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番外

「昨年桃花醉,今日犹未醒。

来时春入怀,去时雪埋人。」

——沈呦棠

我离开了江南,只身前往北方。

一路上,我见我感,我才知。

这世间,奸人当道,为非作歹,不顾百姓生计,不顾国家危亡。他们只顾着眼前荣华,生怕穷困潦倒,多少豪士为求明哲保身隐居于世,多少忠义之辈名扬一地而逝去鸡毛。

整个端朝,新帝欲学以明治,予百姓安生,社稷安定。而无果。

这是最初。

待我三十年华已过,早无此经。

我逐渐开始明白寻七的意思,又开始笑他的往事追忆,他何不来这江湖再看两眼,他便可以看见矜、寡、孤、独、废疾者,他们都仍在这世间活着。

他们也恨过,也爱过,嗔过,也痴过。如今他们过着平凡的日子,不再计较以前的仇恨。

我仍在江湖飘荡,没有居所,从南到北,从京城到玉门关,从山野到荒原。

我遇见了许多人,也经历过了许多事。初时我我亦怕极了,看见草芥人命时也怕过死,看见血腥死尸时也大开杀戒过。

我以前遇见过一个老者,他一眼瞧破我,“背井离乡?”

“是。”

“我认得你,你是沈执清的女儿,对吗?”

“是。老人家何以认出?”

他朗朗笑,笑了极久,久到我怀疑他是否是个痴子,“何人不知沈执清,何人不知灭门案。”

他和我说了江湖上这些年的事情,还说了往前的旧事。说了父亲的潇洒和英勇,说了剑门的兴衰与荣盛,说了江湖豪气的那段岁月堪比百家争鸣,说了很久,我亦听了很久。

他道:“我也是沈执清的手下败将,五禽爪法姜林升,我是他的亲传弟子。那时门派各立,旧朝衰微,我与你父亲打过一次,他险胜于我。”

他摸摸白须,“我被他的剑气伤了,自此不再练武,山野乡邻,为之做伴。”

他也是个恨我父亲的人,自幼时习武,年少时一举之错,满盘皆输。可他没有和你一样寻七,他活下来了,他让恨随着岁月而流逝了。

真狠你啊,害得我家门不幸,丧父丧母。

我们这一路上所受的挫折,竟是这样简单的。最后只有一个结局,那边是离去。

我遇见过热烈的马匹,它的主人是个肆意不羁的少年郎,他的模样极似苏鹿竹,奈何性子不同。

他救过我,为我买了桂花糖糕,他是将军府的次子,也是后来为端朝夺权的边疆大将军,他在最后一场仗上被刺杀身亡,可他仍然降伏了野蛮的西羌人。

他的一生极短,但他说,他生来便是要死在战场上的。像极了算命师傅为我算的,我自生来就注定孤身一人,死无葬身之地。

他真的算对了,可惜当时师兄们对着他就是一顿骂。我已经不怎么经常回忆起他们了,因为我已经不恨你了寻七。

三十载,来来回回,我早已容颜衰老,朱颜辞镜,我还如此年轻,发间已经有了白发。

我回到了我们以前的房子,重新打扫了一遍才发现以前写下的诗,那是你我共饮桃花醉,在冬日里看着漫天飞雪,皆糊涂得很,吹寒风,奏长歌。

「昨年桃花醉,今日犹未醒。

来时春入怀,去时雪埋人。」

此时也是冬日,我买了桃花醉,坐在正堂里独自醉饮,霜月满天,凄神寒骨。

没了你,没了人为我吹笛,我的音已经有些不准了。

小鸡在篱里冻得瑟瑟发抖,瞧着可爱极了。对了,往前卖我们小鸡的摊贩认出了我,他已经很老了,他说明年就不卖小鸡了。

我才发现日子竟然已经已经过去了那般久。

我的生活慢慢的,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中度过。

我仍然读诗,偶尔醉了也写写诗。

孟寻鸣,倘若你没有恨,没有灭我满门,你是否也是这样度过一生呢?可这很好啊,或许你还能娶妻生子,儿孙满堂,享得百年福分,颐养天年。

可惜我们都没有。

我已经记不清那是哪个冬天了,我气血匮乏,感知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竟然不是痛的,真好。

没有人为我收尸了,我确实死无葬身之地,但没关系,孟寻鸣,你该来接我了才对。

—2023.5.2—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若梦
连载中江山远 /