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赫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露出被压得有些凌乱的头发。他盯着前方路灯下的路面,像是自言自语一样缓缓开口。
“我以前觉得,只要在舞台上跳得好、唱得好,只要对粉丝真心实意,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他顿了顿,“后来我发现,有些事情不是你自己做得好就能控制住的。”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攥着啤酒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有人会把你的照片、你的话、你的动作拿出来,一个一个地分析,然后告诉所有人你是怎样的人。你解释是错的,不解释也是错的。你站在哪里,好像做什么都不对。”
夜风吹过,把最后一段话吹得有些散,但姜穗还是努力听清楚了。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安静地等了几秒,让他那些话在空气里散一散。
“欧巴,”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分析你的人,他们根本不认识你。”
银赫抬起头看她。
“他们看到的是一张照片、一条新闻、一段剪辑过的视频。他们看到的是别人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姜穗说,“但是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身边的人是知道的。SJ的成员们知道,我们这些E.L.F知道。那些真正认识你的人,他们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银赫没有说话,但他攥着啤酒罐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
“而且,”姜穗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罐啤酒,罐身已经开始变温了,她轻轻晃了晃,里面发出液体的轻响,“你也不是一个人。”
银赫偏过头看她,那双眼睛在路灯底下亮了一下。
“就算别人不信你,你自己信自己就够了。”姜穗说,“你自己知道你跳舞的时候有多认真,知道你为了一个动作练过多少遍,知道你站在舞台上的时候是真的想把最好的东西给台下的人看。你自己知道就够了。”
她说完这句话,偏过头朝他弯了弯眼睛:“而且呀,欧巴,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是相信你的。你看到那些在台下举着蓝色应援棒的人了吗?他们站在那里,不是因为新闻怎么说,是因为他们看过你舞台上的样子。”
银赫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但没有那么干涩了。
“利特哥入伍之前,让我照顾好大家。”他慢慢地说,“我答应他了。可我现在这个样子,自己都照顾不好。”
“你觉得自己没做好?”姜穗问。
银赫没有否认,过了两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可是人又不是机器,”姜穗说,“机器才二十四小时都转不停。你累了、难过了、撑不住了,这不叫没做好,这叫活着。”
银赫沉默了,像是在慢慢消化她的话。过了好一会儿,他仰起头,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然后把空罐子放在脚边。
“穗穗,”他开口,“你这几年,变化挺大的。”
姜穗眨眨眼:“变好看了?”
银赫被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噎了一下,终于露出今天晚上第一个完整的笑容来,虽然不大,但确实是笑了:“...是,变好看了。嘴皮子也厉害了。”
“那是我哥教得好。”姜穗歪了歪头,“我有个很会讲道理的哥哥。”
姜穗说,“他以前也被人说过很多不好听的话,后来他想通了。”
银赫抬起头看她:“你表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穗想了想,嘴角弯起来:“是个很好的人。有时候有点笨,不太会表达自己,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银赫看着她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忽然觉得这个描述听起来莫名有些熟悉,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姜穗又喝了一口啤酒,嘟囔着说了句,“呀,真的好难喝。”
银赫看着她嫌弃韩啤的表情,嘴角弯了起来。
他靠在长椅的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那棵树的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口袋里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东海发来的消息。
“你跑哪去了?宿舍里没见你人,问了经纪人也说不知道。你去哪了?”
银赫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打字回了一句:“在外面透透气,马上回去。”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姜穗。她正低着头翻看手机,大概是给谁回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按得飞快,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专注的神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只是转过头,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夜风从汉江的方向吹过来,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姜穗把手机收起来,偏过头看他:“欧巴,你该回去了吧?明天还有行程吗?”
“有。”银赫点点头,从长椅上站起来,把空了的啤酒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他转身的时候,看见姜穗也站了起来,正弯腰把塑料袋里的包装纸收拾好。
“我送你回酒店。”他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你把酒店地址告诉我,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不用,”姜穗连忙摆手,“我酒店就在前面那条街,走五分钟就到了,很近。”
银赫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原地,用那双因为疲惫而显得格外安静的眼睛看着她,像在等她改口。
姜穗和他对视了两秒,败下阵来。
“……好吧。”她报了酒店的名字,“但真的就五分钟。”
“五分钟我也是要送的。”银赫迈开步子走在她外侧,“你一个人走夜路,不放心。”
姜穗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两个人并排走在首尔安静的街道上,夜风把路灯下的影子拉得很长。银赫的脚步还是有点轻浮,但比刚才稳多了。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侧过头来,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穗穗,我们,为什么会这么巧?”
姜穗想了想,说:“大概是缘分吧。”
银赫没接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以后来首尔,别一个人走夜路了,不安全。我不是每次都这么巧能碰到你。”
姜穗点了点头:“知道了。”
酒店的大楼已经出现在前方,银赫在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再往里走。
“到了。”他说。
姜穗转过身来看他,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色照得更明显了一些,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欧巴!”她轻声说,“以后别一个人坐在便利店门口喝闷酒了,怪难看的!”
银赫的表情一下子僵住,然后他涨红了脸——好在夜色足够暗,路灯的光也足够模糊,他脸上的那层红不至于被她看得很清楚:“……我哪有难看!”
“有啊,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了的狗。”姜穗表情真诚地陈述完,转身走进大堂,发尾被风吹得在夜里轻轻甩了一下。
银赫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堂的玻璃门后面,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罐还没喝完的啤酒,又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卫衣,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被雨淋了的狗?”
他挠了挠后脑勺,站在路灯底下竟然自顾自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和着夜风,很快消散在首尔九月末的夜色里。
但他走回去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利特的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哥,我今天遇到一个人,她跟我说,‘要相信自己’。”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删掉了,重新敲了一句:“哥,今天过得还可以,你放心。”
他按下了发送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