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你不把我关起来?”

发出声音的人类在……攀爬。

并非四肢着地的那种爬,而对方是每走一步都必须抓住任何能抓的东西——墙壁,操作台,扶手,护栏,甚至是不知道来自于什么生物的战利品脑壳标本——否则根本站不稳。

从治疗舱里自己跑出来的男人以一种相当扭曲的姿态,一点点地往前挪动。

持续不断的耳鸣充斥着杜克的耳朵。

他甚至听不清捕食者的脚步声,也看不见面前的道路,只能用手摸索着探寻。

这么做的原因是他想找件衣服,或者是任何该死的能够抠下来拿在手上的遮挡物。

但显然没有人类常识的野兽不懂得衣服之于人、就像羞耻心之于文明那样的重要性,连半件外骨骼肌都不曾留下。

况且刚从濒死状态喘过一口气的男人怀疑,自己是否有力气负荷起外骨骼的重量。

他感受不到肌肉收缩和关节转动,却能感受到每走一步都在双腿漏风,活像一个见鬼的暴露狂。

活到四十岁,他再一次体验到了洗澡到一半突然停水、只能贼一样顶着泡沫往外跑,同时拼命祈祷不被任何人看见的心情。

差点被切断的舌头和划出一大道裂口的嘴角还在抽痛。

这里是紧挨着舰桥位置的一个小巢穴舱室,地理位置足够核心。

“为什么你的飞船上会有新世界医疗公司的治疗舱?”

“你是哪个核心基因组群的?”

“边境330条约禁止任何无授权越界行为,出现在驻军基地是因为你们打算入侵人类的星域?”

“基地怎么样了?你有没有炸掉它?”

灰黑色的武装种发出一串介于怪异高鸣和威胁之间的警告声响。

萨瓦利德不喜欢自己的飞船被不速之客搅乱。

但神经系统严重受损的男人现在连直线都走不出来,和死亡没拉开多少距离,不仅淡然地视威胁于无物,还继续发出喋喋不休的疑问。

舌头上没好透的伤令他的话语听起来含混不清。

“你会说人类的通用语?”

“你们高位种是不是都会学习人类的通用语?”

杜克的手摸索到光滑的平台上,并且撞歪了上面的一枚投射装置。

大量的光粒子瞬间倾泻而出。

“唯独这一只是深色的,几乎接近于黑。”

骤然凝聚成型的影像浮现在空中。

被播放的片段中,全息人影诉说着晦涩的虫族通用语,伸手捞起了什么。

“比其它兄弟都要强壮凶狠,从一开始就懂得争夺食物。”

银灰色的“人”怀抱着一只尚未展露出拟态的幼虫,慢慢地坐下去。

他的手指轻柔地抚摸过发出不友好鸣叫的虫崽。

“我的后代身上居然会再度浮现出闪纹种的特征,同时又是这样的颜色……简直就像是某种命运的巧合。”

即便以人类的审美去评判,这也是一位相当美丽的……生物。

当说话者转过身去时,长长的、银灰色的翅翼拖展在身后,细长的鳞尾环绕,瞬间揭示出对方非人的身份。

“克里特想让您赋予虫崽一个新名字。”

另一道更年轻更生动的低鸣声插进来。

“他认为您是现任联盟议会长,也是前一任议会长和灰翅亚王虫的继任者,同时还是我的亲眷,再没有比您更适合做这件事的。”

“我自己有很多亲眷。”

低垂着头的美丽生物音调舒缓地说。

“他们带回了我,养大了我,有核心种,有中等种,也有低等种,每一个与我都没有血缘关系。”

“赋予我姓名的是那位来自卡姆兰的人类,从他那里我学会了人类的通用语‘父亲’和‘母亲’。格雷塔救下我,罗克珊和萨抱着我长大,克拉克教会我如何拉开一把名为权力的椅子,所有帮助过我的虫将我当成他们的虫崽抚养。”

“我活过了比想象中更久的时光。高等种就像人类口中的信天翁,会在度过漫长的一生后,于最后短暂的时间内疾速衰落。我的时刻已然临近。”

“我们的通用语里,有一个词语的意思是‘族群的守护者’。”

凶猛的虫崽有几次试着去咬对方的手指,都被轻描淡写地躲开。

对方的脸上带着和人类无异的笑容,精准找寻到尚未完全变硬的鳞甲最薄弱的地方,轻轻地挠得四仰八叉的深色幼虫蜷起来。

“瓦利德。”

“在此之外,我将自己亲眷的首音节送给他。”

舒长而温柔的声音含着笑,伴随着吟唱般的低鸣。

“愿他能如那位初代议会长般,保护自——”

啪!

