲，评估了一下自己的抗寒能力，最终点了点头。
“好，那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做点准备。”
这还是两人相处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次分离。池应星心里莫名有些担心和焦虑，叮嘱得比平时多得多。
她给小黑狼套上了加厚的抗寒大衣，又翻出一个大背包，在里面塞了盛满热水的保温杯、整整一千星币的现金，还有他爱吃的焦糖饭团和饺子。
“不能在外面逗留太长时间，买完燃料立刻回来。”池应星细致地帮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记住了，你是有主人的，别在外面挨欺负，买完东西记得早点回家……”
池天泽背着包站在玄关，越听心里越是黏糊，两条大长腿就跟扎了根一样死活挪不开步。
他看着主人那张因为不断叮嘱而微微开合的嘴唇，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几下。他甚至想说，要不主人就一辈子粘在他身上好了，他去哪都带着，但这提议显然不可能被允许。
“主人……”
高大的小黑狼有些委屈巴巴地低下了大脑袋，用湿漉漉的眼神盯着她，“我走之前……你能不能亲我一下？就一下，就像那天晚上一样。你主动亲我的脸，我兴奋得一晚上都没睡着。”
“……”
怪不得那天晚上屋里那么热呢。
池应星看着他那副黏人又纯情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有些无奈地伸出双手，啪的一声轻拍在他清俊的帅脸上，轻轻晃了晃。
“赶紧走吧，再磨蹭会儿都该吃午饭了。”
稍微纠结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池应星温柔又俏皮地补充。
“快去快回。回来……回来亲个够。”
小黑狼原本蔫巴着的黑色巨大狼尾巴，瞬间欢快的摇了起来，飞得跟螺旋桨一样。
“好！我这就去！主人等我！”
他疯狂地点头，“嗖”的一声窜了出去。在漫天风雪中骤然化为了一匹体型矫健、漆黑如墨的巨型野狼，飞快地朝着市中心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只能看到眼前转身即逝的黑色影子，连忙朝外面喊了一声：“慢点！注意安全！”
*
池应星没能预料到，那会是见到小黑狼的最后一面。
外面的天色逐渐拉下帷幕，周围快要彻底陷入黑暗，却依旧不见他的身影。
池应星一整天都心里七上八下的，到了傍晚更是连坐都坐不住了，在沙发边焦躁地来回走动。
平时他最爱窝在这里，没事还喜欢从底下扯出来她很久以前扔掉的衬衣闻来闻去，他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早就发现了。
现在这里空荡荡的，安静得很，她的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怎么都平复不下来。
等到傍晚六点多，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她开始焦躁地给小黑狼打电话，却根本就打不通。
她疯狂地翻动打开光脑定位系统。红色的卫星信号闪烁了几下，最终锁定在了一个市中心西部港口的位置——那个光点已经停了整整三个小时，完全没有发生过移动。
池应星的心跳在瞬间漏了半拍，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大口大口的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直到这一刻，她才惊恐地发现，自己早就已经彻底的适应习惯了有他存在的生活。
那个被她意料之外捡回来的小狗，早就悄无声息地占据了她在这个陌生星际里的整个世界。
以前总觉得他力气又大，外表又冷硬得能唬人，打架从没输过，所以才放心让他外出采购燃料。
可她却忘了——小狼根本就没有独自出过远门，面对这个复杂的人类社会，他其实不具备独自招架应对的能力。
这次回来之后，一定得把他牢牢拴在身边，再也不能让他独自出门了。
池应星没有丝毫犹豫。她披上厚外套，反手将匕首塞进腰间，咔哒一声锁死门，一头扎进了夜幕下的暴风雪中。
