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少狮王”拉麦尔之墓

等兰德尔回来已经是半个月后。他们的阵地依旧好好地伫立在那儿。即便没有北境附庸领主们的援助(他们依旧在犹疑地观望),单凭由雅塔和津带领的荒民们,就守住了这条溪谷。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他们显然做的很好。从很久很久以前,荒民的祖先,在贫瘠的长城外拓荒的时候,就学会了如何守住自己仅有的那些东西。他们和那些蛮族兄弟不同,自制的弓箭,陷阱,还有那种粗粝的血脉所带来的坚韧顽强。有什么理由相信他们做不到呢?

“是的,雅塔和津两个人就把他们吓破胆啦。”容格笑眯眯地和他说。“就算他们拼了命地进攻,那也没用。雅塔可不是吃素的——咱们的灰狼!他拼了命地拦,硬是打不进来。而且那些将领还要防备着津几乎百发百中的暗箭和伏兵——咦,你知不知道?我之前找了这里长住的猎人帮忙,画了一张地图。就像在北境的时候一样。泰摩罗的部下也搞不明白地形,被我们的人耍得团团转。”

兰德尔却不回答。他大步过来,一把抱住了容格,笑容一下子就点亮了那张风尘仆仆的脸。容格怔了一下,也露出了柔和的微笑。对这个笨蛋的性子他了如指掌,只是拍拍他沾满土灰的大衣,“怎么了?我的小狮子受什么委屈啦?”

小狮子不吭声,松开他后退了一步,从衣服兜里翻出一本书来。容格仔细地瞧了瞧:“这是什么?”

“我随手拿的。”兰德尔小心地翻开书,从书中拿出一朵小小的干花。纵使这里已经是北境与中部的交界,天气还是很冷。他一路顶着风赶回来,手也冻的麻木,动作因而显得很笨拙,“你没去过雷王山。这是那里特别的一种花,你看……很可爱。”

容格愣了片刻,“这种时候你还想着花?你……唉。你说你是不是傻瓜!”

话虽如此,他脸上还是不禁露出了笑意。看看笨蛋小狮子,他爱开玩笑的性子又回来了:“我可不要干花,以后你带我去看,怎么样?”

小狮子呆呆地想了一会儿:“那可能要过几年……但听说当家主很忙……”

容格大笑起来:“开玩笑的!好啦,雅塔他们还在等你呢。”

他接过花插在兜里,拉着小狮子冰凉的爪子往里走。兰德尔就由他牵着,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回他:“先想好嘛。”

然后就被容格不轻不重一敲脑袋。

“等我赢了,我们一起去萨兰西斯城,那里有很多玫瑰,是我们先祖培育的……很顽强,也很好看。特别是后院里那些,成片开放的时候……让人心醉。”

“等你赢了,我们一起去看。”容格轻声回答他,掀开面前营帐的帘子,“雅塔,看看这是谁?”

灰狼抬起眼来,接着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兰德尔!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兰德尔冲他咧嘴一笑,“接下来就看我的!”

他从巴顿领主那里得到的是五百名弓手。对方显然也了解他这边的情况。按着容格的地图,他们很快便找到了合适的藏匿点。容格和荒民牧师老伯恩一同设计了特别的隐匿服。按着这里特有植物的样子所绘的图案。

“好啦,大功告成。”等这些都赶工做完后,容格拍拍趴在他边上打瞌睡的小狮子,“该怎么说呢……大决战?接下来就是你的事啦。”

小狮子睁开眼睛,摇了摇头,坐直身体。他睡意未消,灰蓝色的眼睛像蒙了一层雾。谁像他那样连夜赶了七八天路都会精疲力尽的。“不管泰摩罗这次有没有防备……他都躲不掉。不过在斩杀他之前——”

“兰德尔将军。”一个年轻的荒民站在门外报告,“有人求见!”

“是谁?”

“三大城领主之一,那位‘伤疤’大人。”

“我知道了。我过一会会亲自拜访他的营地。”兰德尔从容地说。那个荒民领命告退,兰德尔看容格好奇,就说:“我的手下败将。”

“什么意思?”

