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杜克·戴维斯可不是什么走运的人。

毋宁说走运的人不会年过四十,还在黑斯廷斯星域的边境岗哨星球当一个小小的驻地指挥官。

说是指挥官,实际上级别也不过刚摸到校级。

这是一份注定没有任何前景的工作,既没有丰厚的油水——那些贸易航路都要绕着这里走;也没有任何晋升前景,毕竟卡姆兰有贸易区,其它星域有持续不断的小型纷争,可这里唯余寂静,连时间河的港口都找不见一座。

他的人生前半截似乎由无数的失败和挣扎构成,每一步的自我选择仿佛都只是在验证,他在“活得像个人”这款游戏中毫无天分的事实一样。

可他人生的后半截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转向了。

转去了恐怖赛道。

一切变故都发生在驻军基地接到求助信号、打捞起那枚漂流到附近的小型分离舱后。

没有任何所属公司标识的分离舱接受了消杀,以防止生物安全事故和物种入侵灾害爆发。

里面的两名幸存者看起来除了神智有些不太正常、无法进行任何有效沟通,且难以自主行走外,身体各项指标倒是挺正常。这样的事情很常见,生活在地面上的人类无法想象,被塞进一个小小的密封舱、然后扔进茫茫宇宙来一场漫无尽头的漂流,是一桩多么恐怖的遭遇。

在离开人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后,大多数首次进行深空航行的人都会产生一种近似于怀疑的痛苦情绪。

他们开始疑惑自己的一生居然开始于某颗小小的、由岩石和土壤所构成的球体,平稳的日常和理性被瓦解。那些繁华的、宏伟的、令人高呼伟大与文明的建筑群就像地表的苔藓,从太空望去根本看不见任何踪迹。

哪怕是具有最深厚信仰的人,也会因为这样的景象而感受到精神层面的震撼。

如果这些人登上的并非带有人造阳光合成系统和重力系统的飞船,而是小型应急分离舱,情况则会糟糕得多。

空气循环不畅和节能模式,会直接让舱体内的温度超过四十度。

不进入睡眠舱的话,人会像气球一样飘来飘去,并时刻和自己的恐惧作斗争。

这也是为什么帝国要求每艘欧米茄级及以上的飞船,必须配备随船心理疏导师的原因之一。

因为罹患深空心理疾病的人实在是一抓一大把。

如果说旧地有人将在潜艇上工作的人员戏称为水鬼,那么太空时代,宇宙里差不多遍地都是鬼魂。

但真正让整座基地陷入地狱的问题实际上发生在转移途中。

截获的分离舱没有任何所属公司标识,更像是边境黑市贸易船的一部分。

身为基地指挥官的杜克根据这一情况做出决定,又一个错误的决定——就好像他以往的人生那样。

在消杀系统亮起绿灯后,他命令先将两名被救援对象转送至基地医疗机构内,让治疗舱出具一份更详细的损伤报告。

无论如何他都得搞明白自己捞到的是什么人、要如何处理安置对方、是否需要向上一级汇报或者联系相关运输公司。分离舱内原本设定的航行坐标已经失效,那看起来是一颗距离不算太远的小行星。

无论如何现在这口烂锅砸在了岗哨星球的手里,他必定要准备后续报告。

然而收到杜克命令的押送队伍没能抵达医疗部门。

向着小型飞行载具停机坪移动的病床被手动暂停,床上的人还在发出表示不满的哼哼唧唧的抗议声,偶尔夹杂着两句混乱又粗鲁的抱怨。

杜克听见身边随行的士兵发出一点疑惑而又迷茫的声音。

“等等,我记得……他们刚刚从消杀室走出来的时候……有这么小吗?”

透明的痕迹淅淅沥沥地滴落一路,如同长长的道标。

所有人回头望去,那些液体在接触到含氧量正常的空气后,正迅速化作黑色,乍一看如同被按下了加速生长键的大片霉菌。

年轻的士兵一把掀开罩单,然后火速向后跳开。

“什么东西!”