外面积雪又深了，几乎快要顶到她的胸部。悬浮电车早就停运了，池应星心里干着急，却没有任何办法。
只能凭借着这具身体那股惊人的耐力，一刻也没敢停，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市中心的方向挪动。
漆黑的夜晚，周围路上一片荒芜。越靠近市中心附近，池应星就越发觉得气氛不对劲。
“嗡嗡嗡——”
头顶上方的万米高空处，突然掠过了一整队密密麻麻、闪烁着红色描点的重型无人机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池应星越往前跑心惊得越厉害。沿街所有的门店全部大门紧闭，平日里从不熄灭的悬浮大屏被无人机轰炸得缺了一块，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漏电的火花。
街上乱七八糟躺着一些没来得及逃走的人，地上全是半干涸的恐怖血迹。
整个城市的夜晚，像是一个巨大诡异的屠宰场，又像是阴暗的人间炼狱。
池应星手都在发抖。她脑子一片空白，根本顾不上分析周围安全与否，只是死死盯着光脑屏幕上那个一动不动的红色小点，疯了一样地往定位地点跑去。
“嗖——砰！！”
头顶上空盘旋的无人机群分属两波，正在高空中疯狂地互相轰炸。偶尔有被击毁的残骸坠落，在街上引发了一连串剧烈的爆炸。
敌方的无人机发现了她，人体红外线辐射在雪地中很容易被扫描识别，机腹下的枪口瞬间锁定目标，开始进行无差别扫射。
“砰——”
没有任何前兆，池应星周围的时空再次发生扭曲，淡淡的白色光圈骤然在虚空中展开。无数子弹和坠机重重撞击在白色粒子光圈上，发出金属交织的脆响，瞬间被弹飞。
她根本顾不上思考，只知道疯狂地往前跑。穿越了大半个市中心才抵达港口，眼前的画面却让她的呼吸彻底停滞。
那里堆积了很多大型军用车辆，都是用来装载尸体的卡车。里面堆满了成山的尸体，血液顺着车缝止不住的往外流淌，全是从市中心四面八方搜集来的。
这些被视为战后的损耗品，正准备通过港口的轮船被运往外境偏远的地方销毁。
旁边围绕了很多武装部和其他部门的人，现场十分混乱，有指挥的，有忙着通讯的，有负责核对检查的，还有很多拖着尸体从外面进去又出来、满脸麻木的巡卫兵。
她不顾阻拦，疯了一样跑到卡车旁，试图上车寻找她的小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池应星根本没发现自己此时已经泪流满面了。她的脑袋因为精神力透支又涨又疼，却还是毫无理智地往车上爬，执拗地去扒拉那些冰冷的躯体。
“天泽！池天泽！你在哪儿？你回我一句！”
“喂！干什么的？！哪个部门的，谁准你上车的？！”
旁边的核查人员一把拉住了她。几名帝国巡卫兵上前，将她从车上狠狠地拖到了外面。
“放开我！让我过去！”
池应星在冰冷肮脏的街道上疯狂地挣扎。
从城外到港口的路程并不短，一路上全是无差别轰炸的无人机，普通人根本没办法毫发无损地到这里。
几名巡卫兵起了疑心，但看她这近乎崩溃歇斯底里的状态，又不像是什么隐藏身份的间/谍。
“检测到有正式身份，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能闯进来，还是先绑了，等会儿向领导禀报，等待上面过来处理。”
“放手！！”
池应星挣脱不开牢固的束缚和看管，只能眼睁睁绝望的看着那一辆标记了红色光点的巨型卡车上了重力轮船。
“呜——！！”
货轮启航的声音刺耳地拉响。
那艘巨型轮船缓缓启动，推开海面上的冰渣，朝着幽黑深邃的海岸线远方缓缓驶去，最后消失成一个微弱的点。
不行！不可以！
那是她的小狗！是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撒娇做饭的，只属于她的小狗！他绝对不能就这样随随便便被当成一行冰冷的战后损耗数据，在遥远偏僻的地方沉船销毁。
“池天泽——！！”
池应星疯了一样起身往那边跑，旁边的士兵掐着她的脖子和手臂狠狠往回拉，将她再次按倒在地面上。
身体好像有些缺氧。
她眼前已经开始变得有些模糊，脑子非常涨疼。无人机的嘈杂声、轮船的轰鸣声在这一秒如潮水般褪去。
世界最终，还是陷入了一片冰冷又窒息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