男人的手被一把打开。

这一巴掌力气很重,但并非存心而为,已经是武装种收敛了力道的结果。

可杜克差点被抽飞出去。

他没痊愈的胳膊发出嘎嘣一声,身体扭转导致腹部的伤口也撕扯出火辣辣的剧痛。

刚刚的东西他其实没看清,也完全没听懂,却挨了沉重一击。

“别乱碰。”

萨瓦利德一把按灭全息影像装置,伸手将比自己低一截的未来收藏品举起来。

“否则我会拧掉你的头。”

那些灰黑色的鳞甲爬满他的半张脸,将他与人类族群彻底区分开。

在极端的接触中他已经明白,卡住脖子直接拎这种事情,有一定的可能会让这脆弱的人类被拽断颈椎。

脆皮,但是难杀,且善于纠缠,相当符合他对于这个种族的所拥有的为数不多的刻板印象。

所以武装种用两只手做这种事。

覆盖着细鳞的手从对方胳膊底下穿过去,像抖一件衣服那样,还随手抖了抖好不容易一路摸过来的家伙。

“你是有什么毛病?!”

人类发出一点咬牙切齿的声音。

杜克夹紧双腿,不想体验零件被迫摇摆不定的可怕糟心感,同时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颠得翻江倒海。

“脆弱。”

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维持着竖瞳锁定的状态。

这只高阶虫族注视手里的人,总是像注视一截浮木、一块草皮那样。

“现在的你看起来就像一只雄虫,甚至还不如——起码他们的精神力远超普通人。”

“哪怕在你自己的种族之中,你也并非最强大的那一个。”

“足够割断你的喉咙。”

杜克低声说。

他知道自己的状态很不好。浸泡在污染里的时间太长,虫族的飞船上有新世界医疗公司的治疗舱,不仅像个笑话,还让他忍不住怀疑那台仪器否真的能治好这具身体。毕竟这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

不久前……大概是不久前,他还躺在死人堆里,感受到污染物在身体中生根发芽、一点点迸发出近似于胎动的恶心游曳感。只不过游走的位置是在腹腔之上,更接近胸口的位置。

他现在大概正发着烧,如果没人愿意给他一件衣服,那么最好让他再次回到治疗舱里。

可冰冷的、远低于人类体温的手慢慢地摸了摸他的脸颊,然后是胸膛,再接着是腹部的伤口,以及大腿,还伴随着按一按的动作。

“柔软,不够坚硬,热得几百米之外都能被信腺侦察到。”

那低沉的声音说。

“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猎物,很难想象你们有能力将虫群驱逐出去。”

这次对方表现出一点兴趣和审视。

“热是因为我在发烧,白痴。”

有气无力地回答着,杜克慢慢地握住那只把自己当作待宰小牛犊捏的手。

“不相信也没关系,来多少次,我们就会把你们揍回去多少次。”

“对于贸易活动我是保守反对派,我从不信任你们这群吃人的蛀虫。顺便停止你的性骚扰。”

武装种发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声。

这是他头一回做出模拟情绪中最接近于“笑”的声音,伴随着一点点翅翼的震动。

“蛀虫……”

萨瓦利德慢慢重复一遍那个人类通用语的单词,竖成一道线的瞳孔在锁定猎物时显得专注。他的动作几乎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柔,抓着那只试图阻拦的手,一点点在对方发着烫的身体上抚摸过。

利刺收伏的沉重尾鞭盘绕着收紧,尾尖托着人类的下颌抬起来一些。

没有任何性相关的意味,反倒像是解剖前,试图弄清解剖对象的生理构造似的。

“可你现在是我的战利品。”

“我不是最强大的那一个……因为我只是个没什么用的烂人。做不成任何事情,也完不成任何命令。”

杜克的声音断断续续,目光很难聚上焦。

短期治疗只是让人不至于立刻报销,他的身体却依旧千疮百孔。耳鸣变得更厉害了。

“你能拧断我的脖子。”

“但我不会成为谁的战利品……任何人都不会成为你的战利品。只要人类没死光,你们就越不过那条边境线。两百年前我们守住了最后的防线,两百年后也一样。”

下一秒,男人感觉自己被抱起来一些。

对方大步穿过他花费很久才摸索着走过的通道,回到那间带着治疗舱的巢穴舱室。

他被重新放回自行启动的仪器中去。

“你会活得更久一点。”

沉沉作响的声音说。

“等你解释清楚污染物的来源,等你能够重新拿起武器——我会将你的头颅亲手收进自己的安贡。”

“如果不想被喊战利品,就说清楚自己的名字。”

“杜克。”

随着躺下时大量修复液淹没上来,人类本能地遮挡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羊水般温暖的液体环绕着他,那只冰冷的、覆盖着鳞片的手还贴在他的颈侧。

他的意识先一步滑向涣散与黑暗。

“杜克·戴维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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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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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瓦利德
连载中RavenShrik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