“他抓住了拉麦尔。或者说是拉麦尔去自投罗网……一回事。”

“怎么会这样?这位狮王之子不像是如此愚蠢的人。”

小狮子也想了想,不过随即便放弃了:“等见面就知道了,谁在乎他想什么啊。”

等他们见到了这位高贵的囚徒,也就差不多明白了:这位少狮王已经疯了。即使他挣扎着从同样重伤的兰德尔还有津的搜捕下逃脱时还一切正常,但现在,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坚信自己已经胜利了的可怜傻瓜。这位在逃亡时依旧有着贵族尊严的年轻人,现在坐在木笼里,坚信这是他的宫殿。而看守他的狱卒则是他忠实的臣子。如果有人曾见过他父亲的最后时光,则必然会感到惊人的相似:就仿佛狮子的血脉里原本流淌的就是疯狂。

仿佛某种命中注定。

那位大领主,“伤疤”,一个高高瘦瘦,笑容文雅到了几乎冷漠地步的中年人。他这个称号源于把他左眉毛一分为二的一道短粗的疤痕。他笑着解释道:“并不是我把拉麦尔弄疯的。我当然也没有这个本事。他来找我,告诉我需要我的支持……那时候他受了很重的伤,我猜测他也许和您打了一架。我告诉他按照传统,我们会保持中立直到胜负决出为止。那两位跟随他的领主也为违背传统付出了代价,不是吗?”

“然后呢?”兰德尔皱眉问。

“当然是我治疗了他,并在现在把他交给您处置。”“伤疤”的笑容极富深意,“我相信他不会再醒过来了。”

兰德尔温和地说:“您比我们的另两位朋友要聪明,大人。等我打完这一仗,回到我们的狮子岩,我们一定要一起喝一场酒。或许我有这个荣幸,大人?”

“哦!当然,我们唯一的纯血后裔,真正的继承人。您已用自己的力量博得了我的敬意。但现在请容我先行告退……我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了。”他微笑着行了一礼,将钥匙递给了兰德尔,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小狮子沉默地注视着他曾经的对手。他问容格,又像是自言自语:“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既然能逃走——”容格说。

兰德尔轻轻地叹了口气。

“是我把他放走的。”小狮子有点哀伤地说。“我当时想,并不是一定要靠把所有对手都杀死来证明自己的继承权的。我已经打败了他。我问他:你愿不愿意像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呢?萨兰西斯家族的诅咒……我不想踩着同族的血爬上高位。”

“他看着我,就好像我说的是蛮族话一样。”

“他没有回答我,我就拿走了他的剑。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搏取这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希望,去找这位出了名冷酷的大领主呢。”

兰德尔怔怔的,神色与其说是失望倒不如说是受伤。这就是狮子。他本应当这样说服自己,但他本质上还是莱蒙城画院里那个老挂科的笨蛋。

容格轻轻拍了拍他,然后吻了他的脸颊一下。

“他失败过吗?”容格问他。

“没有。我想没有。我没有见过他,但我记忆里和他有关的事情里,他总是高高在上。”

那些记忆太久远了。狮子岩的寂静和寒冷,以及莱蒙城流淌的金色阳光。他突然哆嗦了一下。回忆戛然而止。

容格注意到,从话题转向他开始,这个坐在木笼里的疯子便安静了下来。他和兰德尔一样颜色的眼睛显得困惑而茫然。容格俯身碰了碰那个锁:“拉麦尔·萨兰西斯?”

“你应当叫我领主。”对方固执地回答。

“领主?”他看了小狮子一眼。小狮子盯着他,露出不太高兴的神色。“可是你已经输了。”

拉麦尔直直地盯着他,“我没有!我杀了泰摩罗,又把那个北境的家伙撵了回去……我赢了!”

他语气那样肯定。容格叹了口气。

容格问兰德尔:“你准备怎么做?”

兰德尔没有回答。他拿起那挂锁看了看,然后抽出了长剑。

“如果伤疤支持他呢?我将会腹背受敌……他不会放过我。”他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杀死一个疯子……不要怪我残忍。”

剑锋的冷光似乎唤回了对方的神智。拉麦尔看着他拔剑,轻松地斩断了锁链。简陋的木门倒下,兰德尔走进来,站在他面前,再一次举起剑。

“……”

兰德尔皱眉,说:“你醒了。”

“我失败了。”老领主之子回答他,目光前所未有的平静。他低头,看着自己脏污的手掌。“我本来就应当明白……却把自己弄成了如此耻辱的样子。”

兰德尔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么,我不必背上杀死一个傻子的罪过了。”

拉麦尔反而笑了一下。他提出请求:“把我埋葬在萨兰西斯的城墙之下吧。”

兰德尔应允了。长剑斩落,血溅到了他的衣服上。他想起容格还在他身后站着,有点惴惴不安地转身,看见容格对他露出安抚的微笑。

“你做的是对的,兰德尔。”他郑重地说,“让他的旧部带他回去吧。”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萨兰西斯玫瑰
连载中瀚雪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