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若烟面庞苍白，连嘴唇也没半点血色，飘似的回了花园，却见本该举着火把、在密道口等她们的缇花倒在了地上，火把横倒在不远处，还燃烧着，只是火光暗淡了些。
脑中的弦忽地绷紧，她脸色一肃，提起精神，快跑过去。
四周并没有打斗的痕迹。蓝若烟蹲下身，探缇花的鼻息，活着。
“缇副将！缇副将！醒醒……”
一边摇着缇花的肩膀喊着，一边观察她的头部和颈部，亦没有伤痕。蓝若烟眉头一皱，又给缇花把脉，思量片刻，便紧蹙眉头，心中生出一个极其糟糕的猜想。
她立即下了密道，举着火把，一路行步如风。
王宫处在姚城的郊外，背靠山峦，野林葱郁。蓝若烟提议、轩辕情知情，姬叶令人秘密修建这密道，挖凿了整整六年，下面的路随地面地形曲折多变，直通宫外，一般走出去就要三刻钟。而蓝若烟提着一股气，不敢停下半分，两盏茶多些的功夫，就抵达了出口。
出去的洞口在一处山林的深处，外面有崎岖诡谲的怪石群和一大片串果藤做遮掩，从前会有两个宫卫在此看守。
蓝若烟大汗淋漓，着急地掀开藤叶，险些让火苗点了叶子，幸好夜凉，叶上也湿润。这一茬唤回她三分心神，连忙吹灭火把，压着步子走出去。
这一片怪石不算高大，能看见远处照过来的火光，蓝若烟隐隐听见了人声和打斗声，加快了脚步，却在一处拐角被什么软物一绊，脸差点撞到石头上，她回头借火光与月光细看，发现是名女兵，同缇花一样，昏过去了。
晃了两下，亦如缇花一般，没醒。
这时，那边的声音骤然一亮：
“二药，你这个叛徒！柳军的奴才！”
蓝若烟当即循声而去。两息后，她折返回来，抽出女兵腰间的短刀。
轩辕情带回的五十人中有男有女，女兵占大多数，现在都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除了站着的两人，一男一女，正对峙着，双方身上都有血痕，粗喘着气，似乎刚打斗完一场。
地上横七竖八的火把，有的已经熄灭，有的竟点燃了一处草丛，“滋滋”烧着，照得两人神色一清二楚。
“今天你进厨房鬼鬼祟祟的，我还以为你只是偷了只烤鸡吃，没想到你居然给大家的酒里下了迷药！”女兵手持长矛，愤慨道，“要不是老娘月水来了沾不得那玩意儿……”
“行行行，你运气好，”名为二药的男人吊儿郎当地打断她，“有幸亲自死在爷爷的兵戈下。”
你来我往，明讥暗讽，双方都握着武器，蓄力观察对方，寻可乘之机。蓝若烟的位置背对着二药，躲在一棵树后，眼珠子转了又转，终于在女兵身后的第三棵树后发现了小迟和姬锦的衣角。
姬锦探出头，满脸焦急地看着前方两人互斗，火光下，见得她眼泪簌簌，哭得难看。
看着二药的背影，蓝若烟咬牙，握紧刀柄，正要现身偷袭，却见男人更快一步，突然对着女兵冲上去。
女兵反应迅猛，长矛一竖，借力飞身躲过，随后以矛刺他。
“以为突袭就能打得过我吗？二药，若不是你给大伙下药，我们，你一个都打不过！”
两人过招，蓝若烟躲着看，心急如焚，望到姬锦那处，看见小迟的手搭在姬锦的头顶，似乎在安慰她，腕上圆润的珠子红得刺眼。
忽地，二药被踹了一脚，没站稳，膝盖半跪，以戈作杖，恼羞成怒道：“别跟老子废话！轩辕那娘们在老子头上就算了，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我看是你的废话比较多！”
女兵再度上前，一脚踢翻了他，长矛挑飞他的戈。他倒地痛呼一声，正要起身，就被女兵踩住，冷兵直指他的喉头。
见形势已定，蓝若烟松了口气，手里的刀不自觉滑落，发出声响。见女兵眼神一凝，她赶紧上前去。
“此人是柳军的间谍？”
那处，姬锦一看见蓝若烟，便激动地大叫：“烟烟！”
蓝若烟递与她一个眼神，让她稍安勿躁，正身对着女兵，听她细说。
“太傅。”女兵微微颔首，脚底又使劲了些，正好踩在男人的伤处，痛得他连连求饶，“他刚刚见自己奸计得逞，我等势单力薄，洋洋得意，自说自话了一番——他是被前线的柳军，收买的！是叛国之鼠辈！”
“你叫什么？”
“属下名慧。”
“好，慧，你暂且看住他。我去看看小主子。”
“是。”慧嘴唇张了张，蓝若烟还以为她要说些什么，却见她眼皮一抖，下巴往姬锦的方向一抬，“她们在那边。”
“烟烟！！！”姬锦已经哑了。