被单之下原本轮廓健壮的身体塌陷下去,只有露在外面的脑袋还保持着正常的样子。

从胸口起,这两名幸存者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不知何时完全融化了。

黑色的根须密密麻麻地爬满转移床,悄无声息地抓牢一整个床体,好像生根发芽的植物。头部是它的花朵,以不断重复的话语去瓦解周围人的注意力和警惕性。

在这一瞬间,那些黑色的根茎裂开细小的缺口,开始向外喷洒孢子般的液体,它们瞬间缠绕上最近的活物。

整个基地走廊瞬间被红色的警报灯和持续拉响的高亢鸣叫音所笼罩。

直到现在,那声音还一直响在杜克的脑子里。

并且这逼真的梦境将剧烈的震动也一并传导了过来。

下一秒,他被一双手臂从治疗舱里整个抱起来。

“别睡了。”

低沉的声音说。

随即有冰冷的手指用力扯了一把他的脸颊、脖子、胳膊,最后是胸口,好像是在测试扭哪里才能最快唤醒对方。

“睁开眼,否则我拧掉你的头。”

最后那一下痛得人类差点骂出声。

在睁开眼之前,杜克先一步蜷起身体。他怀疑已经被拧掉了。

警报声不是在做梦,他确实听见了穿透力极强的悠长噪音,那动静大到好像有人正在他的脑子里开振动。

“你把我弄到哪里来了?”

如果一个人在睡觉前和睡醒后看到的不是同一片天花板,那么他必定会产生类似的疑问。

眼前的天顶低矮,空间狭窄。带着流体花纹的金属墙壁明显更具虫族特色,活似虬扎在一起的静脉血管,多看几秒就让人觉得浑身难受。

第二轮深度修复效果不错,杜克感受到全身上下还在痛,头也发晕,可身体的本能告诉他,自己正在好起来。疼痛意味着劫后余生,也意味着所有隐患得到释放。

“我在哪?”

伴随着他的话语,整个空间都发生了激烈震荡,还带着莫名其妙的翻转感。

这确实还是飞船,但好像整艘飞船快要被捶碎成八瓣。

“你会去舰桥。”

深灰色眼眸的捕猎者说,半异化状态的他看不出任何表情,语法也不完全正确,从头到尾带着一种通知而不是协商的笃定。

“治疗舱搬来的时候没有固定,不想碎裂就闭嘴。”

又一次猛烈的震颤。

形状怪诞的墙壁缓缓蠕动一下,抵消掉内部空间所受到的影响。

飞船的警示系统直接将警告传达给萨瓦利德的信息连接器。

“次级引擎区密蔽场受到攻击,请您尽快回归控制巢穴,解锁驱逐形态。”

“你被人类打了?”

还没完全清醒的杜克愣神看着对方,他本能地想起面前的入侵者悄无声息越过人类边境线的事实。

因为这种行为挨打相当合情合理。

“是帝国的舰——?”

武装种突然站起来的动作差点让他咬了自己刚被修好的舌头。

杜克抓住对方的一只手臂,坚硬的鳞甲覆盖在同样坚硬的皮肤表面,这只高位虫族没有进入深度异化状态,仍旧维持着半截的拟态。

萨瓦利德一路往控制中枢所在的核心巢穴走。

这确实是一艘飞船,但是比之前的更小,更轻盈。显然在“战利品”陷入沉睡时,灰翅更换了自己的出行载具,并且手动将数吨重的治疗舱整个搬来新家。

堪称丧心病狂的连根拔起式搬运。

“解锁主引擎。”

一步踏入被全息影像光粒子所环绕的核心区,武装种便快速坐下。

人类差点被挤压成折叠屏。

“解锁歼灭模式。”

“根据核心基因族群同盟协议,请您优先采取谈判措——”

飞船的话没说完,因为萨瓦利德已经手动按下控制台。

“安全协定关闭,解锁歼灭模式。”

船体发出可怕的倾轧声,这架载具本身的形态正在因为功能结构的变化而随之发生某种转变。

窗体合拢,舰桥下沉。

环绕在四周的光粒子同步了所有外部画面——两艘中型舰正紧追不舍、试图轰穿这艘小型舰。

密集的开火交织成一片,寂静无声。

追击者的飞船怎么看都不是人类款,杜克忍不住抬头打量几秒挟持了自己的捕猎者,整艘船突然提速的极限闪避动作差点将他从主座上甩出去。

他的颈椎骨发出粗糙的声响。

“你人缘……虫缘真的很差,人类就算了,为什么你自己的族群也在追着你打?”

