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生气了。
在灰翅用细长的、形状怪异的舌头缓慢地沿着对方的手指卷绕了一下之后。
做出这件事的家伙不觉得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他们分辨同伴的方式很多，嗅觉、味觉、热度感应都远远先于视觉。高位种的感应更加灵敏，甚至能够寻觅到远在上千米之外的同类。
可杜克表现得活像是被烫到一样，惊慌失措地甩着胳膊、试图松开捂住对方嘴上的手掌。
人类的脸憋得通红，仿佛在快要爆炸的前一秒又硬生生地忍了回去。
在那之后男人不再说话。
一旦穿上正经衣服，那些礼仪和道德的条条框框便再次将这具身体给捆住，容不下一点违规操作。
他对着桌台上的镜子反复擦一擦自己的脸，试图将额头处的红色痕迹给一并擦掉。
萨瓦利德不太高兴。
武装种的尾巴在外骨骼肌中扫了扫。
“它们要在几周之后才能完全褪色。”
尝试失败的人同样意识到这一点，一言不发地放下手臂。
杜克将刚刚扔在一旁的小型武器放进腰间的口袋中，又把帽子拉得几乎能够遮住整个脑袋。
下一秒，他被整个举起来。
就像来时那样，武装种将他托在臂弯间，灰色的眼眸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为什么突然生气？”
挣扎了两下也没掰开对方的手，杜克疲惫地叹出一口气。
“不要随意对其他人……其他生物做这种事。”
他终于开了口。
“这是骚扰。”
“不喜欢？”
提出问题的家伙一贯有话直说、追问到底。
“别的可以，但这样不行？你的道德很奇怪。”
“别的也不行！”
人类低声回答。
“我们本来就不该……不该那样！”
“它不对，你能明白吗？这种行为是不对的，所以别再那么做了。”
“我不同意。”
灰翅的回答平静又低沉。
“我喜欢看你做舒服的事情时的表情，也喜欢你露出那种表情时的气味。”
“我喜欢看你躺在我身边哭泣的样子，泪水让你嗅上去带着一点盐分。”
杜克瞠目结舌。
为了那见鬼的形容。
也为了那横冲直撞的话语。
更见鬼的是他看见萨瓦利德的另一只手从柜子里划拉过，将这倒霉住户的所有衣服一扫而空。
然后对方单手团一团，直接把东西全塞进了压缩钮中。
龙卷风袭击大衣柜现场。
“你拿走那么多衣服干什么？”
实在搞不懂对方逻辑的人类声音里充满困惑。自从偷偷摸摸翻进来后，他就本能地压低了声音，似乎是怕惊动到附近的其他住户。
“这是抢劫。”
他的智脑在接受治疗时，被治疗舱自动摘除，现在堪称身无分文。
结果他看见萨瓦利德将飞船上那枚“可以炸飞一整个大气处理厂”的危险物品放到了桌面上。
“付款。”
人类一把将那要命的玩意儿抢回手中。
好消息是，他的抑郁症被治好了。
坏消息是，可能进化成躁郁症了。
“你不能把这种东西当作支付报酬！”
他的声音里充满崩溃，甚至音调也往上扬起一些。
“它会把周围一整片居民区都炸上天！它……它不是支付货币！”
“那就先欠着。”
武装种说。
“回程的时候再看。”
这也是一只懂得开窗操作的虫。倘若直接欠账人类不同意，那么只要在桌上放一枚炸弹，对方便立刻接受了先消费后付钱的购物模式。
直到重新回到小型飞行器上，杜克都没想好怎么反驳。
他怕一言不合对方掏出威力更大的代币来。
这颗黑市星球的人造工事区不算大。
密集建筑群的另一侧是一片起落星港，核心区高耸的建筑遮蔽了所有光线。哪怕正处于白日的环境中，底层区域也缺乏照明光线，好像黑暗和污水全都沉淀在了这里。
杜克一开始担心灰翅套着外骨骼肌的样子太过显眼，但他随即发现自己的顾虑纯属多余。
因为街道上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都有。
不少接受过基因改造手术的人身高远超两米，还有一些身体的一多半都被生化材料所替换。他甚至在其中发现了几名脸颊上覆盖着鳞片的“人”。
倘若不是身边跟随着一只武装种，他会以为这样参差不齐的鳞片只是某种新潮的装饰，比如皮下植入那些玩意儿。
“低等种。”
脸部被面甲完全覆盖的武装种发出低沉的声音。
“很难闻的味道。”
“杂交产物。”
男人愣了一下。
“你的同类？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拽着对方的手臂往后拖。
“你不怕被发现？”
“不会。”
萨瓦利德将他往身边拎近一点，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低等种的信腺识别范围很小，却无法很好地控制自身信息素的释放与收敛。”
“太多混杂在一起的低劣基因，连完整的拟态都无法维持。”
“考虑到失踪的污染源至今下落不明，出现一些不该出现的虫很合理。”
“搞不好是你那边的窃贼携赃物逃走，然后误打误撞越过边境线、进入了人类的星域。”
杜克被对方牵着走，这里的空气熏得他脑子发晕。
“你还没说你是如何穿过的密蔽场——我看见了，你的飞行器直接开进来，没受到任何阻拦。”
“你能做到，其它虫说不定也能做到。”
“我能做到，是因为我是核心种，我属于灰翅族群。”
萨瓦利德跟随同类的步伐很稳。