蓝若烟“诶”了一声，匆匆奔过去，喊道：“已经没事了，小主子。”
姬锦眼里涌出新的泪花，滴落在土壤中。蓝若烟往下一瞥，地面一滩深色，小迟和姬锦的衣袖垂着，都染着血红。
血腥味刺鼻。
小腿倏地一软，踉跄一步，蓝若烟跌跌撞撞到了姬锦和小迟的身边，瘫坐在地上，表情张皇失措，下意识看向小迟，莫名问了一句：
“……谁受伤了？”
明明见了血和泪，心里已然明了。
“姐姐……”小迟背靠树干，惨白一笑，左手捂着腹部，那里正汩汩地、止不住地冒血。跟泉眼似的，一股一股的生机，在流逝，很快就要干涸了。
姬锦嚎啕大哭，抽噎说：“刚刚那个人，想、想刺我，是，小迟替我，挡住了……”
“小迟。”蓝若烟嘴唇干得很，泪水滑过唇瓣时，也感受不到一丝湿润，一只手颤抖地握住小迟的手，另一只手在她伤处上方徘徊，又不敢落下，不知该怎么放，才能帮她堵上。
“嘿嘿，喂！那娘们救不了了！”那男的知道自己现在死不了，又得意起来，“我的兵器锋利得很，捅进她肚子里还转了一圈……”
“慧，杀了他！”蓝若烟冷声道。
慧愣了一下，与脚下面皮僵硬的男人一个对视，长矛没有丝毫犹豫，霎时贯穿了他的脖子。
“姐姐……”小迟声音微弱，蓝若烟的耳朵几乎贴在她的嘴上，才能听清楚，“我好像，要，死了。“
她也在哭，越是努力地想睁大眼睛，想看清楚蓝若烟，想看清楚她的模样、她的惊惶，那泪水就越是汹涌，糊了她的眼睛。
“姐姐，我看不清你了。”
又似乎是阵阵发黑导致的。
小迟意识有些散乱，不甘心地咬着舌尖，血水顺着嘴角溢出来。
蓝若烟挽袖替她擦眼泪，又擦血，擦不干净就再擦，自己的眼前也模糊了，血腥味不断往鼻子里钻，她不停地重复道：
“我在这儿，小迟，我在呢。”
“你看看我，看看我！”
“小迟别睡啊，别睡……”
“呜……”姬锦在旁哭得快喘不上气，慧把燃着的草丛踏平熄灭后，拿起一根火把，走了过来，她略低下身子，借火光打量那伤口。
确实没救了。
她迟疑着，说：“太傅，迟女官她……”
紧抓住小迟的手，蓝若烟头没半点偏移，声音发抖，吩咐道：“姬锦，你去把昏倒的人，都叫醒。慧，缇花晕倒在密道另一边，你去把她带回来。”
“是。”慧顿了下，还是问了，“请问太傅，王上和将军……”
蓝若烟动了，抬头看了姬锦一眼，又一睨慧，道：“先做我说的。”
“……是。”
慧往密道方向走去。
“姬锦，快去吧。”
蓝若烟的手还是放在了小迟的腹部，沾了一手热乎乎的血，黏腻得像甩不开的虫子。
姬锦抹着眼泪走开了。
“好痛，姐姐。”
她撒娇了一句，又心疼地掉下眼泪，说：“上次、你，被轩辕……也这般痛的，是不是……”
没有听见蓝若烟的回应，只有压抑的泣音。
她没有再问，而是软软说道：“姐姐、我想，靠在你身上…树、这树好、硬邦邦的。”
“好。”
蓝若烟依言，缓缓挪动她的身子，牙齿打颤，呼吸急促，等小迟的背靠在她的胸口，感受到微凉的体温时，她喉间梗塞，终于呜咽出声，犹如失怙的雏鸟发出将死的哀鸣。字句像敲落了的牙齿，混着血吐出来。
“小迟，别死……”她攥紧小迟的手，指缝跟她紧密贴合在一起，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亲密无间，“我求你……是我，是我，我不该让你先过来的……”
“姐姐，别、别多想，别哭……”小迟无力再抬起自己的另一只手，似是想说更多，头竭力望上抬去，眼睛睁开，朦朦胧胧，只盯住了蓝若烟不断打颤的脖子，忽地，绽开一个微笑，凝住了，脖子断了似的垂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人的恸哭回震幽林，群鸟惊起，黯淡的月色之下，空空寂寥与无尽悲切。
“我、求你。”她的鼻子贴在小迟的发顶，那里尚有活人的余温，眼泪犹如断线的珍珠，颗颗鲜亮地坠落，打湿了柔软的发丝，她哀求着，“求你……小迟，不要留下我……”
“不要、留下我……”
心口上的人自没有半点反应，蓝若烟声音渐弱，将十指相扣的手贴在自己的侧脸上，上面沾着的血污蹭到她的脸，脏了，乱了。
她止不住地发抖。
“不要留下我。”
终于写到这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6章 第 4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