“它们不是我的族群。”

灰色的眼睛垂落,平静地看一眼被甩得乱七八糟、正在拼命到处寻找安全固定装置的男人。

“是肃清目标。”

全景同步的光粒子呈像中,小型飞船在躲避的过程中完成了形态转变。

它以保障安全为目的被设计出的外壁全部折叠收缩,只剩下最锋利的撞角部位。

这艘突击舰本身就是一把尖刀。

供能反应区被推到预警线,最高纯度的星核能源瞬间炸开骤增的质量和能量。

冰冷的手指捏了捏人类的下颌,萨瓦利德给出最后一句警告。

——毕竟这柔弱的物种身体里带着血食的气味,连骨骼都酥脆柔软。

“别再咬断你的舌头。”

“这艘船没有安全带。”

当他的话音落下,四枚引擎爆发出几乎要将船身轰散架的可怕震动。

被锁定的追击目标在不断加速后,突然静止了短暂的一瞬。

也只有一瞬。

然后它几乎以难以捕捉的不连贯轨迹掉头向着追击者而去。

解除限制的全装甲最大功率输出,沿着密密麻麻的炮火发出高强度轰击。原本趋于沸腾的交战波及范围再度扩大一倍。

灰翅族群能够在联盟的二十席中占据永恒的八席,不仅是因为他们注重生产贸易,积极搞发展建设,更因为所有的武装种如同疯狗。

在以德服人方面,这支曾经负责戍卫王虫的好战种群向来遥遥领先。

一百分的考卷武装种能给出两百分的考核结果。

没有任何族群标识的中型舰被贴面而来的进攻骤然压制住,开始转变路线试图闪躲绕后。

但是它们没能捞到这样的机会。

距离最近的飞船紧急回避,船身以一个极大的角度被拉离原先的航道。

它发射的赤红色激光直接撞到武装种操控的这艘突击舰的密蔽场,流金般的碎裂光芒炸开在星核反应时铺散的十字形喷射光上。

下一秒,体量不足它零头的怪异突击舰所拉曳出的预判路线消失不见。

通讯频道里另一艘中型飞船正发出惊恐的情绪语言嘶吼。

就像一颗子弹穿过柔软的躯体。

人们看不见弹道轨迹,却能够看见大蓬溅开的鲜血。

而主引擎爆炸的火光就是这鲜血。

萨瓦利德的突击舰整个贯穿了追击者的飞船供能区。

纷乱的零件和船体碎片被强大的吸力卷入真空,又在后续的连环爆破中被扯成无数残缺的碎片。

身为乘客的人类倒了血霉。

虫族不讲究安全驾驶,它们开船的准则就一个:莽就完事儿了,不莽不是灰翅种。

杜克的脑袋在武装种的下巴上撞响两次,牙磕到对方的肩膀一次。

那些灰黑色的鳞片差点崩掉他的牙齿、并让他刚痊愈的舌头险些重新体验到“上半截舌头和下半截舌头互相打架”的新鲜感。

上下左右全方位旋转的人如同被塞进滚筒,时刻都有可能向着四面八方飞出去。

他以往做过的飞行训练里也有不少项目是同等难度的,可它们都记得在开始前给乘客扣一条安全杠,而不是现在这样纯凭手抓。

刚脱离死亡的阴影又被送入脑浆摇匀的境地,杜克感受到这见鬼的捕猎者甚至还再度拉伸了一下控制台的按键。

他的手按在对方的身上,按到了一些微微翕动的呼吸缝;他的眼睛看见光粒子显示这艘船正二次调头、向着剩余的那艘中型舰而去。

“我想穿衣服。”

稀里糊涂的人类说,他仍残留着一点污染的后遗症,说话时能尝到口腔里磕破的血腥味。

晃成这样还能看清战局纯靠他在基地带着自己的队伍,将所有训练都做得认真。

“我不想光着身子飞到你的舰桥窗户上。”

对方没有回答,没有嗤笑,甚至连目光都没有转移,只是在锁定攻击目标的同时再次大幅度提升了突击舰的速度。

仅剩的中型舰开始发了疯地玩命逃跑,边跑边释放拦截追踪武器。

密蔽场在不间断的打击下,将难以忽视的震动传导到各个位置。

与此同时,有什么灰黑色的东西从座椅的两侧合拢。

它包裹住赤身**的人类,并未进入战斗状态、不曾硬化的部分缠绕在没什么力气的身体上。

杜克本能地伸手抓了一把,他试图弄明白覆盖着自己的是什么。

然后他的手指抓到一片天鹅绒般的柔软深色。

在夜幕般的灰黑中,微光闪烁的纹路清晰可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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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瓦利德
连载中RavenShrik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