他没再使用隐形外甲，就那样一路走在人类的街道上。黑市星球奇怪的生物太多，不多他一个。大多数人并不喜欢露脸，光是夸张的头盔和面罩一路上就出现了十几次，更不用说那些随处可见的容貌修改系统。
“我们的防御壁，和你们的密蔽场，本来就是差不多的东西。”
“我有自己的装备，自己的方法，它不是任何时候都可以使用的。这里的防御网不算严密，才给了我机会。”
“低等种没有邀请进不来，否则当初的战争中输的会是你们。”
“至于你说污染物——在没想好如何处理、如何出手的情况下，你会去偷一枚核弹吗？”
跟踪目标很快消失在蜿蜒曲折的巷道与错综复杂的管道间。
但武装种不急。
他的信腺牢牢记住了对方的信息素，只要空气中还残存着微弱的分子，他总能找到漏网之鱼的踪迹。
“那可不是什么装饰摆件，大大方方地放在谁都能看见的地方，同每一只走进来的虫打个招呼‘嗨，你想把我拿起来看看吗’。”
“它被封存在地下，两百余年未见天日。”
听起来有一点的道理，甚至还带了些冷笑话的意思。
于是人类暂时不说话了，聚精会神地跟着对方爬高上低。
受伤的身体没能恢复到最佳状态，在行动时如果想要最大程度地配合队友，就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在弯弯绕绕将近一个标准时后，那些扭曲盘绕的路突然拐入一片光亮之中。
低等种虫族不见踪影，而他们正站在一片广场边缘。
四周高耸的建筑环绕，空出这一片中心地带。
萨瓦利德的手臂一把抓住杜克的衣服领子，将人类拎回黑暗之中。
“别再往前。”
他低声警告。
信息连接器正快速闪烁出十几道内置警报。
“前面全是侦测点。”
霓虹的影子之间，巨大的人影匍匐在地面，笑着冲黑暗中的居民招招手。
旁边的广告词是“金兰公司，为您提供最完美的智能伴侣”。
等到那人影消散之后，新的奇怪生物、具有冲击力的珠宝和一些医疗器械类的治疗舱也依次凝聚成型。
“定制最贴心的爱宠，随时联系******”
“珍爱的礼物，将您的爱意带往对方身边。”
“新世界医疗集团，第七代治疗舱，为您的健康保驾护航。”
“先离开。”
快速做出决定，武装种在执行计划的时候相当干脆。
“我记住了他们的味道。”
“现在需要给你找一个进食休息的地方，我晚点再来。”
他们的小型飞行载具以隐形模式停靠在建筑群外围的废弃工厂中，大概率没什么人会摸到那儿去。
“我……”
杜克感觉到对方仍握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忍不住蜷缩一下。
“我给你造成了不方便吗？”
他有预感，如果自己没有跟随下降至地面，这只灰翅当下就会潜入进布满侦测点的区域，并且完全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对方扫视他一眼。
尽管这一眼被外骨骼肌的面甲完全遮住，没能起到丝毫作用，平淡的声音倒是一如既往。
“所有人类和我一起行动都是减分项。我可以不使用工具直接飞上天，你们不行。”
“我可以咬开半米厚的钢板，你甚至咬不动我的手指。”
这真是无懈可击的理由。
看似粗暴，却直接将概念给替换了个干净。
“现在我需要你的常识。”
萨瓦利德说。
他和人类站在布满排水沟渠和巨大管道的暗巷中，头顶被遮得几乎看不见天空，小型啮齿类生物从他们的脚边以逃命的速度快速跑过。
然后他开始将身上除了武器之外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哪些能够兑换？”
泥沼上天只要一瞬间。
因为杜克的脚下就像摆地摊一样，堆满了从压缩钮里掏出来的东西，有一些看形状就不是什么好货，有一些不确定死活但是会动，还有一些甚至能发光。
灰翅特意重点强调了一下。
“之前的衣服不行，我要把它们带回船上。”
这样的顾虑毫无必要。
零个人想要回收二手旧衣物。
“别掏了，别掏了。”
杜克飞快地抓了一把亮晶晶的石头在手掌中。
对方将密晶矿当成糖豆一样随手扔，滚落了几颗在下水道内也完全在意。
他意识到两个种族之间对于“贵重”的衡量标准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他的手里正抓着自己四五年的工资。
“就这些，把多余的东西收回去！”
武装种仰头看他，平静的声音里头一次充满怀疑。
“它们没什么价值。”
“相信我。”
杜克的手按在对方肩膀上，一字一句地咬着重音。
“它相当值钱。”
可能是他的声音太过沉重，萨瓦利德沉默片刻之后点点头。
“喜欢？”
对方问。
“我可以给你很多。我们一般用它来做搓搓盐。”
意识到面前的家伙把价值连城的密晶矿碾碎了当洗澡水用的瞬间，人类感受到了久违的眼前一黑。
是的，搓搓盐50%的成分是密晶矿。
真正的“在珠宝的海洋中游泳”，使用搓搓盐抛光一次，您将获得闪闪发光的翅翼和尾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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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